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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君行千里为谁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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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国惯例,先帝逝去半月后新帝才会正式登基。
原本这段准备时间还算充足,在先帝逝世以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司礼官就会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下一任国主的登基事宜,包括衣物、器具、祭文,只要随情况调整便可。
但这次先帝死于非命,十分突然不说,又经过了十分戏剧性的继承人变更,以至于登基时候需要临时准备起来的东西剧增,连带着洛书也不得清闲。
“殿下,新的冠冕已经做成,您看是否符合心意?”因为洛书并未登基,但又不能再用“二殿下”呼之,侍官们只好笼统地以“殿下”二字唤他。
洛书看了一眼托盘中的那顶宝冠。
说是新的冠冕,其实疏勒国的皇冠也有定例,乍一看上去和他父王戴过的那顶并没有什么不同。
侍官殷勤地解释道,“龙眼镶嵌的宝石要比先皇的大了一分,用的都是最好的赤金,过上千年也仍然会光彩熠熠。”
年轻的新帝弯唇一笑,也不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微微低下他那美丽的头颅,侍官心领神会,满心荣幸替自己的王戴上金冠。
华美威严的宝冠闪烁着摄人的光,与新帝俊美的面容交相辉映,侍官后退一步,恭敬地叩拜于地,很快满殿的人跪了一地,颂扬的话多得让人来不及听。
“宝冠太重了。”洛书揉了揉自己的头皮,所有的头发都被重物拉扯坠着的滋味很不好受。
“殿下,这正是所谓的「国之重器」啊。”侍官抬起头,伶俐地接话。
洛书有些意外地看了侍官一眼,这些人总是能抓住一切机会恭维他,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你去把这颗宝石换成小两分的,我为人子女,怎么可以享受比先帝还要好的东西?”
侍官立刻惶恐道,“殿下纯孝,是在下思虑不周了,在下该死。”
洛书动手把冠冕解下来,随手扔在盘子里,“还有,不要再说什么国之重器的话,让工匠想办法减轻点重量。”结果侍官惨白着脸,带着托盘退下了。
眼看着这个最善于伶牙俐齿的同僚铩羽,另外的侍官都有些不太敢说话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人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您的母妃方才传话说想见您。”
“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在下……在下不知……”这个小侍官明显没有方才那个临危不惧的定力,牙齿都有些打颤。
“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怕什么?”
“是在下胆小……”好歹还记得方才的教训,小侍官把原本想说的“被您的威仪所震慑”吞到了肚子里。
洛书无奈地让人退下,觉得有一丝丝无趣。
许是等得久了,洛书的母妃亲自寻了过来。
她如今也不过三十许年纪,容颜之盛让满殿都为之一亮,也唯有洛书可与她在外貌上媲美。先帝就是因为这份美貌,始终另眼待她,连她的封号也是“明”,意指她皎然不俗。
“吾儿是否有闲暇?”
“母妃,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孩儿吗?”
“殿下啊,还不是为了那些逆贼的事情。”一个人从明妃身后挤出来,洛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舅舅也跟了来。
所谓的逆贼,其实就是大殿下及其党羽,其他人还好办,只是要拿大殿下怎么办,臣子们一直相持不下。有人主杀,有人主流放,这几天一直在洛书面前吵这个事情。
洛书见自己母妃也是为此而来,有些头疼。她看似冰冷不亲近人,其实心肠最软,自己大哥的母妃和她关系很好,这次恐怕是被撺掇着来说情的。
“你皇兄也是一念之差,罪不至死,吾儿,你们是一起长大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是不是可以饶他一命。”
新帝还未开口,他的舅舅先叫嚷起来,“这怎么能行!那逆党弑君栽赃,差点就害了殿下,害了你,害了我了!若不是天理昭彰让他的罪行败露,我们可就都只能去和阎王喊冤了!”
他拽着明妃苦口婆心地劝,“哥哥知道你心软,可是心软也得看对谁。你看看哥哥,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再想想殿下被关起来的时候,你是个什么心情?咱们不能对害过我们的人仁慈,啊?”
这次国舅随同下狱,可是遭了大罪了,说什么也不可能把害他吃了那么多苦头的人轻易放过。
明妃冷着一张脸,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洛书知道她已经动摇了,于是道,“母妃,您先回去吧,皇兄的事情,我心里已经有决定了。”
国舅嚷道,“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明妃身形晃了一下,显然有些不忍,但是思及自己孩子被关时候天都塌了的感觉,又觉得自己的哥哥也是在理,矛盾不已。
何况……她眼前浮现出先帝的脸,她十几岁入宫,先帝一直对她体贴周到,甚至还说过要立她的孩子当太子,虽然一切都没来得及,但先帝对她确实真心。先帝被害,她十分伤心难过,只不过当时还要担忧自己的孩子,这份伤痛的心情才被焦虑冲淡了不少,如今洛书无恙,她又开始为先帝死于非命痛苦。
这样想着,再多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明妃黯然地滚落一行眼泪,转身离去,才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外边跪着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洛书道,“她就是揭发皇兄的那个宠妾。”
国舅“哦”了一声,“那她可算是功臣了,怎么跪在外边?”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嘿嘿一笑。
“她求我放了皇兄,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连明妃都愣了下,“如果还对那孩子有情意,当初又为什么要揭发他?”
国舅道,“还能为什么?说明这是个顾全大义的姑娘啊。”
洛书微微一笑,“舅舅说的是。”
送走了母妃和舅舅,年轻的帝王又想起了一事,唤来近侍吩咐两句,很快通体纯白的白泽就被送了过来。
这段时日白泽被好吃好喝照顾着,倒也不见胖,只是更加懒了。见到熟悉的人,白泽顺势滚到他怀中,让他给自己挠肚子。
玄霄走的时候并没有带白泽走,洛书相信他会回来,还有夙瑶姑娘……
白泽在他怀里打滚闹腾,他也好脾气地顺着毛,思绪渐渐远了。
风和日丽,暖意让人昏昏易睡。他正处在人生最好的光景里,整个疏勒都是为他所有,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用来挥霍……似乎挥挥手,连天上的太阳也可以摘到手里。
但是在这种豪情壮志中,却还有一种隐秘的不安。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他耳中忽然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举目望去,庭前忽然起了疾风,一道金色的光落地,他的心极速跳动起来。
在侍从此起彼伏的惊呼中,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三两步冲到门前,恰好望进出现在那里的女子严华的眼眸中。
“夙瑶姑娘。”
他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
昆仑山中,天墉派。一派的掌门人正忧心忡忡地对着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来客罩着黑色的兜帽,看不清脸,身形却无疑是个纤细的女子。在黑色兜帽裹起来的客人身后,是位身着蜀山道服的年轻人,行走间始终落后黑色兜帽一步。
“蜀山掌门,情况你已经清楚了,不知道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的鹤雪似乎微微摇了摇头,“我得先见过紫胤真人才能下结论,他人现在在哪里?”
这……陵越为难地看着蜀山掌门,“师尊说他谁也不见。”
“你就说鹤雪来访。”
鹤雪正是蜀山掌门的名讳,陵越知道她与自己师尊有些交情,拜托红玉把话传给师尊后心里把三清名号念了个遍。
“道友勿怪,实在是师尊这伤蹊跷,希望蜀山掌门您能保守这个秘密。”
鹤雪的兜帽微微晃了晃,想必是点了头,“那是自然。”
一派太上长老不明不白地伤了,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声张的事情,这个道理鹤雪明白,可连自己人都不明就里,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尤其这天墉掌门还和紫胤真人有一重师徒关系。
不多时,红玉重新出现,“鹤雪掌门,主人让您进去。”
鹤雪转头对身后的弟子吩咐了句原地静待,然后在红玉的引领下进入了紫胤真人的静室。
一进门,一团浓黑扑面而来。
并不是说室内不够明亮,而是一种感觉上的黑暗,仿佛五感在这里被隔绝一般。
鹤雪诧异地看了一眼红玉,但后者毫无所觉一般。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很快鹤雪就感觉不到这种黑暗了,但是她心中的忧虑却不减反增。
静室不大,她很快就见到了人,他靠在塌上,见她进来微微欠身,权作见礼。她看着眼前黑发的年轻人,脱口而出一句话。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