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26、与君共寝到天明

　　近来夜间多梦，鲜血与死亡旋踵而至，惨白的天空中，流火坠落，磅礴的妖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剑柄与手掌相贴的部分渗出密密的汗来。
　　在梦中，夙瑶忘记了这是早就经历过的事情，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从额头滚滚落下，一道又一道的剑光撕裂着妖兽的身躯。
　　杀……杀到死亡到来，或者胜利的那一刻。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不断有熟悉的人倒下，奇怪的是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雪片和疾风回旋在小小的卷云台上，撼天动地的灵气化作利刃，不断收割双方的性命。她的手上溅满了滑腻的妖血，力气流水一样消耗掉，丹田疼得快裂开。
　　不能停下！
　　她挥动长剑刺穿一只妖兽的腹部，血喷了她一脸，令人作呕。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是抽不开空回头看是谁。杀到后来，心已经麻木，她满头满脸都是凝固的黑血，一把长剑多了无数缺口，只知道杀——杀——
　　剑折断的时候，一只利爪闪电一样探过来，夙瑶本能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了这一击。。
　　“大师兄！”
　　尖叫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竟然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忘记了一切，眼泪扑簌簌落下。
　　不该是他，不该是他死。
　　“活下去……”被洞穿心脏的少年人对她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还未完全绽开，就僵在脸上。
　　阿震！阿震！她抖得连剑也快要握不住，肩膀上一阵大力袭来，她以为是妖兽，转头看去却对上了慕容紫英的眼睛。
　　紫英……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中一阵混乱，不对……这个时候他还没有上昆仑山。
　　这个意外出现的人割裂了现实和虚幻。
　　“你做噩梦了。”
　　夙瑶努力将视线对焦，终于看清楚了，那的确是紫英。他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吻着她汗湿的额头。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还在剧烈地颤抖着，梦境中那种绝望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迫使她大口喘息。
　　慕容紫英拨开她的额发，慢慢地啄去她脸上的眼泪，温热的唇瓣抚慰了她恐惧的心，好一阵，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

　　很多年了……她不做这个梦，很多年了。
　　若不是爱让人软弱，怎么连一个梦也能让她失控？

　　“我说了什么？”
　　紫英亲吻她眼睛的动作顿了一下，淡淡道，“你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她还以为那只是在她心里的呐喊，原来居然真的说出声了吗。
　　“你知道的，本来轮不到我做琼华的掌门。”夙瑶声音里满是疲惫，噩梦带来的阴影让她的情绪有些失常，她难得的提起了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旧事。

　　太清收了不少徒弟，她忝列其中，空占了一个大师姐的名头，但大家都知道论天资论修为，她都从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若不是一场飞升大劫遽然斩落了无数琼华英才，她本是会以一个长老位置终老的。但是偏偏是她活过了大劫，偏偏是她继承了掌门的位置。
　　她拼了命地想要飞升，焉知不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焉知不是不想要那些人白死。
　　凡心入魔，四个字判定她的一生。她不服，不服半生心血错付，不服一腔热血在仙佛眼中半点不值。卷云上的一跪，不是诚心。

　　她承认自己内心幽暗，一直以来都不甘心。
　　东海数百年，没能磨灭她内心的火焰。
　　除此以外，此生无凭。

　　“大师兄当年何等惊才绝艳，但是一旦陨落，除我之外还能有谁记得他？紫英，你已经走到这种高度，只差一步，一旦放弃可就前功尽弃了。”
　　万人中不过一人有仙缘，万个有仙缘的人中不过一人得以入仙门，万个入仙门的人中不过一人可以脱离肉体凡胎，万个脱离肉体凡胎的人中不过一人可以登仙。
　　何其艰难才走到如今，怎么能够说放就放？
　　“为了你，没什么不可以。”
　　慕容紫英说。
　　夙瑶微微睁大眼睛，冰棱一样的眸光让慕容紫英不得不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
　　——只差一步又如何，纵使成仙亦还有堕仙一说。
　　夙瑶在他掌心微微吐出一口气。
　　这世道，想要做成什么本就艰难。
　　慕容紫英能凭一己之力超凡入仙，她为他欣喜。情字误人，她自己是早已抛弃的了，见不得慕容紫英困在情网中，自毁至此。
　　她心中有他，就不愿害他。她已是无望之身，拼却残躯也不过为了梦幻泡影一样的愿景，所思所想都脱不开歹毒害命，有什么资格拖着他一起坠落深渊。

　　就在慕容紫英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身上一凉。
　　夙瑶翻身坐起，玉白的面容上有血。
　　他的血。
　　低头看时，一把刀插在了他的胸口。
　　他喉头格格响了两声，头无力地垂下。

　　一缕烟雾在屋子中间凝聚起来，露出玄霄的身影。他毫不吃惊地看着夙瑶，“成功了？”
　　夙瑶握着刀柄，又等待了三息才道，“成功了。”
　　“再次相见就是仇人。”玄霄道，“这次他可不会再原谅你了。”
　　“我知道。”夙瑶冷冰冰地说，抚摸慕容紫英脸颊的动作却是无限温存的。

　　*

　　“既然你抽得开时间来天墉，想来疏勒国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玄霄点头，道，“想来此时那洛书已经即位了吧。”
　　事情还要从玄霄给顾命大臣制造梦境、阻断喝水、抽干草木生机说起。手段简单，但很有效，自从异象频发，整个疏勒国都在质疑大殿下居心不良，弑君犯上且残害手足。
　　民意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上位者手中的利剑罢了。
　　接着，大殿下最宠爱的妃子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他调换灵药，陷害自己王弟的证据，举国哗然，所有人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此时纵使大殿下有心再为自己说什么，也没有人听了。
　　群情激奋下，众人冲破守卫闯入监牢，被眼前血淋淋的景象惊呆了。
　　只不过三天罢了，当时被关进来的人几乎已无一人完好，断手断脚的还算受伤轻的，大部分人甚至看不出人形。
　　这更加坐实了大殿下“残暴”之名。
　　大殿下拥有的势力面对整个疏勒国的怒火，不堪一击，不少看清形势的人反水，投靠了刚从牢中被解救出来的二殿下。事情的发展如同雪崩一样迅疾，大殿下几乎还没回过神，被投入牢狱的就成了他。
　　一并被监禁的，毫无意外地还有不少朝中支持他的死硬派。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洛书接掌疏勒国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先为父王举办了连在疏勒国历史上也堪称奢靡浪费的隆重葬礼，然后再开始筹备自己的登基大典。自然，这一举动也为他赢得了更多的民心。
　　玄霄只不过在一开始推了一把，后来事情的发展真是让他这个始作俑者也眼界大开。他懒得细想这里面的勾心斗角，见洛书都能应付就快马加鞭赶来看夙瑶这边的情况。
　　虽说夙瑶语焉不详，他也能猜到这里的情形不会太乐观，谁料要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慕容紫英当真是爱极夙瑶，也恨极夙瑶了。
　　事已至此，唯有让他彻底恨上夙瑶，绝了他的念头。
　　这才有了先前的那一刀。她刺得很深，位置很险，慕容紫英的紫府被她一刀刺穿，虽然不至于不可挽回，但是想要养好这种伤，非十年八年不可。
　　等过了十年八年，夙瑶想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或是成，或是败，无论哪一种结局，她皆安之若素。

　　风过昆仑，情意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