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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君醉月色我醉君 ...

  •   疏勒国宫廷中最污秽的地方就是天牢,阴暗潮湿,扑鼻的血腥与腐臭味令人作呕。连狱卒在这里待久了也会染病,角落里满是肮脏的泥垢,一丛丛青苔沿着霉烂的墙壁一直爬到屋顶上。一只肥硕的老鼠从房梁上失脚掉下来,落在一片干净的衣角上。

      这片干净的衣角属于被宣告谋逆罪名的疏勒国二殿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摔得吱呀乱叫的老鼠,提起袍子抖了一下。胖老鼠咕噜噜滚到阴湿的地面上,黑豆般的眼睛眨巴两下,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显然从进来开始就这么一直站着。一向神采奕奕的人眼底已经有了青黑,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乌黑油亮的老鼠围着他芳香的衣角吱呀乱叫,似乎疑心他身上有什么好吃的,那场景初看滑稽,细想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狱中哪里有什么好的吃食,为何这老鼠还能养得如此肥硕?

      石墙上挖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从射进来的阳光判断,距离他被关进来已经过去了超过了12个时辰。假如只是被关在这里,即便有疑似吃人尸骨的老鼠,那么情况也还不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四周不间断传来的惨叫声与拷打声,虽然变了调,他还是能够从中辨认出每一个不同的声音都属于谁。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记性特别好,这里的阶下囚,每一个正遭受可怕折磨的人,无一例外是他的心腹。一束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空气中血腥味厚重得仿佛有若实质,重重将他包裹着。惨叫声伴随着刑具叩击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深渊中传来的野兽哀嚎,根本已经不像人的声音。

      毕竟年纪还轻,洛书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窜出来,控制不住地去想自己的王兄是不是盘算着,把这些手段同样施加到他身上?是不是打算锯开他的血肉,拗断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把他整个人碾碎?

      就在惶惶不安的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身后有人!

      冷静……冷静……他在心中默念。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才决定转过身。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出乎意料,身后站着的既不是狱卒,也不是王兄,不是他所猜测的任何人。他困惑地看着出现在那里的陌生男子,对方拥有显然并非普通人的发色,眉心三道鲜艳朱砂色,隐约有些熟悉。

      而对方显然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眼前快速晃过夙瑶眉心的银色印记,他道,“你是夙瑶姑娘的什么人?”

      牢门不曾被破坏,锁也还挂着,能够悄无声息进入重兵把守的大牢的人,显然手段颇为高超。洛书内心期待着这种手段最好再离谱有些,脱离平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提到夙瑶,洛书看到对方冷淡傲然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日光下,这个陌生的俊美男子没有影子。

      “能想到夙瑶,看来你还并不太蠢。”

      “我叫玄霄,是夙瑶的师弟,我来救你出去,你和我走。”

      玄霄没有刻意压制音量,洛书有些担忧这里的动静被人听到,但僵硬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狱卒过来查看,并且连原本时时刻刻都在耳边盘旋的惨叫声也听不见了。

      洛书不知道玄霄做了什么,他看了看牢门,并不怀疑对方可以轻易将他带走,然而——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这里。”

      玄霄眉间一挑,“哦,你要坐以待毙吗?”

      “一旦被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弑君的罪名就坐实了。”洛书颓然道,“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出逃。”

      玄霄对人世间的名声毫无所谓,但是洛书一旦失去继承王位的可能,他与夙瑶的计划也会随之腰斩。因此,他颔首认同了洛书的话。

      “有点棘手,你还有多少旧部在外奔走?”

      洛书道,“几乎都被抓起来了。”

      这话中“几乎”二字用得微妙,玄霄心领神会,“剩下的是什么身份?”

      洛书道,“一个绝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假如用得好了,足以让我脱离现在的境地。”

      “我有一个计划——”

      “说。”

      ……

      片刻间,一个计划已经商议妥当。

      洛书问,“夙瑶姑娘去哪儿了?我需要她替我做这件事情。”

      玄霄接口,“我来做也是一样。她暂时离开疏勒国了。”

      先前洛书有意送她远离风波,她直言谢绝,为何又在此紧要关头选择离开?这里面的问题一望即知,自然,他是绝对想不到夙瑶目前的处境的,洛书暂时将疑惑放在心里,没有问出来。

      仙人自然高来高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罢。

      连牢狱中的浊气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洛书自小为人称道的面容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落下两道扇形的阴影,又是一派纯良的模样。

      *

      疏勒国。

      对洛书而言,事情的转机很快出现了。

      先是数个顾命大臣夜间发梦,同时梦见老国主怒气冲冲指责他们加害自己生前最宠爱的孩子,然后又是国都护城河一夜间断流,沿岸草木尽数枯死。

      人心惶惶。

      开始有人对二殿下谋逆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仿佛每个人都成了洞见万里的圣明——二殿下势力不如大殿下,又深受国主喜爱,国主活下来比死了对他的好处大;二殿下孝感动天,仙人赐药,他何必自毁长城?;二殿下自小贤德,怎么会做这种弑父的事情……

      到后来,甚至有人声称亲眼见到大殿下夜入宫闱,行弑父之举。

      他们说,既然人不是二殿下杀的,那么自然就是大殿下杀的了。

      自古以来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谁从一件事中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推手。眼看大殿下就要登上王位,此时的流言更是直指他名不正言不顺,弑父杀弟,简直丧心病狂,怎么能算是有德之人?连有德之人都算不上,更不必说想要他成为一个有道之君了!

      一旦想到有这种心肠的人坐上王位,无人不都觉得疏勒未来堪忧,流言炽热得仿佛油锅里的冷水,炸得大殿下头晕目眩。

      “都在说其实父皇是我杀的,没想到洛书还有这种后手……我真是小看他了。以为他束手就擒,就是乖乖认命了,没想到反击这样毒。”

      昙无谶双眼中光芒闪动,“河水断流乃是人为,那么顾命大臣的梦也蹊跷得很。贫僧大约知道是什么人做的,殿下,只要你登上王位,其他人纵有不满,也是无力回天。”

      “呵……天下人都怕是不肯呢!”大殿下冷笑道,“你听见他们是怎么说我的了吗?狼子野心,该下十八层地狱受永世折磨的恶逆!”

      “殿下!”昙无谶提高了声音,声音中蕴含的纯正佛力让大殿下脑中猛的嗡了一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缓缓落下,“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流言如刀啊。”昙无谶道了声佛号。

      大殿下用力握了握拳,“本来想留洛书一命的,但他太令人厌恶!若继续任由他兴风作浪下去,整个疏勒国的民心都不稳了。”

      虽然已经用佛门狮子吼让殿下魔怔般的愤怒中清醒过来,但看来还是没能打消他的杀心。昙无谶可惜地想,也罢了,若想做成一件事,无有不付出代价的。

      只是这次的代价,是几条性命……

      金刚亦有怒目。

      昙无谶道,“一切顺利解决后,希望殿下答应贫僧去佛塔中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大殿下不置可否。

      *

      红玉捧着紫胤真人的剑匣与用具过来,一道帘幕隔断了她的视线,她只能隐约听到背后有水声。

      “主人,我把东西取来了,就放在桌子上。”

      “好,你退下吧。”

      红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听声辨位,主人的声音并不是从水声发出的地方传来的,在他说话时,水声也没有间断。就好像……帘子后面不止一个人在。

      “主人,是谁在里面?”

      水声淅沥,衣料摩擦的声音,隐约还有走动的声音,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同时发出来的声音。水汽扑进红玉的眼睛里,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不必多问,下去。”这次的声音已经染上不悦,红玉迟疑了一下,选择了听从。

      “你的剑灵一定会猜到什么。”夙瑶掬起水,透亮的水流从手指缝里滑落,水声错落,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笑。“你把我放出来,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不是么?”

      慕容紫英把正在读的书放在膝头,偏头看了一样浴桶中的夙瑶。

      “掌门又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这岂非正合你的心意么。”

      夙瑶表情微微起了变化,有些狼狈地躲过了他看过来的视线。“你知道了什么?”

      “掌门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夙瑶水中暗自掐住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拿捏不准慕容紫英的意思,只得放弃了传音给红玉的想法——近来慕容紫英越来越阴晴不定,说的话也让人听不懂的多,听得懂的少。

      也不知道玄霄那边如何了。

      慕容紫英缓步过来,给夙瑶加了点热水,将她一缕垂在水中的发丝捞起,“掉下来了。”

      水面上雾气蒸腾,夙瑶曲线优美的肩颈露出水面,水珠从上面毫无阻滞地滑落。少有人知道她有这样一身令人赞叹的皮肤,雪白光滑,这么些年了,依然没有半点瑕疵。

      “……多谢。”

      她的头发用发簪挽在头顶,不小心掉落了一丝,慕容紫英亲自动手替她绾好,她望着水面上的白色雾气,浑身僵硬,不去看他。

      慕容紫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束紧发就退开了,继续看他的经书。

      他看的书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卷道德经,神态入迷,夙瑶看不懂他。

      仙骨犹在,慕容紫英一身清气,唯有一双眼睛沉默如海,黑暗的情绪藏在水面下,随时都要择人而噬。

      温热的水中,夙瑶的心口却是寒冷的。

      昔日的琼华掌门怕自己溺毙在情意中,一开始就选择了无视。

      哪管他情深似海,哪管他百年赤忱,她只作不知。

      本就是不该存在的缘分!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目光中的惘然,口出溢出叹息。

      那卷可令生灵涂炭的天书既然已经出世,必然要天下大乱。这种灵物,天生就有这种颠倒乾坤的力量。

      她从无资格妄言生死,人生匆匆百年,亦有喜乐,她虽然对玄霄说得决然,其实内心不是不愧疚忐忑的。

      仙界的天光,她一定要断;琼华地脉,她一定要修;若是以千万年计数,她究竟是积德还是造孽?

      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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