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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君亦多情不敢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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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天机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
夙瑶慢慢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裙。整袖时从衣袖中落下几枚黑子,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没有一枚是正确的。她觉得可笑,但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曾想过慕容紫英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连一点退路都不给。
他幼年时淡漠骄矜,而今倒是激烈起来,什么都敢放手一试了。经年苦修,到底磨出了他一颗坚定不疑的心。
他执意如此,而她反抗不得。
疲倦从四肢百骸中一点一点漫上来,她倒在狐毯上,头顶一片蒙昧之色。这些年,从一个囚牢到另一个囚牢,每次都是猝不及防,偏偏将她关进来的人都振振有词,仿佛千般错都是她犯下,连一点半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慕容紫英。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恨他吗?说不上来。
她始终记着他当年上琼华,她将他收入门墙时,心底一片柔软。
对认定的人,她从来都狠不下心。云天青如是,夙玉如是,连玄霄也如是。她始终觉得换一个情景,或许所有人都能保全,不必面临分别的痛苦,不必刀剑相向。或许是她一直走错路,才到了后来的地步。
但是要说后悔,她心中却也并不怎么后悔。
走在当时,一切选择看起来都是不得不做,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慕容紫英当初可以和梦貘少主去幻瞑界,坚持自己的大道。她难道也可以抛下琼华,站在琼华数代信仰的对立面么?
正如而今,她难道真的可以放弃挣扎,就这么被囚锁于暗室,顺从慕容吗?
答案自然是不。
指间的戒指一阵滚烫,低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响起。
“……夙瑶?”
“我被慕容紫英带回了天墉。”好不容易联系上玄霄,她一语带过目前的处境。“疏勒国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好,洛……被安上谋逆……老国主身死……大殿……恐怕很快就会……斩。”
玄霄的声音时断时续,恐怕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她又身处虚空的缘故。
她既担忧通讯会随时断绝,又要防着慕容紫英发现,压低声音以极快的语速道,“你先想法子救他出来。”
玄霄那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去救你。”
夙瑶打断他,“不必,我自会想办法。”
玄霄道,“不行,你现在被关在哪儿?”
他居然猜到了如今自己的状况,夙瑶心内一惊,“慕容紫英不会害我,先顾着洛书。”
“也是……你……小心。”玄霄被说服,又嘱咐了一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法术。戒指安静下来,不再发烫,她的心从紧张的搏动中渐渐平静。
*
一场雷雨毁了紫胤真人的半边静室。
巨响过后,屋舍墙壁坍塌了半面,大雨滂沱,一片狼藉中,陵越匆匆赶来见师尊站在雷声落下的地方,浑身被雨水淋湿,神色莫测。
急雨顺着这白发仙人侧脸分明的线条往下滑落,他手持古钧剑,剑尖向下,左手的袖子护着一张棋案。
“这雷来得古怪,师尊可有受伤?”陵越关切道。
紫胤真人抿紧了淡色的嘴唇。陵越见状为师尊撑起伞,“这间静室需要修缮,师尊暂且移步徒儿的居所安顿下来吧。”
红玉双脚轻轻浮在立地一寸之处,在雨中轻盈地躲闪着雨珠,“真人,我把您的用具搬过去。”
紫胤神色莫测地看了一眼废墟,挥袖施展出缩地成寸,移动到天墉城掌门的居所。
陵越收起伞,“师尊稍待,我让人为您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吩咐完道童,陵越又亲自取了干布给师尊擦拭溅落的雨水,紫胤拒绝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陵越颔首告退,“水好了徒儿再来叫您。”
紫胤从袖里乾坤取出棋篓,把这些刚才还在人前万分呵护的棋子统统掷落在地,另外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锦囊中单独放置着一枚黑子,他触碰了下,瞬间就出现在芥子空间内。
夙瑶抬起脸,面无表情,他脸上亦如是。
“我雷劫未至,掌门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这场天雷?”
夙瑶道,“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水顺着紫英棱角分明的下巴低落,洇湿了新换上的狐毯,似泣泪。
“究竟怎么回事?”
夙瑶冷淡地道,“你先把水擦干,像什么样子。”
慕容紫英动也不动,脸色灰颓,一口热血喷出。
天雷,岂是易挡的。挡得了这次,挡得了下次么?
夙瑶站起来,垂眸看着颓然坐倒的慕容紫英,举起袖子为他一点一点擦干净。
“你又是何苦?”
“生而皆苦,我又有何苦?”
夙瑶眉毛略抬,“嘴倒还挺硬。”
她在狐毯上走了几个来回,地上一滩血渍让她有些心浮气躁。
慕容紫英白着脸,就这么看着她。
“罢,天意果真不容我。”
她俯身看着慕容紫英,他的目光极为专注,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她完整的倒影。
她伸出手抚摸慕容紫英的脸颊。
干净的袖子沾上了红色的鲜血,已经变得脏污。慕容紫英看着夙瑶的纤细的手指抚过自己脸颊。她的手极为美丽,做着这样平常的动作时,也格外动人。
她吐出两个字,“琼华。”
说到底,做了什么都是为了琼华,但慕容紫英不明白,明明她不曾踏出这里半步,何以也能招来祸患。
慕容紫英苦笑,“你已因此执念招来天雷,可见上天不容琼华。”
他捉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亲吻。
似信徒朝拜,至为虔诚。
“若天要你死,我愿陪你赴死。”
夙瑶垂下眼睛,眼睫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
这一天慕容紫英做了一个梦。
梦中身在琼华,却不是他在的时候的琼华,而是更久之前,夙瑶年少时的琼华。
当年她还不是掌门,天真爱笑。
她的周围还有许多紫英并不认识的人,大约都是陨落在他入门前的师叔们。其中一个,面上带笑,他听见别人叫他玄真——是他那从未谋面的师父。
年轻的夙瑶神态中已见日后的影子,只是面庞还柔软娇美,青春年少。
那时的琼华极为兴盛,弟子往来不绝,她佩剑穿过数重楼宇,偶然间为风景停留。
紫英情不自禁对她微笑,虽然明知身在梦中。
她却看不见他,另有人从旁叫住她,她的脸庞被温柔的笑意点亮。她叫他师兄,颈项间月长石碧盈盈生光,如有生命。
那男子温文尔雅,风度徐徐不似用剑之人,对她亦是款款言笑。
两人没有亲密举止,但是眼角眉梢无不写着心意相融。
琼华山上,年轻的少年与少女,是后来者从不曾参与,也无从了解的美好光阴。
短得只有那么一刹那,眼波相接的瞬间就结束了。
他从梦中惊醒时,一炉绿瘦香未燃尽。夙瑶用一枚紫金签子拨着香灰,看他醒来,神情淡漠,“做噩梦了么?呼吸这般急促。”
可不是噩梦么。慕容紫英握住夙瑶的手,加了三分力气。
“掌门为何不看紫英?”
“我何时不看你?”
慕容紫英恍若未闻,“掌门为何不笑?”
夙瑶眉头微皱,想要甩开他的手,慕容紫英却不允许。
“掌门当真如此讨厌紫英?连在梦中,都不愿对我微笑?”
夙瑶隐忍道,“你捏痛我了。”
“哈。”
夙瑶悚然看着慕容紫英嘴角带笑,稍稍一晃,一卷长发流泻如瀑,乃是墨色。他的那种微笑极为妖异,不似开怀,而似痛极,淡红的唇角衬着白玉般的面庞,极为摄人。
她晃神片刻,恼怒地挣脱开手,“你越发疯了。”
几乎可以肯定慕容紫英在方才用了惑人心智的法术,夙瑶别开头不愿对上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掌门……”
幽幽的,三分阴郁,七分勾人。
夙瑶越发不敢回头,被用力带到一个怀抱中。她僵硬地背靠着他的胸膛,他的鼻息灼热不已,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后颈,令她毛骨悚然。
他的牙齿啃咬着她不设防的脖子,一寸一寸地从她柔软的肌肤上蹭过,她挣扎了一番,见他没有更多的动作,也就随他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后人的气息平静下来,试探着推开他的手,他突然间收紧了手臂,不让她挣脱。
她扭过头去看他神色,被他低头咬住嘴唇,“……唔。”
嘴唇一下子就被咬破,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她瞪大了眼睛,灼热的液体不断落在她被迫仰起的脸上,咸苦不堪——那是慕容紫英的眼泪。
这个充满血腥和眼泪的亲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夙瑶几乎闭过气去。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慕容紫英松开了她的身体,她竭力动了一下,拉开了和面前之人的距离。手被握住,她缓过气,见到慕容紫英神情奇异,如同饮了大量的酒一般,面色醉红。
她不敢再惹他,两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