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浮生长恨君生早 ...

  •   空气粘稠沉重,被围困在这方天地中。
      天地无用,这里是化外虚空,千万年没有神明涉足的所在。
      任凭犀角烛照,都点不亮夙瑶此时眼中浓黑的情绪。

      梦貘秘术「一生枕梦」,隔着千里亦能拘人,慕容紫英成功以修仙之身做到了这妖族的法术,怎能不令夙瑶深感讽刺。
      假使当初她不去想着利用柳梦璃,选择在认出她身份的时候就杀死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她的今天?

      慕容紫英专注地往紫金香炉里塞了一把绿瘦香,放得太多了些,一些碎片掉在地上。
      点了两次,白色的轻烟才缓缓释放出来。
      火折子烫了他的手,他一松,火折子掉在夙瑶脚边,她的双足赤裸着陷在银狐皮毛中,微微一躲,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玲珑得让人惊叹。
      这样品色的整张狐皮,纵使披在人间的帝王身上亦足够资格,此时夙瑶坐在上面,正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青年道者,瓷白的足蜷曲着。

      屋子里燃烧着鲛人油制作的长明灯,可燃烧万年不熄灭。
      ——恰如盛怒中夙瑶的怒火。

      他怎敢这样的若无其事!
      明明做出了绝不能被原谅的事情!

      两条玄武铁岩铸成的锁链扣住夙瑶的手腕,不长不短,恰好能让双臂垂下却无法互相触碰,另一端深深嵌入墙中,无法撼动。
      这件为她打造的囚具并不粗,缠绕在夙瑶细腻纤弱的手腕上,在烛光下有种残酷的美感。
      从夙瑶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这里,房间内甚至层层重叠了复杂的禁制,确保她即便挣脱了锁链也无法从这间囚室逃离。
      而她连锁链也不可能挣开!

      精铸的锁链即便有趁手的兵刃也很难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斩断,他学习铸造术时依稀还是少年,她当初何曾想过,他居然会用琼华的技艺亲手打造一副将她囚禁的锁链!
      慕容紫英,真是好极了。

      夙瑶做梦也没有想到慕容紫英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把她囚禁了起来。
      可手上的锁链不断提醒她,这一切并不虚假。

      他做出这一切时,眼神依旧专注,神情依旧不沾染片尘,仿佛只是在抄写道经,撞响了晨钟暮鼓那样的修行。他用他握剑的手,将专门为昔日琼华掌门打造的锁链,仔细缠绕到她纤细的手腕上。

      “你给我住手!”
      “可能会有些重。”他充耳不闻,一面将冰凉的链子落锁,咔哒一声,精密清脆,昭示着夙瑶已成笼中鸟,无路可逃。
      锁链贴着皮肤,冰块一样,夙瑶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努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一丝颤抖还是被慕容紫英捕捉到了。
      原来掌门也会怕?
      面容宛如青年的道者唇边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千山的春光都要为这一笑谢尽。

      倘若夙瑶此时的手能抬得起来,她一定会重重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可惜现实只是锁链被她剧烈的动作弄出一阵乱响。
      夙瑶终于露出愤怒的表情。
      “紫英,为何你要这样做?!”
      “掌门又为何非要走?”
      慕容紫英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此处不是一间囚牢,夙瑶不是被他囚禁的人,他们只是在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夙瑶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掌门总是想走,为何不能留下呢?既然你不想留下,我只能让你走不了了。”慕容紫英还是笑,“这样不好吗?”
      “不要逼我恨你。”
      “掌门在威胁我?”
      “我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那就恨吧。”慕容紫英干脆地回应道。
      他根本就没想着要放开她,哪怕用尽卑鄙的方式,他也会竭尽所能留下她。
      这种决心显然被夙瑶感受到了,她愕然不已。
      “你是疯了吗?”

      慕容紫英不答,而是将她同时绣着太极和香花的袍子解开,只是轻轻的一抽,带子就开了。夙瑶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始至终温和从容的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回她以一个笑。
      “为何不继续问了?”
      “若是掌门问完了,就该我问了。”慕容紫英将手放在夙瑶的脸侧,缓缓摩挲,“从琼华密藏拿走的是什么?”
      “我若是说了,你会放我走?”
      慕容紫英轻笑一声,“不会,但是掌门要是执意不肯说,也许这里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慕容紫英不会杀她,甚至也舍不得伤她,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一点。
      威胁没有意义。

      挣扎中,娇嫩的手腕已经红肿。
      “别动,别动。”慕容紫英在她手腕上落下一吻。玉琢似的面容,宛若情人般亲密的动作,都不能令夙瑶心中的焦灼少一些。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疏勒国局势瞬息万变,这个局她是一定要布下去。

      “那个梦……”夙瑶想起了自己被擒住的缘由。
      “真实的过去不是那样的。”
      慕容紫英的神色让夙瑶心中一直往下沉。
      ——她想起来了,苍梧山下根本从来没有过妖兽作乱。

      那年夙莘离开琼华,她想派个弟子去劝她回心转意,慕容紫英在苍梧追上夙莘,但没能成功让夙莘打消做个偃师的念头。
      紫英把消息带回给她,她当时心情极差,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时……她也还太年轻了。
      忌酒多年的她,第一次喝得大醉,醒过来时琼华宫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酒坛碎片,慕容紫英的手就是那个时候伤的。那伤如梦中一般在右手手腕,差一点就划到了他的手筋。
      用剑之人,手犹如生命,她那次醉酒,几乎废了他一条命。

      那次之后,她每次见他就觉得心虚不已,因而总是有意回避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彼此牵绊反而越来越深,简直是孽缘。

      “那年的事,我都忘了。”
      “掌门,你误会了。”谁知慕容紫英却笑着打断她,“让我来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吧。”
      在他的目光下,夙瑶心中猛的蹿上一丝凉意,她试图后退,但这注定是徒劳的。

      黑发的道者不顾夙瑶的抗拒,将她按在墙上,亲吻她的嘴唇。激烈的抗拒中,夙瑶咬破了他的舌尖,血腥味弥漫在两个人的口腔中。
      他简直像是一只纠缠的嗜血野兽,毫无理智、毫无清明可言。他此刻的那种神情,她亦曾见过一次。
      那是在许多年前,她于藏书阁中见一卷地狱变相画卷,已沉沦十八层地狱中的鬼魂,依旧执迷不悔地追逐着心中欲望,是那般的奋不顾身。
      炽热的呼吸,凉的心,说不清是欲望,还是爱意。
      痴迷,又绝望。
      她是他的囚徒。

      被动恍惚间,夙瑶终于想起当年半醉半醒间,少年捧起自己的脸,那至为虔诚的一吻。

      *

      疏勒国此时正逢兵变。
      大批甲士手执兵刃入宫,大肆捕杀洛书一党,这些都是大殿下的人,用的名义乃是“诛叛逆”。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老国主,已于半个时辰前暴毙,大殿下据此声称洛书毒杀君父,罪大恶极。

      玄霄据守在屋顶一角,冷冷看着面前出现的昙无谶。
      “阿弥陀佛,女施主何在?”
      青色的僧袍印在黎明前黑暗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风能拂动。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试图招揽夙瑶,可此时得到的命令却是诛杀她。他口颂佛号,透过面前白泽幼兽的身躯,与玄霄强大的灵魂对视。
      ——无常乃是本相,色相乃是无常。

      “她不见了。”玄霄淡淡道。“我还要怀疑是你们掳走了她呢,你倒还要来问我?”
      昙无谶轻轻皱眉,手中捻动的佛珠忽然间散开,在屋脊上跳动弹落,纷纷坠下无边的黑暗。
      “二殿下败局已定,施主好自为之。”说完这句话,昙无谶飘然而去。
      “卑鄙。”丹药是真是假,玄霄心中清楚得很。至于是谁换了丹药?谁得利最多,那就是谁。

      脚下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洛书被押着跪倒在宫廷中,跪倒在一片血肉尸山中,他的面前站着他的兄长,亦是他的宿敌。
      鲜血浸透了洛书的衣裾,他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血腥气此时闻来宛如香花,惨烈的屠杀已经接近尾声,胜利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成王败寇。

      “你不该杀父王。”大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书。
      洛书扯动了一下嘴角,“恶人先告状,事实如何,你心里清楚。”

      *

      过了不知多久……而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在这囚室中,不计时光。
      慕容紫英暂时离开了。

      夙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人骨磨制的戒指还戴在上边,但是她抽不出一丝灵力来向玄霄传递消息。
      昔日的琼华掌门岂会轻易屈服于禁锢,她正在竭力抽出多余的情绪,想着对策。
      慕容紫英并不是九天玄女那样的古老神明,他设下的结界一定有破绽,而他师承琼华,琼华派的法术夙瑶无有不熟。
      这里不是东海,不是真正能遏制时间流逝的神明禁地。她需要饮水,需要休息,长久不活动的肢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坏死。
      无论这是什么样子的虚空,都不可能有独立的法则,因为先天的神魔都早已湮灭。虽是五行之外的界域,与外界的世界时间或许并不对等,但必定不会相差太远。
      虚空的入口千变万化,她只能大概推知位置在剑塔,但不知媒介是什么,没有媒介,就不可能进出这里的虚空。

      “掌门在想什么,竟如此出神?”
      慕容紫英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空间里。夙瑶的衣领有些松散,自己也不好整理,一块碧莹莹的月长石此刻露在外头,没来得及藏好。
      他的目光分明滑过了她的脖子,她以为他要问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连日周旋,她亦觉心力交瘁,以为慕容紫英只是没有注意,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太过天真。

      慕容紫英取来梳子,替她梳头。
      他的动作有着惯用剑之人的韵律感,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夙瑶下意识道,“没什么。”
      慕容紫英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仿佛只是随口道,“掌门定是在想如何才能让我放你出去吧?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言罢,轻轻一笑。
      夙瑶忍着气,不语。
      他慢条斯理打理着夙瑶的一头长发,以他一贯以来的专注,仿佛是在铸一柄绝世神兵,要将每一寸每一分都打造得完美无瑕。

      夙瑶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的确是最精湛的技艺,每一处镔铁纹都是完整的旋螺花——有意或者无意,他于这等地方都如此用心。但这也意味着在如今景况下,任何试图从他眼前逃走的举动都是不可行的。
      他终于梳完头发,将避水珠等饰物细细缠在她发间。
      “说来我早就十分在意了,掌门身上何时多出了一块月长石?”浓绿的月长石,中间有一条白纱似的飘带,这是极为出色的一块宝石,但夙瑶对它的在意程度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美丽。
      “此乃我当年旧物。”
      慕容紫英垂眸看着夙瑶,“掌门是否介意给紫英一观?”话虽谦恭,但他不等夙瑶回答就已经伸出了手。
      “不行。”夙瑶不让他触碰。
      “噢……掌门居然不愿么?琼华已绝数百年,何等旧物如斯有缘?”
      “你要它无用。”夙瑶执拗地不肯将月长石给慕容紫英,这是师兄留给她唯一的一件旧物,也是至今她还拥有的唯一一件琼华上的东西。
      她看着慕容紫英伸来的修长手指,警惕着,唯恐他当真起念要夺。
      慕容紫英失笑,“真的只是看看,掌门为何不信我?”
      “若要我信你,不如先解开这锁链,再将我放出去。”
      慕容紫英收回手,右掌贴在夙瑶脸颊上,看着她因为这一举动而闪躲的样子,“掌门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应受到惩罚吗?”
      “你分明……你分明是为了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可不是一己私欲么。
      慕容紫英沉迷地看着夙瑶因为情绪而粼粼的双眸,她总是如此——不论心中是怨是怒,眼睛就会先变得潋滟起来,最初见她时就是如此。她自己大约也是知道的,因此每每板着脸训人,唯恐失了威仪。

      “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掌门不知?”
      慕容紫英放下手,去解夙瑶的衣带。夙瑶挣扎间铁链哗哗作响,她用力得似要生生将自己的手拽断一般,令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混账!”
      “又不是不曾混账过。”
      夙瑶哑然。
      慕容紫英道,“不如我们来下棋,赢了的可以提一个要求。”
      “我要你放我出去。”
      “除了这个。”
      夙瑶改了口,“那至少要将锁链解开。”
      “等掌门赢了紫英再说吧。”
      慕容紫英从袖里乾坤中取出棋具,他执黑,夙瑶执白。
      于棋道,他亦有自信可算当世高手,从未听闻夙瑶擅棋,何况又是隔了如此久远之后,她几乎不可能赢他。
      夙瑶凝神看着棋盘,棋力的差距几乎是瞬间就显现出来了,看着不断被围住提走的白子,忽的开口道,“紫英,还记得你来琼华之时吗?那个时候你才四岁还是五岁,宗炼师伯让你过酒色财气。你在酒仙翁那里迷路了,是夙莘把睡着的你带出来的。”
      “上琼华那年我四岁。”慕容紫英微笑,“没想到掌门还记得。”
      “夙莘一直很喜欢你,你小时候,她最爱逗你。”
      “掌门说这些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宗炼师伯代弟子收你为徒,你可知他为何不直接将你收为弟子?”
      “你师父玄真乃是宗炼师伯的得意弟子,也是他的关门弟子。玄真师弟秉性纯澈,铸造天资极高,可惜殒落亦早。我还记得他极爱笑,性子天真,宗炼师伯视他若亲子,若非如此,又怎会在他亡故后还费尽心血替他收徒延续香钵。”
      “玄真师弟乃是我见过铸造一道上天赋最高之人,他仙术修炼不过平平,并非多么聪慧之人,可他死时铸剑术已超越了宗炼师伯。”
      “紫英,你天赋虽高,可也及不上他当年三分。”
      “想来铸造这一道,聪慧误事,反而玄真师弟赤子之心,超然众人。紫英,你太聪明了,是以铸造之术不能臻于化境。”
      “所求固多,岂能忘俗。”紫英说得洒脱,但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玄真师弟去后,宗炼师伯选中了你。想必他是觉得聪明人亦有聪明人的好处,至少不会糊里糊涂就丢了性命。”夙瑶讽刺地一笑,“那场大战,改变了许多事。”
      “飞升我早已不求,可琼华不兴,我心不甘。”

      黑子已尽。
      “紫英,你输了。”
      慕容紫英投子自嘲道,“是我大意了。”慕容紫英倾身上前为夙瑶解开锁链,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铁链已开。
      “再赢一局,我就答应放你走,再也不去阻止你任何事。”
      “好。”

      然而第二局,夙瑶输。
      “我该对掌门有何要求?”他微微带着笑意道,“掌门又能给我什么呢?”
      夙瑶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他将夙瑶推倒在棋案上,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愿赌服输。”
      夙瑶本欲挣扎的手无力地松开,仙人深深吻住她,以他淡薄性子截然不同的激烈动作。棋子被扫落一地,无声无息陷入雪白的狐皮中,分不出黑白。夙瑶被动地承受着亲吻,眼中涌出潋滟的波光,是怨还是怒呢,慕容紫英并不知。
      人世颠倒,唯爱欲不能抑制。他痴迷于她,至每一缕吐息。
      “你疯了吗……停……”
      他沉沦于此,或死亡才能阻止。
      “我早就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