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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酒肠诗骨君存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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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梦中。
脚下的清溪名唤濯河,起于剑舞坪以西,流经承天剑台,最终在太一宫东侧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落入山腰上的深谭中。
琼华支离破碎后,这条濯河也随之断流。
所以夙瑶知道,如今她只能是身在梦中。
濯河隐于门派深处,离山门极远,是琼华弟子日常取水的河流。凤凰花开时,河面上浮着红色的花瓣,清澈干净的河水也会染上香气,年轻的弟子为它取了个绰号叫软红,乃是十丈软红过,片尘不加身之意。
夙瑶曾嫌这河水太过招摇靡丽,嫌水中香气熏人,如今隔世再观,只余下感慨。
河边还有一人,河水中落下一缕红,很快被他的动作搅散。
如今不是凤凰花花期,河水清澈见底,身着弟子服饰的少年掬起水,右手虎口上的口子还在流血,淡红色的污水滑落,水声沥沥。
只看背影,她就知道这是紫英。
夙瑶心中怀疑,并未出声,只静静地看着梦中的少年。
他自己给自己上药,又用左手扯了布条想要裹上。
药粉被压到伤口里是很疼的一件事情,他一边痛得冒汗一边缠着布条,动作颇为笨拙——也是,他本是惯常用右手的人。
夙瑶心中转着各种念头。
她极少做梦,更不必说梦到慕容紫英,还是少年时的慕容紫英。
这个梦哪里都透着古怪。
她这般思量着,看了看日头,乃是未时末,正常来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琼华宫处理琼华内的一些琐事。
梦里的紫英也像她一样抬头看了看日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却还不离开。
河水中的血色已经被冲淡,夙瑶见他照着自己的倒影,把根本看不出不正的发冠扶了一下。
清俊颀长的翩翩少年,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是赏心悦目的。
慕容紫英转身时,与夙瑶打了个照面,他极为惊讶。
“弟子拜见掌门。”
“唔,免礼吧。”时隔多年,夙瑶已经有些不习惯这样正式的拜见,只听得梦中的自己道,“紫英。”
被唤了名字的年轻弟子浑身一颤,不知是不是手上的伤口还在疼痛,他拢住眉头。
“是……掌门,弟子在。”
“你为何与虚凉几人殴斗?我想听你的解释。”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夙瑶已对此毫无印象。
或许这不是真的,又或许的确有过这样一件事,只是被她忘记了。
如果这事是真的,琼华虚字辈的大弟子聚众斗殴,以当年的眼光看的确是件严重的事情,难怪自己会亲自过问。
夙瑶依附在自己身上,看着二人问答。
“掌门不是已经召我等申时去琼华宫对质,为何特意单独询问弟子?”
他方才正衣冠,是因为一会儿要拜见自己?夙瑶不记得当年发生过这件事,自然也不记得为何要单独来见慕容紫英,问道,“你没有话要单独向我解释?”
慕容紫英握着拳,血慢慢渗透了白纱布,“掌门也见过虚凉了吗?”
“虚凉说你嫉妒他能带弟子去苍梧除妖,所以在剑舞坪切磋时挟私报复,对他下了重手。他如今受了内伤,我问你,是你故意伤的他吗?”
“……是。”
夙瑶的目光从他流血的右手转到他脸上,“因为我让他带弟子去苍梧,却不许你去?”
“……”
“我再问你一遍,你伤人是不是因为嫉妒同门?”
“掌门!”慕容紫英抬高音量,“不是这样的!”
“不是?”夙瑶从他年轻气盛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是这个,又是什么?”
“……”紫英垂下眼睛,又不说话了。
面对慕容紫英,夙瑶总感觉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无他,这人实在难以沟通!
她怒极,“你知道我为何要单独来问你?因为我不信你是这种人!若是到了大殿上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预备要到思返谷待上一年半载!”
“弟子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慕容紫英反倒一副淡定的样子,还来劝夙瑶,“掌门不必为此动怒,弟子认罪。”
好一个认罪!她倒要看看他认不认得起这个罪!夙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么,既然你认罪,残害同门罪大恶极,我就把你逐出师门吧!”
不是在思返谷禁闭吗?!慕容紫英大惊失色,“掌门方才不是说……不是说……”
“你意图杀害同门,琼华派已经容不下你了!”
“我没有!”
“现在才来否认,不觉得太晚了吗!”夙瑶冷笑。
慕容紫英如遭雷击,“我没有谋害同门……”
气血翻涌下,他的手上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浸透了布帛,顺着手流下。
夙瑶心头一软,“你现在可愿意解释一下了?”
“我说。”慕容紫英咬牙道。
这就牵扯出一件几乎已经完全被夙瑶淡忘的旧事来。
苍梧山妖兽作乱,夙瑶认为虚凉比慕容紫英更需要打磨,故而派他下山平定妖患。她行事素来不爱对人解释,只是简简单单地传达了这个命令,也并未再多理会什么。
——只是看在他人眼中,却远远不是这个意思。
夙瑶舍修为更高的慕容紫英而派遣虚凉出山,此举令不少人都以为夙瑶不喜慕容紫英,甚至故意打压慕容紫英。虚凉性子骄矜,有意在慕容紫英面前多番炫耀。
原本慕容紫英并不理会他说什么,直到今天做早课的时候,虚凉竟说出了“你天资高又如何,咱们的掌门天分虽然差,妒忌心却高得很,看不得你们这些天才!瞧瞧,你法术使得再好,不是还不及我被掌门看重么!”
慕容紫英头脑一热,竟就和虚凉动上了手,甚至还将人打伤。
虚凉被他伤了几根骨头,连最重要的丹田受了内伤,眼看着苍梧是去不成了,更加显得慕容紫英乃是有意加害。见夙瑶过问此事,虚凉也心虚,不敢讲实话,所以说慕容紫英乃是因为嫉妒心才与他斗殴。
慕容紫英因为此事牵涉夙瑶,也不好将实话说出,所以面对掌门的亲自询问也含含糊糊,甚至愿意直接认罪了事。
夙瑶听罢,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嫉妒同门,就肆意伤人的性子。只是你为何不肯说呢?”
慕容紫英低头不语。
“好了,我方才是吓唬你的。”
慕容紫英松了口气,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血色。
“掌门,此事的确是紫英冲动,原先……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是因为虚凉口无遮拦,肆意诽谤,他才……才克制不住脾气,可却莫名的不想让掌门知道这件事情。
夙瑶见他血流不止,抛了个法术在慕容紫英身上,暂时止住血,道,“现在和我去琼华宫。”
一路上,慕容紫英都走在夙瑶身后半步,态度挑不出不是来。
这个梦真是漫长,真是清晰。夙瑶心中想,琼华处处一如旧时,令人留恋。
琼华宫甚远,小弟子是不允许施展缩地的法术的,但对夙瑶并没有这个限制。她在慕容紫英反应过来之前,自然地伸手牵住他,发动了法术。
白光一闪,人已经在琼华宫前。
慕容紫英显然被吓到了,“掌门,这、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难道你要我和你一起慢慢走过来?”
“……”
好在夙瑶很快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琼华宫的门是关着的。
夙瑶拧起眉,感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天空忽然阴暗下来,慕容紫英主动道,“掌门等等,我来开门。”
费力地推开那两扇厚重的大门,风打着卷从门内冲出,吹得二人衣袂翻飞,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
琼华宫里,怎么会有风?
夙瑶放下掩面的袖子,愣住了。
站在大殿里的人,也是慕容紫英。
他穿着威严的蓝白道服,站在五百多年前的琼华宫中,静静地等着夙瑶。
他另一个名字,叫紫胤真人。
“你是谁!”
慕容紫英率先向面前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面容的男子发难。
“我就是你。”
紫胤答道。
这实在是奇异的画面,同一个人隔着岁月长河,与自己默然对视。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不过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夙瑶面色不愉道。
他比她想的要来得更早,更突然。
仔细想来,她单知这是梦境,却忽略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梦境。
梦貘少主乃是慕容紫英少年结交的生死好友,慕容紫英会入梦之术并不奇怪。
他不知通过了什么法子将她拉到了他自己的梦中,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脱困。
“掌门,他是妖怪。”还未经历过后来种种的慕容紫英如临大敌。
夙瑶失笑。
紫胤道,“我是妖怪,你又是什么。”
“妖孽,谁给你的胆子闯入琼华!”慕容紫英气极按剑,紧张地将夙瑶护在身后。
“掌门,过来我这里,我有话和你说。”白发的紫胤淡淡地向夙瑶伸出手。
虽然是一样的面容,却看上去像两个人,不知为何,夙瑶觉得自己非去不可。她下意识地举步向琼华宫走去,却被慕容紫英一把拉住,他紧张地对夙瑶道,“掌门,不可以身犯险。”
——“掌门,你忘记了吗?我们已是道侣。”
——“掌门,你回到我身边吧,你的病情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对她伸出手。
夙瑶恍惚间觉得紫胤说的很有道理,人皆惜命,她为何非要为了琼华飞蛾扑火?当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不好么?她向琼华宫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身后慕容紫英拽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弱,他的脸上满是悲哀。
“掌门……”年少的紫英消失在了浓雾中。
白发的紫胤真人伸手抱住了夙瑶,他笑了。
“我找到你了。”
夙瑶悚然抬眼,看着他一头长发尽数成墨。
*
疏勒国宫廷内,玄霄猛的睁开眼睛,面前的床榻上已经空无一人。
夙瑶?夙瑶!
人凭空消失不见了。
远处,杀声四起。
一长串一长串明晃晃的白色灯笼在厮杀中被点亮,溅上血,把宫廷照得如同一整个森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