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21、君应笑我剖肝胆

　　佛家弟子，当真无脑。
　　昙无谶以为夙瑶想要的是世俗的荣华富贵，大错特错。
　　疏勒国礼佛之风已有数代，将这些僧人高高捧起，日常奉养不绝。夙瑶想要在疏勒国得到信仰之力压制她日渐崩溃的身躯，佛家就是她面前的第一块绊脚石。
　　昙无谶明白无误站在大殿下的阵营里，既然如此，她绝不可能受他的招揽。
　　佛教根基深厚，冲突时大殿下一定会选择放弃夙瑶，其实她一开始就没得选择。
　　而此时，这年轻的僧人，却提出了这么天真的条件。

　　双倍？什么的双倍？
　　她想当国师，莫非也肯给？
　　华服女子当风而立，字字铿锵，“我倒想要问问大师，我又有何能耐入了大殿下的法眼？”
　　这个问题，不好答。
　　她的身份犹如迷雾，美貌女子携雷霆手段而来，其实没人知道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是削掉洛书的臂助总归不会出错。
　　昙无谶并不知晓大殿下究竟在盘算什么，但对他而言，面前的女子总是给他一种危险之感。没有来历，身手莫测，与二殿下颇有私交……不，不是这些肤浅的理由。
　　譬如人对于猛兽，总是有一种出于本能的防备。
　　虽然面前的女子纤细秀丽，举止清贵，但是昙无谶的确感受到了一种，似乎她会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危机感。

　　“大师为何不回答？”
　　昙无谶竟从她微微一笑中，品出了款款的意味。夜色深沉，星辉落在她的眼中，他举手重重敲击了一下禅杖，梵音四散，击碎了莫名而生的靡丽与风情。
　　——这不应该啊，这名为夙瑶的女子气质冰冷，为何能笑得他心头一片混乱？昙无谶惊疑不已，“施主，你纵使不应，也不该行此卑劣手段。”
　　好一句正义凛然，不知所谓的指摘！夙瑶面色转冷，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这和尚偏偏要选在夙瑶宴饮回来的路上将她拦下来，又肆无忌惮地替大殿下招揽她，只怕此时洛书早已得到这个消息了。夙瑶心中一清二楚，也不耐烦再与他兜圈子，“大师若只是想要离间我与二殿下的话，只怕是白费功夫。二殿下如今式微，我都愿助他一臂之力，他又有什么可疑心的。”

　　“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大殿下乃是诚心。”
　　“诚心？可敢把心剖出来一观？”
　　昙无谶一愣，“施主说笑了。既然施主无意，贫僧这就告辞。”
　　“滚吧滚吧。”玄霄早已听得不耐烦，挑拨离间的手段过于拙劣，让他连看好戏的心情都没有。
　　赤发的幽魂满面不耐烦地逐客，若是本体在此，少不得要挥出一道炎阳，重重打在这个令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和尚身上。
　　他最厌释迦，鄙夷佛弟子，并不仅仅因为他修道。
　　他还未修道之时，佛教不过初兴，拆家毁室之事已经数不胜数，因此他最厌这群面上假仁假义，实则要人抛家弃业的佛口蛇心之徒。
　　昙无谶见此，不再多言一字，单手竖掌，躬身行礼后离去。
　　……宝相庄严，好一个得道高僧。玄霄在心中冷嗤，若真是光风霁月的圣僧，又岂会搅和到疏勒国这滩浑水中。
　　譬如夙瑶与他，本就是为造孽而来。
　　金银珠宝，高官厚爵又岂能动摇他俩的决心。
　　——不知不觉中，玄霄已经将夙瑶与他摆在一处，将她的所求当做自己的所求。
　　昔日的琼华掌门与羲和剑宿主，如今已是不需要多言就可以通晓心意的挚友。
　　虽不曾言，东海相伴的久长岁月，的确改变了太多。
　　由修仙而入魔，世事难料。当初谁也没有想到，最后是她与他相互扶持，走过了常人的数辈子。

　　“我看也不必去和洛书说这件事了。”夙瑶道，这宫禁中传递消息的速度她早已体会过，此时洛书肯定已经接到昙无谶来找她的讯息，她没有费心去揣测洛书的想法。
　　玄霄道，“那小子可精明得很。”
　　如今续命的丹药在他手上，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利用。
　　直接给他父王服下是下下策，洛书必定不会这么简单。

　　正想着，一阵冷雨突如其来，洒了夙瑶一身。
　　此时微云无月，星光漫天，根本不是有雨的气象。
　　远处白泽撒欢地奔过来，近前来看见夙瑶脸色不好，乖觉地蹭着她的裙角，仿若方才捣蛋的并不是它。
　　专司照料白泽的侍女气喘吁吁地随之而来，还未等靠近就突然一声尖叫。
　　“鬼啊！”
　　她双眼翻白，竟是当场晕了。
　　夙瑶与玄霄面面相觑，眼看着尖叫声将守卫引来，玄霄明白定是昙无谶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暗骂一声再次附到白泽身上。
　　于是当禁卫赶来时，只见二殿下的贵客立在原地，一个小宫女倒在不远处，不知生死。
　　“她似是撞了鬼，你们赶紧去请个给她大夫瞧瞧。”
　　夙瑶镇定地抱着白泽，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

　　*
　　天墉城掌门近来甚是烦恼。

　　师尊的双修大典被接连的意外毁得一塌糊涂，连道侣也不知所终，疑为魔物所虏。
　　暗地里大家都说，落入魔的手中，凭你修为通天也难逃毒手，何况是那位一看就柔弱体虚的女子。只是可惜了紫胤真人，才结连理就丧偶，莫非真是天生的修仙命格，注定断绝六亲？
　　陵越隐约知道一些真相，为何师尊并不追寻当日魔气，反而将自己关在剑塔闭门不出？恐怕他师娘失踪的原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
　　何况红玉在担忧下，曾在陵越面前说漏嘴，她说，早知主人会如此颓唐，当初就……
　　当初就什么？陵越追问时，却怎么也问不出后半句话了。
　　他素来聪慧，虽然猜不到是夙瑶自行布局出逃，但也知道事实并不像外边流传的那么糟糕。
　　他那师娘，应当还活着才是。

　　可此事对于紫胤真人而言，打击却是不言而喻的。

　　他见过师尊一头白发尽数浓黑，这对于早已淡漠情感的一位仙人而言，并不是件好事。
　　花了数百年的苦修才抽离出的种种执念，反噬这般猛烈，几乎将那冰川一般冷而剔透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真人近来将自己关在静室中，整日对着棋盘，但却一动也不动。”红玉告诉陵越。
　　“陵越，你去劝劝吧，主人最肯听你的话。”连古钧也对红玉的话表示赞同。他说紫胤真人已经有许久不曾碰过剑了，对一名剑修而言简直是在自毁。

　　在门外求见，师尊却谁也不见。
　　“师尊，弟子僭越了。”
　　陵越终于把心一横，径直推开门，见师尊背对他正坐在窗下。
　　“知道僭越，为何还不出去？”紫胤并不回头，冷冷地道。
　　屋内点着气味寡淡的绿瘦香，空气清冷，仿佛欢愉也随着这一炷香瘦尽了。陵越心中略有疑惑，他并不记得师尊喜爱焚香，而今竟连喜好也改了吗？
　　“师尊不肯见弟子，弟子只好出此下策。”
　　“逆徒！一个个的，都罔顾我的意思。”这话像是在说陵越，却又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陵越恭恭敬敬地行礼。
　　“师尊勿怪，师尊不肯见弟子，只好弟子来见师尊。”
　　“罢了，何事？”
　　陵越回道，“并无要事。只是弟子见师尊闭关日久，深感不安。”
　　紫胤真人显然并不欲就此多说，“没事就回去吧。”
　　虽已接到逐客令，陵越仿若未闻。
　　“师尊究竟为何事烦忧，弟子是否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陵越屏息望着师尊的背影，他最近消瘦不少，满头黑发用一指宽的蓝色绸带系在脑后，此时微微一动，似在思量什么。
　　良久，紫胤挥手取出一架琴，转过一张年轻至极的脸来。
　　“陵越，我记得你擅琴？”陵越微微一愕，便听师尊又道，“久矣不曾闻琴，不如为我抚一曲吧。”

　　陵越依言坐下，略一沉吟，道，“弟子俗务缠身技艺难免荒疏，师尊暂且听之。”
　　琴音袅袅而生发，仿佛涤净了尘俗，七窍清透。
　　“洁、清、虚、幽、奇、古、淡、中、和，这九字中，你已领略其中七字的况味了。”
　　“那敢问师尊，我所不足的两字是什么？”
　　“古淡有余，幽奇不足。陵越，你的心太寂静，太洁了。”
　　陵越闻言神情有些茫然，幽、奇二字他自问也弹得出，可师尊却说，他的心中太寂静。
　　“师尊，弟子不解。”
　　紫胤道，“陵越，你的技巧再奇，也掩饰不住你心中并未随之起伏。”
　　可恬淡寡欲，可以久生，可以尽年，这不也正是师尊曾教过的道理么？
　　紫胤真人闻言露出一个微带讽刺的笑容，“觉今是而昨非。”

　　*

　　一道人影踏过明灯辉映的甬道，琼华禁地，重又被人开启。
　　洞窟中珍宝法器异彩闪烁，塞满了墙壁上特意开凿的洞穴，一眼望过去似乎分毫不曾被人取用过，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洞窟已经空了，原本收藏在里面的物品已经不翼而飞。
　　自然，来的人是手中握有夙瑶信物的紫胤真人、昔日琼华首徒慕容紫英。

　　他对这个山洞再熟悉不过，当初他偶然发觉夙瑶留给他的讯息后，很快找到了禁地，也依照法诀顺利打开了禁地。
　　起初，他也不免为这等浩瀚的珍贵器物所迷，一直走到石壁边上欲取出一二，却被突然出现的光罩弹开了手。
　　随着光罩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身琼华掌门服饰的夙瑶虚影。
　　“此乃琼华禁地，擅闯者速速退去！”

　　掌门！
　　原本应该身处东海的掌门，居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他心中激动之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这只是个带有夙瑶一丝气息的幻影，连分魂都算不上。
　　“此乃琼华禁地，擅闯者速速退去！”
　　直到面前的女子再度厉声警告，他才入梦初醒。
　　掌门她……如何会回来呢？这自然是假的了。
　　仔细看，也就发现这道影子举止僵硬呆板，只会一再重复那声警告。

　　夙瑶留给了他改阵、破阵、打散幻影并重塑阵眼的法诀，但是即便是面对着有着夙瑶面容的虚无身影，他竟也下不去手打碎。
　　这是掌门亲手塑造的形象，注入了她的灵气，他怎么忍心去破坏呢？

　　多情至斯，又能诉与谁人知。

　　而今历经疲惫的紫英再度回到这里，看着一如既往的虚影，想着不知如今身在何处的夙瑶。
　　他伸手在她颊畔，小心描摹她的眉眼。
　　假如掌门能像虚影一样，无论何时都能令他看见、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假如能够心愿成真，他愿意牺牲一切去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