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20、把酒祝君恰东风

　　疏勒国因为一场夙瑶招来的大雨，格局瞬间起了改变。
　　此时已经无人质疑仙药的真假了，随之而来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既然疏勒王能够续命，又何来的继位者？
　　倘若疏勒国王还能再活十年，到时候的局面谁知道会是怎样？不说那些年纪幼小的皇子在这十年间足够成长为强有力的竞争者，就说疏勒王，到了十年之期真能甘心闭目就死？难道不会想尽办法继续为自己续命十年？

　　表面上看，如今大殿下输得最惨，但以长远看，洛书与他根本就是两败俱伤。
　　可至少暂时洛书扳回一城。他兴致高昂地摆了酒席，宴请声望大涨的夙瑶。

　　是夜无月，沟渠中流淌着清亮的水，水面上漂浮着睡莲，香气淡似捉不到痕迹。
　　席上主宾分坐，夙瑶就坐在二殿下的右手边。因为特意吩咐过，她的面前只摆着一杯清水和一些蔬果。
　　“这是我从昆仑山请来的夙仙子，她修道数百年，与紫胤真人关系匪浅。”洛书对宾客介绍道。虽说夙瑶一出手就是声势浩大的祈雨，在座之人就没有不认识她的，但是这般正式地在外露面还是首次。

　　“殿下乃是有德之人，故有夙仙子下山襄助，依咱们看，夙仙子比那昙无谶修为高不知几许！”
　　在座的都是支持洛书的心腹，揣摩上意都是基本功，说了几句露骨的歌功颂德，好生将夙瑶乃至洛书都吹捧了一番。
　　“诸位谬赞，不过是小技罢了。”夙瑶淡淡道。
　　先前出声的那人又道，“夙仙子何必谦虚！您的本事，整个疏勒都看在眼里。”
　　——这人乃是洛书母舅，与洛书血缘亲近，且十分会钻营。当初就是洛书的舅舅做主将自己妹妹献给还未继位的疏勒王，搏成了一场富贵。

　　洛书的母妃容貌极美，年轻时曾有人将她比作飞天，窈窕轻盈的姿容不可用言语描述，若非如此，洛书的样貌也不会远比他的兄弟们出色。他的舅舅原本相貌应当也是极好，只是被长年纵情酒色的生活毁了大半，如今只余一派猥琐。
　　“不知道夙仙子还会什么法术，可否展示一番？我们这些普通人，何曾见过那许多神通！”
　　“舅舅！”洛书有些不悦，法术神通，岂是用来娱人的！
　　夙瑶曼声道，“无妨！”
　　她面容虽美，国舅却也不是没见过美人，只是当她一眼横来时，他依然浑身一个激灵——至清至寒，至远至尽，数不尽的禁欲端庄，却偏偏让人想要将她按在身下，看她为欲念辗转吟哦的样子。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只见夙瑶舒袖而起，拈起席上一朵红莲。
　　美人拈花而笑，那朵红莲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绽放，白的愈白，红的愈红。
　　她指尖捻动，红莲飞上半空，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莲花花瓣忽然四散而落，洒得漫天都是飘落的花瓣。
　　红莲花瓣悠然坠落，在风中毫不受力般，以极缓慢优雅的轨迹落下，国舅还待伸手接过一片，花瓣却忽然加速，死死钉在了他面前！
　　“……”
　　这一惊非同小可，甚至有人失态地打翻了面前的桌案。
　　满地都是钉上去的花瓣！
　　这些花瓣深深没入地上，只露出剩下的一半花瓣，似乎还在迎风微微颤抖。洛书伸手一摸，花瓣依旧是柔软的。
　　“啪、啪、啪——”洛书击掌三声，清脆的巴掌声惊醒了众人，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然后如同泼水入油锅一样炸裂起来。
　　国舅黄着脸，圆圆的胖脸上滴着油汗。
　　这次，他一眼也不敢去望夙瑶了。

　　虽然有了这段插曲，但是整个宴会依然还是在一种惊吓过度后，持续膨胀的虚假的热烈中继续了下去。夙瑶的话很少，何况其他人也不敢再去撩拨她，连拍马屁的也都得掂量一下才敢说出口。
　　二殿下见此，只得提早散了席。
　　很快人就走得七七八八，他单独留下夙瑶说话。

　　水殿风来，暗香满溢。
　　漫天星斗下，满地的花瓣已被夙瑶重新施法收起。洛书唤人来重将铜鸟灯盏加满灯油，撤下面前的杯盏，也换上了与夙瑶一色的杯子，想来是蜜水一类的饮品。
　　疏勒国二殿下已有些醉态，玉白面容微红，有若三月桃花。
　　“殿下若是喝醉了，我们明日再谈不迟。”
　　“今日心中高兴，不觉多喝了几杯，人若是时常醒着，岂不是太痛苦了吗？”
　　“殿下若说是，那便是吧。”
　　这种明显敷衍的回答让洛书轻笑出声。
　　“我忘了夙瑶姑娘修道之人，又怎么会有喝醉的时候呢？”
　　他话锋一转，“你见过昙无谶大师了？”
　　夙瑶并未因为自己的行踪被人监视而露出不悦，道，“何止见过，已交过手。”
　　“那么依姑娘看，昙无谶大师的修为如何？”说这句话的时候，洛书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焦虑，似乎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夙瑶坦言道，“如今的我不如他。”
　　洛书失望之色形于外表，“可我听闻，你伤了昙无谶？难道是谬传？”

　　她的确刺伤了他的手掌，昙无谶大意罢了，下次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何况这种小伤不值一提。她看似占了上风，其实没有在他手里讨到多少便宜。
　　她稍加解释，洛书难掩失望，饮了口水作为掩饰。
　　“夙瑶姑娘，是我强求了，此事……唉，说来惭愧，昙无谶素来与我皇兄交好，只怕日后……”
　　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十分真挚，夙瑶心中奇怪：传闻说疏勒国王宠爱幼子，想来不假，那么有了延寿的丹药，洛书又何必担忧昙无谶会为了大殿下而对他出手呢？
　　“父王并不能庇护我一世。”洛书道，“我与皇兄自幼就不和睦，他日后会如何对付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水风微冷，洛书执杯在手，望着水中自己小小的倒影，思索一番道，“夙瑶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可否请夙瑶姑娘尽早离开疏勒宫廷？”
　　夙瑶诧异地看着洛书，这是在逐客？她本人虽然不敌于昙无谶，但是她所代表的道家力量不正是洛书想要借助的吗？
　　洛书难道不知道，她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吗？他自然是知道的，而且并没有放弃的打算。请求她暂时离开，是出于一种保护。
　　“虽然并不愿意承认，可我如今力量不足……夙瑶姑娘，我明日将献药于父王，但又担心皇兄从中生事，若是……万一连累了你，我心难安。”
　　疏勒国二殿下一番情真意切的说辞并没有打动夙瑶，反而令她心内警惕——他瞒着她他真实的谋划，并且没有让她知道的打算！这不是一种好的合作态度，夙瑶不悦道，“殿下如今还不能信任我么？我本信你才显示力量，自以为已达成默契，看来一切皆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并无过河拆桥之意！只是请求夙瑶姑娘暂避……夙瑶姑娘万勿生疑。”洛书道。
　　“若是不能自保，那是我自不量力，怪不得旁人。”
　　面对夙瑶坚决的态度，洛书劝说道，“夙瑶姑娘，我本是势单力薄之人，若是皇兄有什么后手，说不定还要求你施以援手。你留在宫廷里殊无好处，说不定还会被卷入风波。我承诺你，若是我能顺利渡过眼前的难关，日后凡是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
　　说到现在，他依然不肯向夙瑶说明究竟掌握了他兄长的什么计划。夙瑶不擅长权谋，却对人心莫测这四个字体会甚深，知道是洛书依然防备她，所以也就不再就此多说什么。

　　枝影姗姗，夙瑶沉默了一刻，“你欲为王？”
　　洛书手中的水撒了一点出来，神情略带三分紧张地四顾，夙瑶道，“放心，四周无人。”
　　少年将目光转到她脸上，情绪依然是紧绷的。
　　“夙瑶姑娘，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在你计划中究竟扮演者什么角色，不能坦然接受你的许诺。”
　　“夙瑶姑娘。”洛书肃容看着夙瑶，“我下边说的，都是真话。我不让你知道计划，并不是信不过你，只不过……有时候不知道对你反而好。权谋太脏了，你那么干净，我不想让你沾上。”
　　这算是什么说法？夙瑶看着洛书的眼睛，意识到这的确是他真实的想法，至少，也是他真实想法的一部分。
　　一个什么样的计划，才能被一个自小在宫廷中长大的人都称之为肮脏？虽然洛书依然没有正面告诉她答案，但是经过轮番试探，夙瑶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

　　*

　　回暂居的殿宇时，夙瑶撞见了昙无谶。
　　青衣的僧人手持禅杖，左手挂着一串蜜蜡佛珠，对她道了声佛号。
　　他显然是特意在那里等她，夙瑶往自己右边侧了一眼，那里，站着魂魄状态的玄霄。
　　玄霄饶有兴味地看着昙无谶，“这个和尚想要干嘛？”
　　昙无谶道，“阿弥陀佛，贫僧惫夜前来，是有话想要问夙瑶姑娘。”
　　这话却是在回答玄霄，显然他是能够看见玄霄的。
　　“你能看见我？”
　　“这位施主，贫僧自然能看见你。不仅如此，贫僧也知道施主不是普通的鬼魂。”
　　“有点意思。”玄霄笑了声，“不是普通的鬼魂？那你说我是什么？”
　　“施主浑身魔气，却又不是魔，何况也从未听闻魔有魂魄之说，贫僧猜施主乃是入魔的修道者。”
　　“既然你看出来了，可要斩妖除魔？”玄霄挑衅地眯起眼睛，被夙瑶喝止。
　　“玄霄！”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并非为此而来。”
　　昙无谶丝毫不为玄霄恐吓般放出的红色魔气所动，禅杖随着他竖起手掌欠身的动作，叩出清脆的声音，似有梵音清唱夹杂其间。
　　“我来，是为了转达大殿下的一句话。”
　　“无论二殿下向姑娘许诺了什么，大殿下皆愿以双倍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