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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为君唤起黄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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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国的宫廷中出现一位陌生女子,此事落在不少有心人的眼睛里。
宫禁不严,派系林立,消息传递速度极快。
而今正是这个蕞尔小国最为敏感的时期,老国主病入膏肓,两位继承人年富力强,彼此皆有不少拥趸,暗中的较量几乎快要摆到明面上。
洛书二殿下年方弱冠,并不曾婚配,生来一副耀眼容貌。自小时候起,就少不了各路人马向他示好——于臣子,联姻就是他们获取政治资本的捷径,也可以用来表示下定赌注决心。
此时,他领回一位姑娘的举动几乎可以被解读出各种含义。
甚至连缠绵病榻的疏勒王都发了话,打算见一见夙瑶。
夙瑶此时正坐在妆台前,侍女为她梳头发,准备妆饰面君。
她的容貌自修行有成以后就不再变化,如今虽然内腑伤了大半,但是一直都撑着一口气不让人看出端倪。此时映在镜中的脸,除了因为面色苍白显得柔弱,依旧还称得上一声国色。
只不过她修道修得淡漠,对侍女不着痕迹的奉承赞美毫无触动。
躯壳再美艳,内心也是一块捂不热的冰,侍女很快便讪讪地闭上嘴,放弃了讨好夙瑶的企图。
白泽在一旁软软地叫了一声,它在琼华上对敌时伤得很重,离开了天墉,玄霄也很少再附身在白泽上,让它得以好好养伤。
夙瑶抱起了蹭来蹭去的白泽。身后的侍女不防她突然的动作,手中的花笈插歪了,没有被头发托住,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花笈上细小的宝石摔掉了不少,侍女脸色一下子变了。
“请夙瑶姑娘责罚奴的粗手粗脚。”
她下跪请罪,在她心中,或许夙瑶会因为被怠慢而勃然大怒。可在她紧张的注视下,那姿态清幽的女子只是侧了侧脸,毫不在意地示意她继续梳妆。
“谢谢姑娘宽容。”
小侍女的冷汗出了一身,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腿软。
这几天来,她看夙瑶态度冰冷,心中腹诽,把她当做极其不好伺候的那类贵人,经过落笈事,才知道原来也不尽然。
她擦了擦掌心的冷汗,花笈已经摔坏了,不能再用,她重换了一支金钗。
谁知道,这回又出了状况。
夙瑶姑娘怀中的白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起来衔住金钗,向门外奔去。
“快拦住它!”侍女喊了一声,屋子里伺候的人呼啦啦都跑出去追白泽。
转瞬之间,她身边就空空荡荡。
夙瑶看着镜子,妆已经上好,只剩下长发未挽,人却跑得一个不剩,不知都追着白泽去了哪里,她嘴角翘起,伸手把镜子倒扣在桌面。
“玄霄师弟,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她转过身,同样长发披散的玄霄就立在她背后。
他如今是魂体,镜子中不会有他的倒影,但是偏偏夙瑶察觉到了他现身,这不得不说是一种两人长久相伴而生的默契。
玄霄仗着别人看不见,已替夙瑶将整个疏勒皇宫探查了一遍,过程中的确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疏勒王的确病重,我看,撑不过三天。”
“可他刚刚还下了召见我的命令。”
“一定是洛书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这几天一直守在病榻前。”
这样说着,玄霄挑了挑轩长的眉,“他在算计什么呢?”
“无论他在算计什么,都只会对我有利无害。大殿下的势力如今占了上风,他求了药回来,意味着得到了仙家支持,老疏勒王不能不考虑这个变化。”
“这也罢了,不过是些争权夺势,暂时可以不去理会。你可知王宫内还供奉着佛家昙无谶?”
“他发现你了?”
“这倒还没有,不过你迟早要与他对上,所以……”
“所以?”玄霄看着夙瑶,夙瑶顿时明白过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好吧,看来我也要追着白泽去寻我的金钗了。”
*
疏勒王宫内有浮屠一座,九层宝塔高达百丈,上有宝顶金刹,金刹上有金宝瓶,宝瓶下有承露仙盘一十一重。宝塔有四面,每一重都有十二扇朱门,俱垂饰金铎,每逢风清月白之时,宝铎含风,声闻宫宇。
浮屠塔下,有一口深谭,内生碧蕊莲花。宫廷中无人不知此处是昙无谶大师清修之处,所以来找白泽的侍从全都有意无意地没有找到这里来。
此时,金盘炫日,光照云表,静谭中央生着无数的莲花,莲花的深处,一位青衣僧人盘腿坐在水中央,下摆在清透的水面上铺开,宛若浮萍。
白泽在水中游来游去,把一池莲花搅乱。
夙瑶分开花木,一眼望见了在水中游得欢快的白泽,轻斥,“你胡闹什么?还不回来。”青衣僧人始终不动如山,半阖着眼睛,口中轻颂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你的白泽身上好重的魔气。”
夙瑶双手稍一合,并不答话。走得近了就能发现,这僧人并不是凭空漂浮在水面上,水中还有一大块水精,恰好与水面齐平。
不见回话,昙无谶也并不作色。
此时宝铎含风,响出天外,他复念诵佛号,只是这回明显带了一丝佛力,白泽在水中一僵,痛苦地哀嚎起来。他手一挥,已将白泽抱在手中,自它身上取下纠缠在毛发上的金钗。
“既然施主是白泽的主人,这支金钗想必也是施主之物。”
“正是。”眼看白泽落在对方手里,夙瑶也就开了口。白泽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淡……佛道两立,这和尚她看不出修为,不过的确有些真本事。
昙无谶心下一冷,只见那华服妖异的女子嘴角带笑,轻轻提起裙摆,缓缓踏水而来。他缓缓伸出手将金钗递出,却夙瑶伸手接的时候陡然间以钗作剑,灵巧地刺向夙瑶手腕上的穴位,夙瑶反应极快地躲过,面带愠色,“大和尚这是何意!随意出手伤人,岂配做佛门弟子?”
她化掌为刃,在昙无谶手上重重一切,金钗落在她手里,她反手就是一刺,他仓促间一挡,金钗在他掌心刺出了血,滴落在水精上,灼灼的一点。
夙瑶从他怀中夺过白泽,昙无谶虽被她伤了,脸上却还算平静。
“这位姑娘出身昆仑还是蜀山?”
“昆仑,琼华派。”
“阿弥陀佛,小僧孤陋寡闻,竟不曾听过昆仑山上的这个门派。”昙无谶拢着眉头,掌心的血已经凝住,那刺痛还在。寻常武功高手不可能在他的佛号净化下还有伤他的念头,这女子身上也没有佛门的痕迹,那就只能是出自修仙门派。
只是他竟不知,昆仑山上还有一个名叫琼华的修仙门派。
*
仙药只得一颗,命也只得一条。疏勒国国主疑心此药的真假,又不能招人试药,因此提出要夙瑶祈雨,以证明她的确有仙家手段。
不过是祈雨,夙瑶自然答应。
昙无谶来试探她,又时时坐镇王庭中,可见佛门已站在了大殿下的身后。难怪洛书兵行险招,转而向道家寻求破局之法,而她自然不能令他失望才是。
“祭祀——开始——”
一炷香点燃起符塔,朱砂描画的咒文玄奥地浮起金光。
九尺高台上,头戴金冠的女子肃然而立,挥手间轻轻便招来云雨。
急雨滚落如天河倒卷。
恰如旧时琼华上,千山在望,她立于卷云台,试图将神明与人的界限打破。
有人击鼓,在风雨中,鼓声急促。
“咚咚,咚咚咚。”
云起,雷鸣,重重浓云翻滚涌动,压低了天幕。道服女子手托熊熊燃烧的纸塔,没有被风雨打湿一个衣角。
裂变天地的雷电中,她夷然不动。
片刻,纸塔焚为灰烬,她洒出符灰,雨止云收。
唯余鼓声隆隆。
“成礼兮——终鼓”
台下的人看她的目光,已转为敬畏。
她代表的是仙的国度,她施展的是仙的力量。当初佛教并不曾展现过什么神迹,他们信服,而当她带着这种种呼风唤雨的仙法降临他们面前,道教几乎一夕之间就拥有了大批的信徒。
——哪怕她如今可以施为的,仅仅只是当初琼华最基础的那些法术。
她的那双手,本可以施展更强大、更接近神明的法术。
昔日琼华上背诵的经书,秉承的信念,早已支离破碎。死死怀抱着那些早已该作古的教条不肯放手,又有什么意思?
他们敬奉的神明早已抛弃了他们,那么不如就更彻底一点吧。
看见了么?这个国家即将燃起战火。
西域三十六国,都会是她的。
然后她要举西域之力,为她建造起琼华。
她会释放玄霄,并且不去顾虑他们究竟会给这个人世带来什么。
人世如何,究竟又关她何事呢?
她曾爱这世间,她曾为捍卫此付出几乎一切。
她努力修仙,努力做到太上忘情。
这样的把戏,她如今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玄女告诉她,她一开始就错了。她被自己所秉承的信念彻底抛弃,连累了所有人。
师弟说要成魔,她为何要制止!仙道不修,毋宁修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