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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后路人皆似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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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水珠在慕容紫英温热的手掌中辗转,却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寒凉一片。
这颗珠子凝聚了千尺深海最为深切的寒意,比玄冰还冷,比寒冬更彻。百里飞霜般不可撼动的凛然姿态,令人想起这颗珠子如今的主人,霜雪刻画的姿容,任凭你为她剖出心头热血也不会触动她半分。
他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情。关于夙瑶,他有太多情绪。
关于他小心翼翼,她步步算计。
哪怕是肌肤相亲的时候,她的一颗心都并不在他身上。
——他早已知道夙瑶并不爱他。
对夙瑶而言,他算什么!
昔日的门下弟子?琼华大劫时的背叛者?
还是,一个痴心妄想的狂徒?
当年那方天地间,她的青眼给过许多人,唯独没有他。
当年也曾在灰心失落下,寄情别处。
即墨花灯太美,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终于沉迷。
风花雪月,皆是世上醉人之物,他被这些迷惑,只当自己放下了。
怎么还能放不下呢?纤细的少女款款而来,鲜妍芬芳,花灯顺着河流,灯火辉煌的一整条河流都像是要渡他心中不平。
然而。然而。
他听闻掌门与玄霄师叔闭关,守了一夜,不见她回到琼华大殿。夜间下了霜,落在他剑鞘衣衫,碧色的道服作了白衣。那棵桃树枯枝下,他没有等到她,梦璃后来说他面色死灰,整个人死过一次一般。
当年决裂时,是何等撕心裂肺。
无论谁对谁错,他都输得彻彻底底。
天暗将明。
夜的翳影落在窗前的棋具上。
棋局乃是闲暇是他与自己对弈所成,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也曾消磨得许多时光。
每当心绪浮躁时,与自己手谈一局,便似将一腔郁气吐出。
也曾为残局访遍当世名家,点起灯火看遍河山,结交得一二好友。直到友人垂老,辞世,他又重回山中,独对棋局。
风中花,雪中月,他亦曾为之动容,只是凋逝何其之快!
他放下避水珠,拈起一枚黑子。
残局是她留下的,她的棋力并不好,棋盘上,黑多白少,仿佛还能看到她手执白子的身影……回过神,却是风吹开了窗户,落了一点细雨在棋盘上。
风穿过窗户,掠起广袖,淡淡的晨光下,他一头黑发,浓如泼墨,眼角微红,薄唇间犹如噙着苍火,一字一字将那人的名字咬碎。
“掌门……”
镜中倒影,亦随之破碎。
*
黑暗是蒙昧的,跋涉其间,令人身心疲累。
床榻上的美丽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立即有人小心托起她的头。装饰华美的金杯凑到唇边,本能促使夙瑶喝了一口。
既辛且冽,夙瑶被呛到,立刻将口中的液体吐了出来——这不是水,而是掺了蜜的酒。
她终于清醒了点。耳边传来巨大的跪地声,眼前是一个女孩子惊慌失措的脸。
“不怪你,你先起来吧。”夙瑶沙哑着嗓子。周围的环境,乃是极其陌生的的所在,纱帐垂地,地砖上用泥金绘着莲花,高几上镶嵌着纯白的砗磲。
妆台上有一面光滑的铜镜,首饰盒子上装饰着硕大的宝石,她瞥了一眼就不再看,白泽不在身边,她张口欲言,却让那名女孩子更为害怕。
本是身姿极其美丽的一位少女,纤细如一枝芦苇顺风伏倒一样楚楚动人,手臂上还戴着一支七宝金臂钏,这样等闲人家绝用不起的昂贵首饰,却装饰在显然是奴仆的手臂上。
这显然是崇佛的一个富庶国度。
香炉中点燃着比黄金还贵的香料,珍珠帘子外,一架娇艳的蔷薇花开得欲燃。
夙瑶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的神情。
“尊贵的客人,她不知道您不喜蜜酒,请原谅她的冒失。”一位地位显然更高的老妇人对夙瑶致歉,那犯错的侍女被另外的侍女半搀半拖带下去了。
“等等,你们要对她做什么?她并未做错什么。”
“佛会记得您的善心。她不会遭受什么不好的对待,只是让她反省一下罢了。您还需要水吗?”见夙瑶点头,老妇人又用金杯端来清水,夙瑶喝了一些,发觉这水里也掺了蜂蜜,极其甘甜。
“这是在哪里?”
“洛书殿下从沙漠中救了您。我尊贵的客人,您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老妇人示意其余的侍女将杯盏带下去,她做了几个手势,侍女还以一礼,随即白泽被带来放在了夙瑶身边。
小小的毛茸茸的小兽被非常妥帖的放在铺着厚厚褥子的提篮里,正在懒洋洋地打哈欠,显然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看到夙瑶,立刻跳出来用头蹭了蹭她。
——它此时只是一只真正的白泽。
夙瑶面带茫然,摇了摇头,“我记得身边的食水耗尽了,很累,也很渴……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我先替您洁面。”年老的侍女亲自端来铜盆,夙瑶拒绝了她的好意,掬起水,水面的倒影剧烈晃动,倒映出的并不是她的脸。
——那是紫英的脸,却有着极度阴郁的神情。他披散着一头黑发,沉沉地在水底望出来。
夙瑶失手将水盆推翻。
水泼在地上,那的倒影立刻消失了。
满地的水中,夙瑶失魂落魄地站着。
那双充满了阴暗情绪的眼睛……出佛入魔,从九天堕入无间地狱,他……她不敢想下去,宁可相信方才的那一幕只是神志不清的幻觉。
夙瑶满身都是溅上的水,刚进门的疏勒国二殿下快步走过来,诧异地看着夙瑶。
直到洛书将她从那种恍惚的情绪中唤醒,她的脑海中还是那双幽暗的眼睛,那仿佛是两个黑洞,能吞噬掉一切欢乐。
白泽跳出来,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不该如此……”她喃喃。
“姑娘定是太累了,还未曾恢复过来。”洛书说,沙漠毕竟还是很危险的,幸好不曾真的出事。
夙瑶定了定神,“还未曾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非殿下搭救,我与白泽性命休矣。”
“以夙瑶姑娘之神通广大,我即便是不多事,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何况这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恩情,只当是还姑娘先前的引荐之德吧。”
夙瑶无声地笑了一下。
“夙瑶姑娘家在何处?过几日等姑娘身体痊愈,我安排人送姑娘回去。”年轻的殿下倒是一派殷勤,不过……
她飘零世上,何曾有家?
唯一的栖身之处,也已毁于五百年前。
见气氛尴尬,洛书道,“姑娘既然为难,我亦不会再问。姑娘暂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什么时候想走了就什么时候走,若是不嫌弃这里陈设鄙陋,长住下去也是无妨的。姑娘刚醒定然已经累了,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夙瑶谢过他一而再的好意。
侍女都被洛书遣下,风吹动纱帐,纯白色而朦胧,飘飘飞舞。白泽吃着水晶盘中的鲜果,口中脆响,自得其乐地嚼了好大一会儿。又见夙瑶坐着发呆,它就叼了果子给她,示意她也吃。
夙瑶见果子上都是白泽的口水和牙印,如何还吃得下去,倒叫白泽很是低落。
“我不吃,你吃吧。”夙瑶将果子塞到白泽牙齿里。
大师兄赠与的月长石,她从洛书手中寻回的那块生辰礼物,依旧还挂在她脖颈上。她想起是如何遗失的了,那是在第一次与幻暝界交手时,被一只幻作人形的梦貘削断的。
真奇怪,明明应当是极其刻骨铭心的事情,她却几乎忘却了。她连大师兄死时的情景,都已十分模糊。
该忘的忘不掉,想记住的却偏偏抓不住。
她疲倦万分,慕容紫英那双执着、阴郁的眼睛,再度从心底浮现。
但愿是她想太多了。她这一生,幸运本不多,唯一庆幸的是琼华还有一脉传承留世。
可紫英,紫英他……她突觉心痛,仿佛被剜出一般——亦不知是她的情绪,还是他的。
她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