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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君心如铁忍且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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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瑶夜宿山中。
直到她被突然的痛苦刺醒,猛然吸入一口气,翻身坐起。
篝火的余烬尚有星星点点的红,显示她并未入眠多久。心头一阵痛似一阵,刀锋划过般,她脑海中闪现过慕容紫英的面容,那张脸上已经不复平静,眼睛中满是责问与悲苦。
一个可笑的幻觉。她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手指颤抖着掐了清心诀,用力到手指被刺破。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甯宓,……”
白泽已被惊醒,半睡半醒间用尾巴扫了扫夙瑶,以示安慰。
半晌冷汗才不再冒出来,她手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检查了一遍临时以土石布置的防御阵法,她抱着膝盖,望着天际的明月。
慕容紫英在她身上耗费了太多精元,以致她竟会被他的情绪影响。
眼看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的脸上添了一丝烦躁。
慕容紫英心中何以竟有如此多苦痛,搅扰纠缠?她知道他修的无上道法,太上忘情。心中种种苦忧惧痛,本是该如他一握雪发,不着一丝尘俗。
——夙瑶并不知慕容紫英为了她,凡心深重,以至于堕仙。
他,早就因她之故再也超脱不得。
“如今却来内疚?那不如趁早回天墉去。”白泽说。黑暗中,他睁开的一双眼睛发出绿莹莹的光,说不出的诡异。
“吵醒你了?”
夙瑶并不是后悔,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她始终并不觉得慕容紫英对她如何,情意于她如同浮云,早已是被她在苦修中抛却的了。
虽然也会动欲念,那在她心中,仅仅是露水般的情缘。
这等绝情,看得玄霄亦是齿冷。
“你不过仗着他喜欢你。”玄霄见不得夙瑶这等作态,仿佛慕容紫英为她种种牺牲,都只是他活该。慕容紫英平生也算活得明白,唯独栽在了一个情字上,简直令人无话可说。
“不说这些。你带出来的书上,想必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吧。”
对着玄霄,夙瑶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正是,你要看看么?”
她把那卷书摊开,整本书其实只有一页,折成了一本书的样子。随着书的打开,一个复杂的阵法层层展开,
——传说中的补天之阵,就是在上古,亦是禁忌的阵法。
这样的东西居然就收藏在琼华,只怕连九天玄女都不知道吧。
玄霄虽然猜到这本书不简单,没想到居然这么不简单。只是补天之阵虽然力量强大,可并无多少用处,夙瑶特意拿到的这个阵法,甚至不是一个杀阵。
就如同它的名字,它只是昔年女娲补天时用的阵法,用以抽出大地之力熔炼五彩石,维持天柱不倾。
夙瑶细长的手指划过纸面,阵法线条繁复,但还能看出背后是一幅地图,此时她就点在昆仑山的位置。
“昔日女娲补天,是从大地汲取力量,弥补天幕的窟窿。那么若是将阵法逆转,你说会发生什么?”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甚至还是笑着的。
“……”
玄霄死死盯着她手指的位置,枭雄如他,一时也说不出话。
“届时,天界力量被转移到大地,不但琼华的地脉可以恢复如初,连整个昆仑山都会变成名副其实的仙山。”
“难怪……是个禁忌阵法。”玄霄的声音有些干涩。
夙瑶道,无论是补天阵,还是破天阵,都有一点——要用人命来填。这个阵法要发动,至少需要百万牺牲。
她的口气很淡,玄霄却从中听出了滔天的血腥气。
一百万的生灵涂炭,且不说这是怎样的罪孽,过后需要承担怎样的恶果,单说凭借一人之力要造下这种杀孽就并不是件易事。
夙瑶当年是琼华掌门时,都不可能做成这件事,何况而今呢。
大地为纸,苍生为墨。她要画这个阵法,就要屠杀百万人,用他们的血肉和怨愤驱动这个旷世的阵法。
她一人之力,的确不能达成此事。
可,若是举一国之力呢?
人心糜烂,多的是可趁之机。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为了一己私利可以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情,若是她能加以引导,结果会如何?
“你早就盯上了那个疏勒国的二殿下了吧。”
白泽睁着眼睛良久,低声笑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你了。”
如此,也好。
*
而此时握着夙瑶信物的疏勒殿下,正艰难地向天墉攀登着。
这是一条炼心路。
天墉城最重视的,唯有一个字——诚。
若是心诚,不问其他。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子皇孙,第一次走这条路,只能靠自己双脚走上去,绝不会有半点特权。长阶入云,令人畏惧,走不上去的人,就与天墉无缘。
洛书生而显贵,却也是个吃得起苦的人。
他紧紧抿着唇,忍受着不断流下来的汗水,双腿虽然酸软地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然而,他还是一步步走着,没有停下来一步。
那将避水珠交给他的女子只是说,见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紫胤真人的名字,连西域的小国也如雷贯耳。
那样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又有什么理由去帮助素未谋面的一群陌生人呢?
连洛书自己也无法想象究竟要怎么才能说动他答应赐药。
他本来准备了极多的,据说是修道之人才懂得其中奥妙的物事,用以打动天墉派。然而当这个对象变成紫胤真人时,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能够顺利得到帮助。
他几乎要后悔了,或许,直接求见天墉派的掌门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当终于登上长阶,面对天墉派守门弟子的询问时,他说出的却还是紫胤真人的名字。
“紫胤真人不见外客。”那位礼貌地近乎疏离的守门弟子一板一眼,拒绝了他。
“这是信物,紫胤真人一见便知。”疏勒国的王子急忙拿出了避水珠。
“还请通传一声。”
避水珠在他掌心发出柔和的光,守门的弟子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毕竟,那场动荡的双修大典足以令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铭记终生,何况如今也没过去多久。当时紫胤真人的道侣,那位神秘的女道,发中不正是缀了这样稀少的明珠?
“你等着。”弟子回身匆匆离去。
来得比洛书想象中更快,当那清俊的修道者踏剑而来时,他甚至未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他求见的紫胤真人,直到守门的弟子躬身行礼,口唤真人。
“……”
那青年对周遭事物不予理睬,只对目瞪口呆的年轻殿下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她在哪儿?”
“她为何将此物给你?”
他立在洛书面前,神情满含关切。
紫胤真人,与那女子……?洛书心中一凛,他终于知道那女子口中的那句话,是如何解释了。
“紫胤真人,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洛书矜持一笑,“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
金色的茶汤,浮着一片形似竹叶的叶子,如同一叶扁舟浮于水泊中。洛书举起杯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的喉咙发紧,无论如何无法喝下去。
紫胤真人并未看他,小小的静室,没有人出声。
铿锵的金属翻卷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那是那丛金边菖蒲的回响。然而这此时,显得尤为肃杀。避水珠已回到了紫胤真人手中,他紧紧握在手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洛书的确曾见过夙瑶,然而这个少年狡猾非常,就是不肯透露更多。
红玉侍奉在侧,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较量。
“主人,夙瑶姑娘她既然让他来找你,也许是有话和你说?”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同样认得那枚避水珠。
紫胤曾为此物入深海,力斩蛟龙,探得颔下明珠,此即为避水珠。
为此,几乎将命留在深海里。
她昔年天真,曾问他何故这样不要性命。
他说,他将要去往的所在,有三千尺许深,那里是神的牢笼,他要借此珠探望那些不被宽恕之人。
避水珠后来被他亲手系于自己道侣发间,那女子自东海归来,时日无多。
紫英真人为了她,做尽了世间痴狂事,却还是免不了一颗心被撕成粉碎。
*
紫胤真人向避水珠轻轻吹气,一缕极淡的水色松脱开来。他接过那道水灵力,蓝色在他指尖将落未落,他的脸上带上了柔色——那是夙瑶身上的灵力,内里,还藏着一句她对他说的话。
“执大象,天下往。”
那是她最初对他的箴言,他曾将之刻在剑匣内,密意敛藏。
因为带到的这句话,虽然他还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但此时无论洛书所求的是什么,他都不想与他计较了。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疏勒国的年轻殿下察言观色,眼看紫英真人态度松动,立即不再拿乔。
“我求见紫胤真人,是为了求得续命灵药,回去医治我父王的旧疾。”
“……”
红玉诧异不已,这个要求还以为该是有多难,竟然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如此,给他便是。紫胤真人示意自己的剑灵取出一丸药,“这便是延寿丹,即便是病入膏肓之人,也能延寿十年。”
欣喜而去的小殿下,他此时还不知晓,他不过是两方对弈的一颗棋子。
而连慕容紫英也不知道的是,他将来还会变成夙瑶血洗天下之诡局的一颗棋子。
一场在未来将波及整个西域三十六国的浩劫,此时已经显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