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16、念君夜夜减清辉

　　昆仑山下曾有播仙镇、月牙村，人烟并不稠密，但依偎着星罗棋布的绿洲水脉，靠着昆仑雪山上仙人的托庇，这支凡人延续数百年，至今还依旧繁衍生息，子嗣不绝。
　　这些村庄收容了数不清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寻仙的旅客。纵然登不上昆仑，见一见传说中的仙人也不虚此生，怀着这种想法，他们一住多年，最后在昆仑落地生根，不再离去。
　　那些羽衣仗剑的修仙者偶尔会在山下现身，只为此惊鸿一面，很多人苦苦等了半生。

　　岁月长逝，悠悠昆仑。

　　是苦？是乐？凡人的一生短暂，来不及想得更明白，白发苍苍的老者，又可曾后悔过当年离乡背井的选择？只因为听到了故事中剑仙一剑诛魔，月下登仙的传说，心驰神往，为此不远万里来到昆仑山下，忽忽间半生已穷。
　　昆仑山至高之处，透破蔼蔼层云，柔和的天光如同一道天梯，洒落在昆仑上，将那个升仙的美梦渲染得犹如伸手就能握到。
　　日日夜夜仰望这道天梯的凡人们啊，内心的希望怕是与绝望一样多吧？
　　他们没有仙根，也没有仙缘，只能困守在山下，看得见，摸不着，在令人煎熬的折磨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数十年前，一场沙暴毁掉了播仙镇的水源，镇民东迁到一个新的绿洲，建起了集仙镇。
　　又经过百年的繁衍建设，集仙镇在昆仑山下数百个星星点点分布的村庄中，已是最大的一个，镇上酒家集市俱全，沟通东西往来的商道，自中原往西域去的商队都会在此歇脚，补充食水，购买昆仑山下才出产的珍稀野兽、草药与宝石。
　　所以这样一处人烟阜盛之处，若有陌生的面孔出现，本不是什么值得令人惊奇的事情。但是当那队数十人的驼队，摇着响铃，在黄沙的背景中缓缓走入集仙镇时，整个镇子都仿佛静了下来。
　　天色昏黄，风中裹着尘沙，一队天地间的逆旅之人，踏着驼铃声步入了集仙镇。
　　每一位骆驼上的骑手，腰间都悬挂着宝刀，他们束发的冠，每一顶都是浑然天成的白玉。他们身上的装饰并不多，但皆是有数的珍宝。

　　“是疏勒国的人。”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像滴水入油锅一般，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疏勒国是西域诸国之一，盛产宝石和香料，因此是最为富有的一国，也是兵力最强的国度。然而传闻最盛，被反复提起的，是疏勒国之王，身染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

　　权柄交接的时刻，任何关于这个国度的事情都显得意味深长。

　　疏勒国之主年岁已高，据说身染沉珂，他膝下有数子，却还未定下下一任继承人。因为这种缘故，近来疏勒国国内暗流涌动，一些势力蠢蠢欲动。
　　此国盛产宝石香料，是以商贸发达，富庶冠绝西域三十六国，甚至集仙镇中就有不少来自疏勒国的商人。
　　而这一行疏勒国之人，出现在昆仑山下，不免引来了诸多商人的侧目。
　　疏勒国商人势力庞杂，在政治纷争中，亦有不少这些人的影子。
　　所谓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立国家之主赢无数。
　　这怎能不令人狂热？

　　这个驼队武器精良，每一位白衣骑手都气势迫人，显然不会是疏勒国的盗匪之流，乃是正规军中出身。疏勒国并不大，所以精兵强将并不太多，这么一行整整齐齐的数十人突然出现在昆仑山，必然是国内有变！
　　而随后越众而出的一位青年，更是让众人肯定了这一点。
　　他虽然骑在骆驼上，脊背笔直，衣着要比其他人更加精细，额间戴着黄金的额环，深碧色的宝石与他一双同色的双眼交相辉映，一眼望去夺人心魄。
　　宛若藏剑于匣，不可掩其锋芒。

　　在场诸人几乎瞬间辨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他正是是最受老国主宠爱的小儿子，洛书二殿下。——最宠爱他的父王即将病危，他的兄弟正在对王位虎视眈眈，而这位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却不在国内侍奉国主，竞争那个宝座，反而千里迢迢跑来昆仑山，又是想要做什么？

　　洛书身上虽带着奔波的倦意，衣履却干净整洁，微微一笑间容光摄人，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诸位，我乃是疏勒国国王之子，来这里是为了我的父王寻找延续寿命的仙药。”
　　“若是有人可以助我得到仙药，疏勒国定会将此人世世代代奉为上宾。”
　　“若有人能提供仙药的线索，我将赠与他一袋宝石。”
　　洛书蒙父王爱重，疏勒国富庶，自小任他予取予求。所以这三个承诺一说出口，在场无人不信，恨不得立即跑到他面前，将自己肚子里任何一点沾边的传说都倒个干净。
　　只是一条线索，就价值一袋宝石啊！
　　集市的角角落落中，数不清的炽热视线几乎要将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年当场点燃。
　　“我接下来都会住在集仙镇中，诸位若有线索，直接来找我就是。”洛书含笑道，“若是不想要宝石的，尽管提其他条件。”

　　延续寿命的仙药？若真有这种药，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去换取。
　　昆仑山修道者虽多，但皆是清修之辈，何况门派中无一不是严禁插手凡间之事。
　　夙瑶本来只是打算在集仙镇中休息一下，却正好遇到了疏勒国来寻找仙药。一只毛茸茸的白泽蹲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正斜斜睨着疏勒国殿下一行人。
　　夙瑶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倒十分亮，她注意到了洛书额头的宝石，那是……
　　“是月长石啊。”夙瑶被勾起了某段回忆，“世上竟然有这样凑巧的事情。”
　　月长石是极好的施展幻术的媒介，但是将它佩戴在身上，却可以抵御一切幻觉的侵扰，纵使修仙界也是不多见的。对方额头那颗碧绿的月长石中心还有一条白色的飘带，仿佛一只将睁未睁的眼睛一般，更是十分独特。

　　夕阳的余晖涂抹在少年人光洁的额头上，碧绿色的宝石幻化出夺目的光彩，玄霄瞧了一眼，“除了好看了些，也不过就是块月长石罢了。”
　　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口气轻巧地让夙瑶发笑。
　　“我们跟上去，我要和那位王子谈笔交易。”她说。
　　“你真想要那颗石头？”白泽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一爪子，“这也简单，直接抢了就是，何必那么麻烦？”
　　“此物与我有缘，我不愿用抢夺的手段来得到它。”
　　缘？什么缘？真是越说越离奇了，玄霄没那许多耐心与夙瑶兜圈子，“既然是买卖，想必有来有往了。那他想要的延续寿命的的药，你现在有？”
　　“我虽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
　　玄霄忍不住笑了，“空手套白狼？你该不会是想要将天墉的位置告诉他，让他自己上门求药吧。”
　　夙瑶淡淡一笑，道，“师弟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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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勒人将镇上客栈包下，言明凡有线索，登门即可。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夙瑶等在大堂里，一杯粗茶只不过略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四下里人越来越多，她就坐着听周围人闲谈。商人谈起的都是小道消息，大都夸张不实，不足为信，但也有极少有价值的信息。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白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说来听听。”夙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疏勒国信佛。”
　　——这倒的确是极有意思的发现。
　　佛道不两立，疏勒国既然以佛教为尊，便不该来求道家的丹药！

　　夙瑶还掌管琼华时，佛教的势力并无今日这般大。但经过数百年的传教，佛教已经能与道教分庭抗礼，尤其是西域三十六国，不少都以佛教立国。
　　佛修来世，道修今生，理念不同，佛道相争终不可免。
　　不过，既然疏勒国的国教为佛教，这行人又为何来昆仑山呢？
　　事出反常必为妖。

　　“只怕，疏勒国对佛教并没有那么虔诚。”夙瑶嘴角微抿，似笑，细看又非笑，“神权已经碍到王权者的眼了罢。”
　　玄霄冷笑，“那些比丘最爱塑金身法相，花费不知多少在西域开凿佛窟，这疏勒国是不耐烦再被这样耗空国力了？”
　　“佛不求长生，而我们求。”而对于一个垂死的掌权者而言，将来世说得再天花乱坠，又怎及得上将此世长久地延续下去呢？
　　这疏勒国的国主大约也是如此吧。纵然虔诚地诵经礼佛，也只能到达西方极乐。而对于那些掌握权柄的人而言，来世已决不可能比此世更富贵荣华，那么与其求来世安乐，不如想尽办法延长寿命。
　　玄霄淡淡道，“管他佛教兴道教衰，若是修道之人少了，九天玄女这些神仙或许会因为信仰之力稀薄而衰弱，而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直到客栈中空了大半，亦无一人成功拿到疏勒国的赏金。夙瑶与玄霄都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又等了许久，终于轮到夙瑶上楼。她抱起玄霄登上楼梯，守在楼梯口的白衣侍卫替她打开门，她道了声谢，举步进入了房间。
　　那年轻的疏勒殿下坐着，手边放着一把长刀，一盒宝石，身后是两名侍卫，并不见其他人。

　　暗处还埋伏着十几个人。夙瑶目光一转，各处藏匿的人已经在她眼中昭然若揭。
　　旋即，她将目光投向那枚月长石，没有任何行礼的动作。
　　疏勒国二殿下并未因此而动色，客气地笑着道，“姑娘请坐。姑娘看着不像是跑商的，莫非是集仙镇的人？”

　　白泽随着夙瑶一并进来，自顾自在桌上找了个地方趴下。他身上伤还没好，疼得很。

　　洛书的目光微凝。
　　神兽啊……

　　“我曾经在昆仑山上修道。”夙瑶开门见山。
　　洛书不动声色，将桌上打开的盒子关上。“原来姑娘竟是修道者，想必普通的宝石是入不得眼的。我要用什么才能换到你口中的消息？”
　　“我别无所求，只要一物。”
　　洛书顺着她的目光触碰了一下额环上的宝石，迟疑，“这……我是否可以知晓缘故？”
　　“此物与我有缘。”
　　他碧色的双眸紧紧盯着夙瑶，显然这个空泛到敷衍的回答不能让这个年轻人满意。
　　“愿闻其详。”

　　夙瑶浅浅皱了一下眉头。
　　“这枚月长石虽然珍贵，但是在不会道法的人手中也只是一块漂亮的石头。洛书殿下，我可以另外给你信物，保证你顺利取药，只要你将月长石给我。”
　　对面的疏勒殿下摇了摇头。
　　“姑娘，其实我大可以假装答应，先将你的消息骗到手，凭你一个人也很难走出客栈，但我是真心求药，也希望姑娘以真心待我。”
　　他的手碰了碰抚过刀柄，十足的暗示与威胁。可夙瑶脸上却也没有如他设想般出现畏惧神色，“此事说来也简单，这枚月长石曾是我所有之物。”
　　洛书碰了碰额头，失笑，“姑娘，你说它曾为你所有？你可知这额环已在我家族中传承数代，乃是祖传之物。单说我，我自小得到它，如今已二十余年。”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已将缘故告知。”

　　这块月长石曾是大师兄赠予她的生辰礼物。
　　那年她十五，按照红尘中习俗算来正是及笈之年。大师兄在历练归来之日，将她单独约出来赠她贺仪。她满心欢喜打开盒子，见到一块碧绿的宝石，如山峦中最浓空翠，盈盈欲滴，满目的清凉照眼。
　　大师兄说，这块月长石乃是他亲自从首阳山中开采出来，佩之不惑，他让她好好带在身上。
　　只是很多年以后，她才偶然读到，首阳山只产赤铜。那块纯净的月长石，乃大师兄深入北冥海，冒着巨大的风险为她觅得。
　　“我一见这月长石，便觉得十分适合师妹你。师妹看了可喜欢？”
　　时隔那么久，沧海几度换了桑田，她亦深深记得当时玄震脸上那柔软的笑颜。
　　“师兄厚赐，师妹不敢或忘。待师兄生辰，定要还一份大礼。”
　　“那师兄就等着了。”
　　“嗳，此物珍贵，这份回礼师妹要伤透脑筋了。莫非师兄赠我月长石，就是在这里等着师妹呢？”她似真似假地叹气，将月长石托在手里反复欣赏，折射的光将她手指都染上了清透的碧色，如同荡起的水波，变幻不绝，通透处一带白纱似的飘带，像碧潭中游曳的白鱼。
　　玄震只是温温和和地笑，“师妹无需烦恼。纵使师妹只送我一块山上的石头，心意与我也是一样的。”
　　两人大笑。这块月长石后来被她串在赤金链子上，一直随身戴着。
　　只是大师兄离世后，链子被人一剑削断，月长石也不知遗落到了何处。
　　她曾多次寻找，可能终究无缘，一直也未能寻回此物，后来也就断了念头。
　　只是偶尔梦回，想起大师兄曾为此物泅游北冥，也不免深深遗憾。却不料，今日又见到了这块月长石。

　　洛书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正在心中权衡。身后的侍卫忍不住道，“殿下，此女信口开河，如何能信？额环乃是皇族信物，不可轻易许人。”
　　洛书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词，抬手将额环摘下放在夙瑶面前。
　　夙瑶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手指对月长石一点，月长石滚落在她手心，洛书霍然一惊，根本没看出她是如何将嵌在黄金上的宝石取下来的。
　　月长石如凝结深海碧澜，光芒将女子白皙的手指染上清凉的水波，仿佛将要溅湿她小巧的手掌。

　　“该轮到我兑现承诺了。”
　　那苍白的女子将一枚明珠轻轻弹落他掌心，“这是避水珠。”
　　“你拿去天墉，给紫胤真人，自然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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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紫英，此时正追着踪迹，来到了琼华。
　　他回到琼华，将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翻遍了。

　　老桃树下还在，正逢开花时节，满树桃花绚烂如同裁下的云霞。
　　这已是棵很老的树，却还在年年开花，桃花落了，还在年年地结果。
　　琼华坠毁，唯有此树还在，度过春，度过秋。这树曾是夙瑶心爱之物，她爱它开花时满树红云，落花时软红成阵。在无眠的日子里，她会来到树下，弹起五十弦。
　　昆仑的月色，他曾与她共享。
　　只是他是悄悄的，不叫她知晓。
　　那些年的月光银霜般笼罩在夙瑶弹琴的身影，桃花香气也是美丽的，在夜色中，五十弦的曲调绵延如一段旧光阴重现。她一直在思念的，那些逝去的人，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她身边。
　　桃花飘落，魂兮归来。

　　月色凉得令人想要落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
　　只是夙瑶又如何能不知道他在暗处看着自己呢？不说破，是她的温柔。
　　他在那时在心中立誓，愿为她做任何事。并没有什么来由，也并不曾说出口。
　　五百年过去了，他还在，她也还在，已该是命运的厚赐。
　　他依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再过去更长的年岁，百年，千年，此心不改……
　　而此时的夙瑶，蹙眉抚上胸口。
　　“紫英。”
　　她低声吐出他的名字。

　　窗外，一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