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画师》百里卿华

4、往事随风

　　我叫花兮若，生于苏州织造世家花家，娘亲早逝，爹爹续弦又生了一子，名曰花硕，比我小了三岁，继母待我很好，只是爹爹常年忙于生意不怎么顾家，继母又是个性情软糯的，所以我和弟弟一样，都没什么人来管教，成日里在街头巷尾玩闹，成了那一方地盘上的小霸王。原本商贾世家就不太注重礼教，爹爹见我姐弟俩感情要好，便也对我们的行为没有太大异议，我们每次闯祸也都是小惩大诫，揍一顿了事，渐渐的养成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十三岁那年，我从外面兴冲冲的跑回家里，还没进后院就开始大喊：“阿硕阿硕，今天我在街上见到一个谪仙般的人物，那人从酒楼上飘下来，轻轻一掌就把城南的地痞刘二打的飞了……哎呦，谁这么不长眼睛！”
　　边跑边兴奋的描述着今日在街上所见所闻的我一个不防撞到了一人身上，鼻尖的酸涩让我瞬间落下泪来，一手揉着鼻子一手指着面前的人就要开骂，然而当我看到那人的脸时，将要冲出口的恶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你……”
　　你了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是你？”
　　原来这人便是今天我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依旧是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他也觉得好笑，“为什么不能是我？”
　　“若儿，不得无礼，这可是爹的贵客。”爹爹严厉的训斥了我一番才又转身满脸笑意的和那人说道：“这是小女兮若，从小就被我宠坏了，还望恩公不要介意。”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呵呵，无妨。”
　　我忽然觉得他不仅人长得好看，就连声音也是那么好听，那一声轻笑，犹如珠落玉盘敲击在我的心头，使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痒意。
　　“若儿，过来，叫世叔。”爹爹冲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不情不愿的挪了过去，边走嘴里边嘟囔着：“什么嘛！他才多大，还世叔……”
　　很不幸的，我的话被目前还没有老到耳聋眼花的爹爹听到了，他气得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今天不教训我就……”
　　看爹爹扬起手来，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缩起了脑袋，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我的头上，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视线里却映入了一片无瑕的白，原是那人伸手拦住了爹爹将要落下来的巴掌。
　　他依旧笑的不温不火，“小孩子淘气些也是难免的，花兄何必如此生气。”
　　我瞪了他一眼，暗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瞥见我的小动作，爹爹又瞪了我一眼，随即冲那人尴尬一笑，“让恩公见笑了，是花某管教不严。前年路遇劫匪，承蒙恩公搭救，花某还未有机会答谢恩公，这次恩公路过苏州，一定要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让我好好款待恩公才是。”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花兄不必如此。你这样恩公恩公的叫着我反倒不自在了，敝姓凌，名奕枫。”
　　“哈哈，原来是凌贤弟，走走走，我们去内堂再叙。”
　　爹爹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开来，望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我口中喃喃念着：“凌，奕，枫。”
　　三个字在舌尖轻轻打了个旋儿，才渐渐消弭，竟然生出了一些缠绵的味道。
　　因在苏州有事要办，又实在敌不过爹爹的热情邀约，凌奕枫只得在府中住了下来，但是他这个人总是早出晚归，所以，尽管我这几日安分守己的待在家里仍是没能见上他一面。
　　这日午后我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打瞌睡，丫鬟过来说爹爹喊我过去他那里。我寻思着爹爹这是又想起前几天的事情想要再教训我一顿？
　　别看爹爹平日里对我们姐弟两个十分纵容，但是真正揍起人来也是毫不含糊的，这个我和阿硕都深有体会，所以我们姐弟俩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怕了爹爹。
　　忐忑不安的走到账房门口，先是恨恨的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爹爹一年中待在账房的时间可比陪在我这个亲生女儿身边的时间多了去了，我附耳在门口仔细倾听了一会儿，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就再没有其他的了，看来爹爹此刻的心态还是比较平和的。
　　“还不进来？在门口磨磨蹭蹭做什么？”
　　忽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伸手推开房门，规规矩矩的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的喊道：“爹爹。”
　　爹爹终于放下手中的账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起手来，我吓得连忙向后缩去，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爹爹的手只是轻轻的伸了过来在我的头顶轻触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当看到爹爹指间那片小小的枯叶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爹爹不是要打我。
　　爹爹摇头一笑，无奈叹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仪容。”
　　想来那片树叶应该是方才我在外面小憩时粘上的，我又偷偷瞟了一眼爹爹的脸色，确定他没有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爹爹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爹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话，盯着我的脸有些出神，片刻之后才叹息道：“若儿，转眼你都已经是大姑娘了，你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听爹爹提起我娘，我又想起了我房里的那把琵琶，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据说是件古物，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娘最喜欢抱着琵琶倚在长廊下，手指灵活的跳动着，仿佛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娘弹琵琶的样子永远都是那么美。
　　娘走后把琵琶留给了我，最初的时候我也被爹爹逼着学了一阵儿，但是学会了以后爹爹便不再管我，那把琵琶也就此被我束之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