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还施彼身 学生送您去 ...
-
汪曼春回到电讯处时,川崎浩正带着耳机和朱徽茵并排而坐,凝神细细倾听着什么。
“汪处长,毒蛇的呼号又出现了。并且,这次我们勘测到了电台的大致方位,是在公共租界的跑马厅附近。”
“很好。立刻派出电波监测车,通知行动队一队,在门口集合。”
“是!”
汪曼春吩咐完,问川崎道:“先生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是在这里静候佳音?”
川崎浩目光闪烁,想了想说:“我打个电话。”
“川崎先生请随意。”
汪曼春撂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去做行动前的准备。行动队的卡车和朱徽茵负责的电波监测车陆续开出。汪曼春正要上车,被川崎浩叫住:
“特高课得到了同样的消息,也正在派人往那边赶。汪小姐,我随你一起去。”
一行人到了距离跑马厅几条街外便停了下来,与高木带来的便衣特务会合。待汪曼春同巡捕房交涉完毕,布置好行动队各个小组秘密封锁附近街道后,电波监测车开始绕街缓行。
“如果能抓住毒蛇的同党,一举摧毁军统上海站,汪小姐,这将是我们联手取得的最大成功!”
川崎浩一径说得眉飞色舞,十分激动。
汪曼春微微颔首,手指一下下地在车窗边打着拍子。
“汪处长,朱组长让我来告诉您,她已经将目标锁定在前面两条街内。”
所有的人都不觉精神一振。汪曼春面露喜色吩咐司机:“走!”
谁知恰在此时,又一个下属前来报告:“汪处长,码头那边突然出现劳资纠纷,闹得很凶。警察署怕担责任,请我们介入。您看,是不是去一下?”
“又是共/产/党在煽动闹事,可恶!”汪曼春低低骂了一句,左右为难的表情。
“汪小姐,码头纠纷搞不好会出大事,尽早平息为妙。”川崎浩见状劝道:“汪小姐在这里的安排非常周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再说,还有我们特高课的人在呢!”
汪曼春一脸不甘又无奈的神色,前思后想,终是对他鞠躬作礼:“那我就去看一下,抓几个人就回来。这里,就多多拜托川崎先生了!”
汪曼春将车开出了好一段,找公用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随即披上男式风衣,戴大檐帽遮住了半个脸,直接开回陆军医院。
缨子早候在员工更衣室前。见她来了,一言不发放她进去,迅速从柜中拿出早准备好的护士服和一包工具。
“他……怎么样了?”换着衣服的汪曼春双唇颤抖,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
缨子沉默了几秒:“很危险,还在抢救。”
汪曼春合目深吸气,戴上口罩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高级病区的走廊内依旧戒备森严。汪曼春跟在缨子身边,低头推着医用小车,越过站岗的日本宪兵,走过明楼的特护病房,目不斜视地径直来到储藏室门前。
“秋田医生要我们来取这些药物。”
缨子递给守在门前的士兵一个密密麻麻的清单。那人略看了一下,点头放她们进入。
缨子守在门边,一面从架子上取药一面把风。汪曼春则迅速戴上手套走至桌前,拿出螺丝刀,准确而熟练地卸下电刑仪器上的螺丝钉,打开外壳,露出里面的板板线线。屏息观察了两分钟后,她将可调电阻一路调至最低并固定,又仔细挑出有关线路,用刀小心剥除电线上的绝缘层,覆盖上浸润了高浓度盐水的纱布,再将外壳重新装好。
做好这一切后,她又取了一瓶浓硫酸和一瓶医用酒精放在一旁,并将高浓度盐水撒于桌下地上,对缨子点了点头。二人随即步出,前后不过十分钟时间。
再次路经那间病房时,她几乎是无法控制地驻足了短短一秒,终是没有抬头,默默离去。只有缨子在她换下护士服时,注意到她通红的眼眶和唇上深深的牙印。
汪曼春从陆军医院出来直奔码头,很快便解决了纠纷。赶回公共租界时行动已然结束,留下一间弹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公寓。属下报告,枪战中虽未能当场抓获疑犯,但至少击伤了两名军统特工,想必跑不了太远,行动队同巡捕房仍在附近封锁排查。另搜出电台、密码本、和未及销毁干净的重庆电文若干,称得上收获颇丰。
汪曼春苍白着脸将屋子里里外外巡视一番,心突突乱跳。难怪师哥叫他疯子!本来只是虚晃一招引开川崎的注意力,容她时间在电刑器上做手脚。谁想,老师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仅仅是配合她清除川崎浩,更是要做出毒蛇在真实活动的假象,进一步确实藤田芳政诬陷明楼的结论。
只是,如此的安排老师事先居然都不跟她打声招呼,让她有所准备。外面的特务还在各处布网,也不知他们伤得怎样,是否脱险?
心中七上八下,又不好调开人手,只得暗暗祝祷天佑忠良。耳边,高木和川崎争论得正凶:
“毋庸置疑,这里是军统的安全屋。而且,从这些设备和未及焚毁的电文来看,应该就是毒蛇的巢穴。我有理由怀疑,真正的毒蛇,仍在活动!”
“高木,你一直是藤田长官最信任的下属。帝国军人对长官要绝对忠诚,你怎么能和军部里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一样,怀疑藤田长官的判断呢?”川崎浩板着脸,大声训斥。
“我们情报军官,最应该忠于的是事实和证据。这样,才不辜负我们的使命,酿成先前密码本事件那样的致命错误。今天的行动,我会原原本本向军部长官如实汇报的。”
高木毫不示弱地说完,招呼手下将屋中缴获的证物一一收集好,扬长而去。
汪曼春暗自冷笑。川崎浩虽然军衔甚高,但毕竟只是军医,又不在自己的部队里。特高课没了藤田芳政,高木实权在手,早就对川崎的指手画脚妄自尊大极其不满。这次总算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认识到自己权力的有限。
“高木君桀骜气盛,面对藤田长官都时常直言不讳,还请川崎先生不要太介意。”
汪曼春柔声安慰着,提议道:“关于这次行动学生要写报告,还有许多细节想问问先生。时候也不早了,76号小餐厅有地道的日本料理,川崎先生可愿同学生共进一顿工作晚餐?”
汪曼春回到76号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正在吃饭的梁仲春心腹——行动二队紧急集合,命令他们即刻动身去案发现场,替换下正在那里巡查的弟兄,目送他们一个个忍气吞声没精打采地坐上卡车离开。
饭吃了一半,有电话打进来。是永隆茶行的掌柜通知她茶叶已到。搬运时虽有些压损,但大体无碍,请她有空去店里取。
汪曼春大松了口气。剩下来,就是找个理由让川崎浩再去摆弄一下他口中的那个“艺术品”。
“川崎先生,学生最近一直有个疑惑。明楼他,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被冤枉?”
最后的晚餐食至酒酣耳热之时,汪曼春突然问道。
“不!”川崎浩断然摇头:“能扛住我这么多次的刑讯,此人绝不简单!”
“可您自己也说过,连续五个多小时的帝国最新式电刑,所造成的痛苦已超过任何人能够耐受的极限。再加上那么大剂量的致幻剂,都没能让他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从医学的角度上讲,他应该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不。以我的直觉,此人必是抗日分子无疑!不过,他再怎么坚强,能熬住这么长时间的新式电刑,难道真是钢筋铁骨?这不符合科学啊!怎么可能呢?”
川崎浩沮丧失望又不解,闷头连喝了好几杯酒,喃喃道:“该不会,是电刑设备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记得,这台仪器在特高课时先生仔细检查过。也就是说,从日本本土运来上海时没有问题。那么从特高课到陆军医院,有没有可能在路上受了颠簸损害?”
“是啊!”川崎浩猛地放下酒杯:“我当时急着要开始审讯,都没有事先再检查一下。走,我们再去看看!”
二人正要起身离开,又有电话打来。汪曼春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耳畔便响起阿诚欣喜若狂的声音:“曼春姐,释放令,日本军部的释放令下来了!”
“这该死的高木,竟敢三番五次在背后捅自己长官的刀子,真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一路上,接到消息的川崎浩都在愤愤不平地诅咒怒骂。汪曼春和他并肩而坐,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暮霭炊烟,静静不发一言。
“我还真是低估了明家的手段!不过一个生意场上的女人,居然能和汪兆铭周佛海一起出现在日本军部,逼迫军部长官颁令释放明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川崎浩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阴戾沉沉的眼中射出狠辣的凶光,吩咐司机道:“先回趟特高课。”
汪曼春不觉心中泛寒,见他拿着一个盒子出来戒备更甚:“川崎先生,这是?”
“这是我在1644部队的最新发明。”
川崎浩献宝一般地让她看盒中的绿色针剂,不由自主又开始滔滔炫耀:“此药可以短时间内激发人体余力,起死回生之效比强心针更为猛烈。我曾经用每十分钟一剂的药量,让多名身体器官已完全衰竭的‘原木’实验体,神志清醒地存活达二十小时之久。”
(注:日军称活体实验品为“原木”,即细菌与毒素的实验材料。此信息来源于百度。)
“您的意思是?”
“我刚打电话问过,明楼现在尚在昏迷,而高木已经撤走了守在高级病区的宪兵。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拿到口供,扳回这一局。”
汪曼春瞠目结舌。
“汪小姐,我知道你对他还有余情。可你理智地想一想,他一旦翻了案,做回那个位高权重翻云覆雨的明长官,会怎么对待你和那个明诚?他会原谅你们对他的背叛和伤害吗?这样的强势人物,如果不能让他屈服,那么一定要彻底摧毁,决不能留东山再起的机会!”
汪曼春深吸口气,注意到车上的侍卫都已进入警戒状态,只要她微露异状,立刻便会诱发火并。
“川崎先生是想,趁夜潜入病房,再来一次电刑逼供?”她不动声色地淡淡问道:“那,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你和高级病区的医护人员很熟。支走他们,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
“学生愿意效劳。不过,事后……”
“你放心,电刑的好处就是了无痕迹。即使拿不到供词,他也是死于先前的刑伤。只要不被当场抓住,没人会发现今晚的刑讯。”
回到陆军医院,川崎浩留一人在大门口望风,携另外两名随侍同汪曼春一起上了楼。
高级病区内果然清清冷冷,所有的巡逻警卫全部撤除。
汪曼春随他们走进储藏室,眼看着三人的军靴不经意地踏过湿地板。川崎浩招了招手,两名侍卫便上前来,一个抱起电刑仪器,另一个拿导线和电极。
“先生不检查一下再用吗?”
一句话提醒了川崎浩。他插上电源,扳动了开关……
滋滋的电流声中,惨叫迭起。三人剧烈痉挛起来,汗落如雨。身体弯成弓形,筛糠般地颤抖不已。
汪曼春插上了门,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幕。
强大的电流烧灼着人体脏器,一股皮肉烤焦的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凄厉的尖叫传出储藏室,在整个高级病区的走廊上空回荡。但因他们早知会过医院的工作人员,根本无人前来救助。
“川崎先生,大日本帝国最尖端的科技发明,您眼中精巧绝伦的艺术品,不亲身体验一下岂不遗憾?”
汪曼春唇角轻勾,一扬手,将缨子留在门边的满满一桶盐水向两个侍卫泼去。二人落汤鸡一般在强烈的电击下很快倒毙,只留下川崎浩仍在极度痛苦中垂死挣扎。
“对了,我们还没正式介绍过呢。川崎大佐,军统上海站情报科毒蛾,同中共中央特派员沙鸥,向你问好。”
“你……你……嗬……嗬……”
痛不欲生的猛烈抽搐中,川崎浩一下子撞翻了撂在一旁的硫酸,身上顿时腾起几股青烟,刺鼻难闻的味道伴着更为惨烈的嚎叫充斥在屋中。强酸加速了电传导,“砰”地一声,电流所经处的皮肉爆出了火花。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没看错。我师哥明楼,他当然不简单。他是我的上级,我的同志,我的信仰。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火苗在人的身体上蔓延,皮肤一寸寸地变成焦黑,川崎浩的呻吟叫喊声越加狂厉凄惨。汪曼春终于缓缓走了过去,小心绕过地板上的水渍,拿起那瓶医用酒精。
“川崎先生,享受够了么?学生送您去地狱!”
她目光冷酷地对他道出最后一句告别,将整瓶酒精劈头盖脸地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