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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以彼之道 一个电路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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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做了太多的心理建设,她却还是低估了电刑的残酷,以至于还没走完楼梯远远听到一声声破碎呻/吟的瞬间,一下子眼前发黑全身脱力地瘫坐在了楼梯上。
断断续续的失声惨呼忽起忽落,越拉越长。这是痛苦到了何种程度,才会让之前遭受过种种酷刑从未喊叫一声的人终忍不住开口凄厉哀号!
一阵接一阵极力压抑后的惨烈嘶吼,如同利刃一下下地剜在心头。汪曼春颤抖着捂住耳朵蜷缩起身体,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想逃跑却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惨白着脸逃命般地从特护病房出来的护士缨子,刚到楼梯口便见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往上走来的汪曼春,二话不说揪着她就往回拖,直到下层楼梯转角处才停了下来。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春姐姐,回去!立刻回去!”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哽咽惊恐同情和悲愤:“不要看!除非你带来了释放令,否则你在这里毫无意义。听我的话,回去!”
“缨子,我有必须来看的理由……”汪曼春神色苍白,语气极其无力。
“不,你会发疯的!春姐姐,你那么爱他,你受不了的!”
缨子急切地要阻止她:“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过是多一个人受煎熬罢了。他肯定也不想你在这里的!”
“缨子,你听我说,”汪曼春甩了甩头,用尽全力振作自己,在她耳边小声而清晰地开口:“现在,有一个重大计划需要你们帮我来完成。”
汪曼春推门而入时,所幸川崎浩恰好断开了电流,正在对明楼注射中枢神经迷幻剂。饶是不必看着他在极度痛苦中挣扎悲呼,然而那空洞大睁的双眼,涣散无神的目光,呆滞茫然的神情,全身上下淋漓的汗水和依然抽搐不止的肌肉,还有不断自口鼻间和各处伤口迸裂而出沁透衣衫床褥的鲜血……眼前的凄惨形状还是令她心痛到几欲昏厥。
“汪小姐,你来了。”
川崎浩依旧是那副兴致勃发的劲头,微笑道:“上次和汪小姐的出游不幸被打断,汪小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哪里会?川崎先生教导过的,为帝国效力乃是我辈的第一要务。至于出游,只要先生在,我总能奉陪的。”
汪曼春收敛心神,极力做出平常的样子,目光转向桌上的那台黑色机器:“川崎先生,帝国最新的科技发明,效果如何?”
“比我想象的要慢些。”川崎浩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盲目自信乐在其中:“不过,他早晚会屈服的。”
他看了看表,又数了一下医用托盘里的针剂:“上刑已超过五个小时,致幻剂也用掉了三只。从生理上讲,这么长时间下的电刑,不断变化的电流强弱所造成的剧痛是常人无法抵受的。神经系统的紊乱和神志恍惚间的诱供也是难以抗拒的。他再坚强,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我认为,他的忍耐和意志力已经达到极限。或许,马上就会开口了。”
他边说边弯下腰来,在瘫软在病床上艰难喘息的明楼背后垫了两个靠枕,让他的呼吸稍稍顺畅,又用酒精棉拭净他脸上的冷汗和血迹,以十分柔和的声音开始了千篇一律的问话。
“你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上下线是谁?军统的联络站在哪里?”
“你和重庆的联络电台有几个?都在哪里?呼号和密码是什么?发报员又是谁?”
……
大剂量的致幻剂和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的不断发问中,明楼终于松开了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唇,昏昏沉沉地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终于抵抗不住药力第一次张口说话,这盼望已久的反应令川崎浩欣喜若狂。他一面继续提问一面凑近他唇边仔细倾听,汪曼春也不由自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微弱喑哑的声音自翕动颤抖的双唇中淌出,每一个字都是惆怅无奈的哀叹:
“大姐,明楼不孝!”
“不要哭,大姐……”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大姐,原谅我……”
汪曼春仓皇调开模糊一片的视线,咬牙硬生生将升腾眼眶的泪水逼回,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集中在面前的黑盒子上,凝神细细观察它的每一个开关转钮,推测着拆除外壳后的内置连线和构造。
“好弟弟,告诉大姐,你们的组织怎么联系?你不在时,姐姐有事要去找谁?快告诉姐姐!”
川崎浩露出胜利在望的无比兴奋,顺着他的话头不断地引诱发问。在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下,竟不顾超量地又给明楼注射了一针强力致幻剂。
明楼早已失去焦距的双眼茫然瞪视着前方,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然间变快变重,神色痛苦恍惚,声音急切坚定:
“大姐,她是无辜的!您试着去了解她好吗?我向您保证,您会发现,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好的女孩!”
“大姐,您从小教育明楼,男子汉大丈夫,勇气担当言出必践。如果连对心爱的姑娘都诺言轻许负心背弃,还有何面目谈治国齐家平天下?”
“对不起,大姐,我不能放手。我要是现在放手,怕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回她了!”
“明楼不孝,有违父亲遗训,惹姐姐生气,理应受家法责罚。大姐,您生气就尽管打吧!”
“不,我不选!大姐,我对明家有责任,对她也有责任。我哪样都不能放弃!”
……
汪曼春愕然退后几步,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些。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突然双颊潮红,呼吸迫促,全身开始剧烈地抽搐。
“老罗,老罗,别管我,去救她!快去救她!”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令他突然直坐起身,双目圆睁,惶急的呼喊和着殷红的血流狂溢而出,随即又无声无息倒了回去,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抽动了几下,转瞬间就一动不动了。
病房内霎时大乱。川崎浩一面对明楼施以紧急心肺复苏一面大呼宪兵去叫秋田速来抢救,医护人员匆匆推着各种急救仪器针针药药涌了进来。
心脏胸外按压,气囊人工呼吸,电击除颤,肾上腺素静注……
汪曼春失魂落魄地旁观着整个急救过程,眼看着大大小小的针头导管插入明楼体内,又眼看着他的身体被一次次弹起,落下。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的!
窗外的阳光晕眩地闪动,落下无数细碎的斑点。各种仪器发出令人心悸的喧嚣,医生们凝重的表情和忙碌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世界很吵,一切都是混沌而麻木的。阵阵寒意自背脊蔓延全身,她不由自主轻轻颤抖,轻得无法察觉,犹如被冰冻般定格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悲喜。仿佛只要她不去想,一切就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梦境。
老罗是谁?罗教授么?去救她又是什么意思?
脑中混乱一片。似有什么很关键的信息触手可及,却总差一毫,捕捉不到。
然而这些都已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难道我,还要再失去你第二次?
明楼,你敢!
“你们这还有没有一点人道?有没有一点帝国军人崇尚的义、勇、仁、礼?”
紧急带领各个科室主治医生合力抢救,忙得满头是汗的秋田,一瞥眼见川崎浩依然耐心地守候一旁,竟是副意犹未尽等着卷土重来的架势,顿时怒不可遏地厉声谴责:
“我早就警告过你,病人的身体根本不堪刑讯。你非但不听,还坚持长时间的连续电刑,造成神经系统和心脏机能重伤,又过量使用中枢迷幻剂,导致病人急性心力衰竭。再加上肺动脉出血,旧伤严重恶化,病情极度危险。现在,请你带着你的宪兵立刻离开这间病房!”
耳鼓轰轰作响,汪曼春茫然而立,眼前一片漆黑。恍若穿越于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一场又一场的轮回,失而复得,得亦复失。任她再怎样不认命不服输,拼却所有固执坚持,唯恐,唯恐终守不住最想留下的人。
秋田作为日本最负盛名的外科医生前来为驻华皇军效力,连参谋本部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川崎浩再怎么骄横自大一时也有些心虚,连忙挥手令宪兵们退出,一面对秋田深鞠一躬道:“真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这个人很重要,还请秋田医生务必保住他的性命。拜托了!”
“哼!弄成这样现在知道要保命,早干什么去了?”
“他只差一点点就招供了,只差一点点!”
川崎浩无限惋惜,犹自不甘心道:“秋田医生,我只要再多点时间。请您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不断注射强心针吊命,只要让他再清醒一会儿,我定能够使得他开口……”
“川崎大佐,我没有听错吧?病人已经深度昏迷危在旦夕,你还在想着逼供?”
汪曼春突地一个冷战回过神来,胸口燃起熊熊烈焰。极度的愤怒反而令她镇定下来。合目咬牙,她静静沉淀,将自己从种种纷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趁川崎浩对秋田请求讨好的当,她装作一不小心绊到了散落满地的电极连线。人一个趔趄的同时,差点带翻了桌上的仪器。她慌不迭地伸手抱住,借机上下打量摸索,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还有,这个,”脸色铁青的秋田立即领会到她的用意,一脸痛恶地指着她怀里的电刑设备道:“我的病房里不允许这种东西!你要是一时不方便搬走,缨子会带你们去隔壁的储藏室,暂时放那里吧。”
没有人知道汪曼春是用了怎样的克制力,不露半丝牵挂地转身而去,又一次留下命悬一线生死未卜的爱人独自挣扎。
“可惜啊,真是可惜,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断线了!”
小心翼翼放好电刑器的川崎浩,依旧在懊恼着审讯的无果。他们甫一走出储藏室,立刻便有宪兵上前来守住门口。汪曼春不由同缨子交换了一个视线,目送她又匆匆回到病房。
“他提到了什么老罗,或许是条线索。”川崎浩思索着继续说:“但这可能只是个代号。即使是8真姓罗,没有其它的线索,要调查也是大海捞针。”
“这种既耗费人力和时间,又可能一无所获的差事,川崎先生尽可以交给我们76号去做。”
听了这话的川崎浩面露喜色,又带了几分不放心:“这……如此琐碎又大工作量的调查,也太委屈了汪小姐。”
汪曼春莞尔一笑,自嘲道:“我们搞情报毕竟不像特高课总能有的放矢,更多时候是在盲目撒网捕鱼。所以,处理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零星线索,倒是可能比特高课有经验。川崎先生不嫌弃的话,我邀请您一道去76号,参观一下我们的日常工作,如何?”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一直都想看看汪小姐主掌的特工总部呢。今日终于有这个荣幸,那我们这就走吧。”川崎浩笑着,居然很亲昵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
汪曼春也不挣开,眼底明明白白写着对权力的欲望:“到时若是川崎先生觉得学生做得还不太差,可别忘了在军部长官面前美言几句啊!”
“那是当然,当然!”
二人谈笑着相偕而去。路过那间特护病房时,汪曼春似是不经意地抬了抬眼。门口的紧急灯仍旧在一闪一闪,红得触目惊心。
到了医院楼下,便有川崎浩的随身侍卫将车停在了门口。
“汪处长不介意坐我的车吧?”川崎浩殷勤备至地为她拉开了车门。
还真是小心谨慎啊!汪曼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坦然上车。
刚进76号,就有下属来递给汪曼春一个大信封:“汪处长,您的急件。”
“知道了。”汪曼春不动声色地收下,当着川崎浩仔仔细细有条不紊地安排起调查工作。先从明楼回国后身边接触的圈子开始,筛出所有罗姓人员,再逐渐将查寻范围扩大,并在时间上往前一段段地追溯。具体事由一步步交代清楚之后,她开始带着川崎浩一个个科室地巡视。
“这里是行动处梁仲春处长的办公室。梁处长最近情绪不太好,经常告假。今天也没有来,真是不好意思。”
汪曼春故意解释着,跟在身后的二人手下立即神情各异。汪曼春在心中冷笑,又引领着川崎浩来到了电讯处。
“汪处长。”朱徽茵见到她立刻站起身来招呼。
汪曼春为他们做了简单介绍后,问:“这里一切正常么?”
“正常。”朱徽茵答:“不过,刚刚总务处的陈科长来找您,好像是有文件需要您的签字。”
“知道了,我这就去。”汪曼春点头道:“朱小姐,你来带川崎先生参观一下我们的电讯处吧。”
“好的。川崎先生,请跟我来。”
汪曼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了门,用了三十分钟将信封中的材料图表一一研读清楚后,拿出打火机来焚毁。
闭上眼,一个电路结构图细致清晰地浮现在脑中。接下来,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汪曼春拿起了电话:“喂,永隆茶行吗?我订的铁观音请务必按时送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