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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事如谜 当年他的不 ...


  •   呼救,灭火,报案,清理现场,口述经过,指挥调查……

      当一切的噪杂混乱和表演都平息结束之后,汪曼春终于换上无菌服,回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床前。
      夜很长,天还没有亮。苍白清冷的病房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冷硬的仪器发出细微规律的哔哔声。
      明楼静静躺在那里,不带半分血色的枯寂容颜安详如雪。密密的长睫在眼周印出扇状的阴影,厚厚的被毯下完全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唯有氧气罩下隐约的雾气,还昭示着一息尚存的顽强生命。
      缨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罩在头部的冰帽。秋田也在做完各项检查后,帮着将新鲜冰袋放置于他的颈侧和腋窝大动脉血管流经处,保持体表低温。
      “物理降温是为了保护大脑。在低温下减少脑组织的耗氧量,减低代谢率,消除水肿,降低颅压,防止由呼吸心跳骤停而导致的缺氧性脑损伤。”
      秋田神色严峻,对汪曼春解释道:“他的心肺功能重度衰竭,呼吸心跳数次停止,虽然都抢救回来了,但情况仍十分凶险。其一,电刑造成的神经损伤,随时可能引发全身性大抽搐,这是他的心脏无法承受的。其二,他的全身机能在心脏停搏后均严重受损。先前的刑伤,尤其是右手和肺部的大面积感染,极有可能导致多脏器衰竭等一系列并发症。”
      汪曼春呆呆听着,背脊一阵阵麻凉。眼前升起一片又一片雾气,秋田的脸如重影般晃来晃去,怎么都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无边噩梦。
      缨子默默走过来,紧紧环抱住她瘦削的双肩,那一握的温暖令她恍然回过神来。
      秋田顿了顿,满腹歉然又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字字句句皆是令人崩溃的残忍:
      “还有,他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完全感知不到外界任何刺激,毫无苏醒迹象。要知道,人脑对缺血缺氧的耐受性极差。心脏停跳造成的大脑供血中断,会使脑细胞出现不可逆转的死亡。而他以前还受过及其严重的脑外伤,残留在脑内的淤血一直没有消除干净。如今的多次循环骤停对大脑的损害有多严重,人还能不能清醒,谁都无法预料。”
      “您说他曾经受过脑外伤,是这里么?”汪曼春忽然想起为他处理伤口时发现的可怖疮疤,比着自己头上的位置问道。
      “是啊!这么严重的枪伤你居然不知道?”
      “枪伤?”汪曼春惊怵茫然,摇了摇头,又问:“这大约是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不好说。但就留下的疤痕来看,很有些年头了。”秋田思考着说:“这么严重的脑伤居然没死没残,也真算是奇迹了。但肯定是会留有后遗症的,你也没发现过?”
      汪曼春仔细想了想,仍是摇头。脑中划出一个个问号,直恨不得立刻去找阿诚问个究竟。但阿诚已经连夜赶去南京接明镜回沪,现在应该还在途中。
      秋田不由得安慰道:“当年能够死里逃生,如今拼命撑着坚持到现在,说明他的求生欲望极强,而且意志非常坚韧。我们已经使用了一系列促进和改善脑细胞代谢的药物,也成立了以神经内科专家为首的抢救组,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脑复苏。阿春,你也要振作一点!”
      汪曼春默默点头,小心翼翼握住明楼露在被外插满针头的手。情切如水的眼波久久凝注昏睡中了无生气的憔悴俊容,再也移不开目光,看不到其它。俨然已自成一方世界,不容外人打扰。
      缨子随秋田步出病房时,忍不住回头去看。各式管管线线仪器罗列的病床前,汪曼春大半个身子扑在明楼枕边,正将唇贴在他耳畔喁喁细语。那双手紧扣忍泪微笑的模样,坚强淡定。仿佛已超脱于这尘世间的时光飞逝,聚散生死,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离。

      “曼春姐!”
      不知过了多久,阿诚的声音突然打破这一室凄清。急切地推门而入的人见到眼前的景象愣了愣,一声“大哥”伴着不轻弹的男儿泪齐齐涌出,不可抑止。
      “阿诚,别这样。”汪曼春连忙拍着他的肩柔声劝慰:“你平静一下,过来好好跟他说话,他一定能听得到的。”
      阿诚呜咽着点头,擦着眼泪仍是泣不成声。明楼在他心里,是永远坚强勇敢擎一方天的支柱,是发光发热永不枯竭的那一缕暖阳。如父如兄,亦师亦友。这么多年一步一步,他总是万般安心地追随在他身后,从未想过有一天,回身时若不再有那颗指明的星火,这不见微光的黑暗中他要如何踯躅独行。
      “好了阿诚,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他,你也要相信。”汪曼春继续安慰着,蓦地觉得不大对劲:“你不是去接明镜吗?她人呢?”
      “她不要坐我的车。”阿诚自嘲地摇摇头:“我真是糊涂了。我是明家的叛徒啊!当着那么多汪伪政府的要员,她自然不可能跟我走。她会和周佛海一起,坐凌晨三点的火车赶回来。”
      汪曼春微微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也忽略了这个问题。明楼无罪释放,那么阿诚卖主求荣,这两人在明面上必然是水火不容,绝不可能继续在一起并肩作战了。接下来,阿诚恐怕只能和老师一起回重庆,和明台一样,从此云水迢迢,死生未期。
      而自己,明镜对她的厌恶本已尽人皆知,再加上明台的密码本事件和此次的助纣为虐,明镜必须做得更加恨她入骨才能不招致怀疑。也就是说,他们二人像这样安静地守在明楼床前陪他的机会,很快就会变成一种奢望。
      汪曼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默默垂泪的阿诚,自己也忍不住怆然涕下。
      “来,抓紧时间,把你想要说的话告诉他。”她拉着阿诚的手,将它覆在了明楼冰冷的手上。
      孤寒长夜里,三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固执地死死拽住那一脉生机。他们琐琐碎碎不厌其烦地唠叨着,明知道他早都明白他们的心意,仍是忍不住,忍不住,想一遍一遍说与他听……

      清晨七点,明镜在周佛海等一众新政府官员的簇拥下来到陆军医院,无暇理会诸多记者的追问不休,直接由保镖围护着进入高级病区明楼的特护病房。
      阿诚和曼春在缨子的不断催促下,在明镜一行人上楼来的同一时间,由另一侧员工通道恋恋不舍地离开。神思不属的汪曼春直至走到院子里,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开车。红肿着双眼闷头走路的阿诚这时低声道了句:“来吧,我送你。先到市政厅我那里去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阿诚,你打算怎么办?组织那边,还有军统,都需要请示下一步的安排。”车子开出医院,汪曼春一面平复着情绪一面提醒阿诚。
      “我知道。军统那边大哥留下了话,他不在时我要服从疯子的指挥。疯子的意思,可能是想带我一道回重庆,等待下一个任务。另外,大哥被释放的消息我昨晚已发电给组织,得到的答复也是静默待命。”
      阿诚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会整理一下经济司和海关的种种事务,写一个具体的工作报告,好让大哥以后看起来一目了然。之后,我会向新政府提交辞呈,免得等大哥好起来左右为难不忍心。”
      “这才回来多久啊?又得走。”汪曼春望着大街两侧熟悉的弄堂风景,抑制不住地伤感起来:“想当初我们在码头告别,我去日本,你去法国,一晃就是六年。”
      “是啊。你总说我比你幸福,可以一直跟在大哥身边,跟一辈子。”阿诚不由扯了扯唇角,想笑,鼻子却酸得差点掉下泪来。
      一句话勾起了汪曼春心中的疑惑,连忙问道:“对了,他头上的枪伤是怎么回事?”
      阿诚一愣:“什么枪伤?”
      “你也不知道?”汪曼春万分惊讶,颦眉想了想,又问:“你去苏联伏龙芝学习,待了多久?”
      “本来说是一年。但因为我成绩突出,缩短成了八个月。怎么了?”
      阿诚完全不明所以:“曼春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个枪伤又是什么意思?”
      “师哥这里有一个很大的伤疤。”汪曼春指着他的头解释道:“秋田医生说,是枪伤,有年头了。但直到现在脑中淤积的血块还没有散尽,他担心会影响到师哥的苏醒和复原。”
      “大哥头上有伤?我怎么不知道?”阿诚的讶异丝毫不逊于汪曼春,两道浓眉紧紧蹙起,蓦地一拍方向盘恍然大悟:“难怪他总头疼!”
      “头疼?”
      “是啊!大哥有严重的头疼病,随身要带阿司匹林。有时候我看他疼得太难过,药吃得太凶,叫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不过是用脑过度累了,歇息一下就好。原来,原来,居然是枪伤!”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汪曼春追问。
      “从我一去巴黎时就有了。我还以为,是大哥一个人在国外读书,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了。”
      “一去巴黎就有了……”汪曼春在心里默默推算着。
      阿诚是在明楼离开两年后去巴黎找他的。而据秋田的医学判断,那样严重的脑外伤要恢复到旁人看不出痕迹,必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和复健。也就是说,受伤时间很可能就在他出国后不久,或者是……
      汪曼春的心猛地一颤,莫名又想起他最后的那句:老罗,别管我,快去救她!
      老罗到底是谁?他要救的,又是谁?
      “他究竟是哪年入的党,你知道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阿诚摇头:“我没问过。应该,比我们早很多吧。”
      汪曼春闭了闭眼,面色惨白,没有再问下去。
      当年他的不辞而别,留下太多问不出的谜团和解不开的心结。伤得太深,失望太甚。那种痛,一生经历一次已经不堪忍受。即使隐隐总直觉什么不对,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敢揭开依旧血淋淋的创口去看个清晰,问个究竟。

      新政府办公厅人来人往一如往常。
      汪曼春站在明楼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恍如隔世。上一次来这里见他,带来的是毒蜂被捕的消息。她问他那块名贵限量手表的去处,他叮嘱她秉公办事不可徇情枉法。两人一本正经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却不想他早已识破她所有的伪装。
      汪曼春淡淡苦笑。她也是太自信了。从小到大,她又何尝有一次能真的脱离他的掌握?她是最自由的,可以了无牵绊地选择自己的道路,追求自己的梦想。她也从不自由,千山万水海阔天空,每一个梦里都是一个人的影子,每一条路上都在搜寻他的足迹。骄傲如她是断断不肯承认的,只有下意识里在不断地找。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好多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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