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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烈火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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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漠回到营地,已经日头偏西。沈岸期间不知昏过去多少次,身上的盔甲、里衣早已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破损不堪,胸前一大片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皮肉已经全被磨损掉,露出了森森白骨。
此时的沈岸,已是气若游丝,目光涣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已经死掉一样。
有将士上前,交给宋衍一个小瓷瓶,说是在拖行途中从沈岸身上掉下来的,不知是否是什么毒药。宋衍微微皱眉,将瓷瓶接过,小心地拔开瓶塞,看到里面的一缕长发和满瓶不知名白色齑粉,将白粉放在鼻下一闻,顿时勃然大怒,几步走到沈岸跟前,就要将他拎起来。
然而,看到沈岸的表情,他微微一怔。此时的沈岸仿佛沉浸在美梦中,眼睛里发出了光彩,手费力地抬着,想要触摸着什么。
“阿凝……”他微弱地呼唤了一声,眼角流下一滴泪,嘴角却浮出了满足的微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手垂落了下去。
宋衍没料到沈岸居然这么快就要死去,一时间怒气更甚,冲着身边的人怒吼道:“把他弄醒!把军医叫过来,别让他死掉!”
一桶凉水泼到了沈岸身上,沈岸呻吟一声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帐篷和宋衍暴怒的脸。
刚才去叫军医的那个士兵过来了,回禀宋衍说崔副将又吐血了,军医正在全力救治,无法分身过来。宋衍愣了愣,连忙转身踏出营帐,走前吩咐士兵把沈岸先行押到刑房关起来。
“将军,崔副将……怕是不行了。”军医看到宋衍过来,唉声叹气地说着。
宋衍身子震了一震,忙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军医摇了摇头:“将军也知道,崔副将这是自娘胎里就带来的病症,若非从小参军,只怕弱冠之年便会故去。崔副将随将军征战多年,虽体魄增强了不少,但也最多只能活到而立之年。如今崔副将情绪起伏过大,心绪大乱,提前发病,也是正常。”
“我去看看他。”宋衍不再多说,迅速踏入营帐。
夕日温润如玉的崔云海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头发斑白,眸光黯淡,嘴唇因刚吐了血显得十分红润,被苍白的脸映衬着更显出一种凄美。
“将军,我……我刚才梦到公主了,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崔云海喃喃地说着,看着床头位置摆放的瓷瓶。
“云海,你就像以前那样,叫她‘小凝’吧。”宋衍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崔云海今年二十七岁,比宋凝大三岁,两人青梅竹马。崔云海对宋凝的心意,宋衍看得出来,只是崔云海从小身有痼疾,京中大夫都说他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五岁,所以崔云海只能默默将这份心意藏在心里,宋衍也未曾开口挑明过。现在宋衍宁愿当初自作主张将阿凝许配给崔云海,即便以后面临着分别,起码云海一定会好好对她。
“我一直努力活着,就是希望看到小凝幸福,我知道我给不了她幸福。可是,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我,连我这一个微小愿望都不满足?现在小凝去了,我……我也大限将至了。将军,我可不可以求您一件事?”崔云海说着,眼角流出了眼泪。
“云海,你说,你尽管说!”宋衍已经隐隐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连连点头。
“可否将小凝……许配给我?我再也不要将她让给任何人,我要亲自护她宠她,照顾她一生一世……”
“我答应你!云海,我将阿凝许配给你,今晚就让你们拜堂成亲!”宋衍说着,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多谢大哥。不过……可否明晚拜堂?今晚我要再梦到她一次,我要问清楚她的意思,问问她愿不愿意接纳我……”崔云海有些赧然地说道,看向了床头的瓷瓶:“而且,我要用最盛大的婚礼,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目光灼灼,里面充满了喜悦。
宋衍见状,将床头的瓷瓶交到崔云海手里,同时命门口士兵把其余的几个将领叫过来,向他们公布了配婚一事,命他们早点准备酒肉、红纸、喜烛等。
沈岸被锁链绑缚在刑架上,身上流下来的血水早已把脚下的地面淋湿了一大片。伤口热辣辣的,又疼又痒。但是,这些疼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心早已死了,如今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他知道宋衍让他活着只是为了折磨他羞辱他,他并不恨宋衍,也不恨任何人,他只恨自己。宋凝死后他就忽然发现,所谓的尊严和骄傲根本什么都不是。他这一生就像一场笑话一样,那些之前他所坚持和守护的东西,只是别人用来追名逐利的工具罢了,他生命中唯一的美好和温暖,却又被他弃若敝履、明珠暗投。他只希望自己的伤再重些、再痛些,只有痛,才能弥补他所犯下的罪恶。
有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人还未至,沈岸就感受到了他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的人特有的气场。直觉告诉他,是宋衍来了。
来人在他的面前几尺处停下,果然是宋衍。他的目光十分沉痛,但看到沈岸时,那种沉痛又变成了愤怒和彻骨的恨意。
旁边的刑架上放置了各种刑具,宋衍看了看,拿出了烙铁放进火盆中。不一会儿,烙铁已经变得通红。
“将军,让属下来吧,将军身份尊贵,这等小事原是不用将军动手的。将军想让俘虏招什么,属下保证一定能够让他开口。”专门负责刑讯的将士以为将军是打算从俘虏口中套出什么情报,低头毕恭毕敬地说着。
宋衍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沈岸,阿凝死时候的样子你还没忘记吧?”宋衍面无表情,冷冷开口。
沈岸紧抿薄唇,低头看着地面。沾满血污泥土的黑色长发披散着,让宋衍看不到他的表情。
怎么可能忘记呢?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朝她飞奔而去,却只看到那具烧焦的遗骸。朝为红颜,暮为枯骨,那个女人是那样骄傲决绝,如红莲烈火一样将他的世界焚烧得一片荒芜。
宋衍蓦地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然后狠狠地将烙铁烙在了他的胸口上,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皮肉被炙烤的呲啦声一并传出,他只觉得灵魂都仿佛被炙烤了一般。
“阿凝就是这样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沈岸,我的阿凝一向坚强勇敢,哪怕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轻易放弃!你倒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的阿凝自焚以绝,她死的时候有多绝望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宋衍咬牙切齿地嘶吼着。
沈岸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缓缓抬头看向宋衍,“啪”的一声,一滴清泪滴落下来,掉在了宋衍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