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启卷43、春遇江南 ...
-
43、春遇江南
原来这一世的小骨对他，竟只有一个“怕”字了吗？
为了克服惧怕的情绪，她每天晨起早读、夜里悬灯，勤奋无匹，他以为他的小徒弟只是见那么多人在为她损耗内力和真气，想尽快恢复心智，不让大家担心；也以为东方彧卿以同龄身份“伴读”教她的只是知识和游戏而已；于是她慢慢的变得在他面前爱笑了，初见时的怯生生也没有了，甚至敢反对他的决定了，他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变化，哪知背后……
“小骨，”白子画停留在三步开外，没有再靠近，却柔和地命令道，“过来。”
花千骨整个人挨在东方彧卿怀里，顿时想师父肯定又生气了，赶紧钻出东方彧卿的手臂，却不像平素玩闹时冲向师父，而是侧开两步，相对离白子画近了一点，离东方彧卿远了一点：“师父，你生气了……”手揪在身前保持着距离，仿佛师父是月中的一段清辉，最好远远的仰望。三人的位置就形成了一个斜三角。
“小骨。”
一阵清风反卷，引动花千骨足离了地面，到了白子画视线正下，同时篮子也飞进了白子画手里。
“师父不是生你的气，”他对落到面前的花千骨说，“师父是不能再失去你了。”
余风吹拂起他们额前的发丝，他的爱如同他手中的风婉转清和。
在印象中，师父不像她的杀姐姐、不像东方、不像紫薰姐姐爱主动抱她，尽管实际也抱过，但不知为何，总有种错觉好像师父难以接近。
花千骨定定地看着师父脸上浮现罕见的柔情……很吸引人，可是已然惑于男女之情的她无法看懂。
“可是，师父……”她咬了咬下唇，又舔了舔，小嘴缩在一处，眼睛晶亮亮地，慢吞吞地开口道，“你肯定生东方的气了……他一世只有二十五年的寿命，就是天罚也该够了呀，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呢？”
白子画微叹了口气，侧开头道：“因为他的用心……他心术不正。”
“好吧，师父说什么都是对的，”花千骨有点小小的赌气，“但是，小骨一定会努力修行……”忽然鼓起勇气快速道，“师父怎么加上咒，小骨就怎么解开！”继而转向东方彧卿，立誓般坚决地道，“东方，你等着！我一定会赶上师父的修行，不管多少年，我一定帮异朽阁解开仙咒！”
东方彧卿笑容灿若春光：“行啊！骨头，就等着你，全靠你了！”他单纯地挥挥手掌，好像是真的相信。他神色欢愉，只是对白子画复杂的神情看得无不了然……
有的时候，异朽阁主确实是单纯的，因为他每一世要做半世的孩子。
与其忧愁焦虑地死，不如单纯快乐地活着。
与墨冰仙预料的一般无二，单春秋误以为在地府有人脉就足以修订清楚千年来错误不断加增的名籍，哪知地府的鬼吏们再怎么眼馋奖赏，也只能干看着抱拳说：“单护法，不是我们不想帮上忙，急也不成啊，有的关节疏不疏得通是得看运气的，还有的职事官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们得兜多大圈子啊……”单春秋才烦恼把事情想简单了。墨冰仙扇扇手：“算了、算了吧，他们帮得一步算一步，最后不都得我亲自出马。”单春秋也只好不做多想了。
碧翔转生的名籍不知经过了多少代官员、多少人的手，有可能性是她的，一代十人、十代千人，世世辐散扩增，墨冰仙估算着运气好的话，几年就找着了吧，运气不好，几十年也不至于搞不定……但他内心不敢设底线，万一运气特别不好，不是“误书”，而是“遗漏”呢，名籍的错漏随着时光的流逝还会延续和增多，那他就只能天天跑凡间撞运气混脸熟了。
墨冰上仙坐在云宫无妄大殿顶檐，百无聊赖地看着流云在风中缓缓织绘画卷，有时像山丘连绵，有时像轻纱遮面，有时像波浪翻涌，有时像梨花满院，有时像羊群遍野，有时像白龙一跃……有时像另一座云顶天宫。
其实他不无聊，如果他想找事做他绝对没有找不出来的理由；他需要了解的情况多如秋收后的谷粒，不是听单春秋口述几句就足矣的，他可以去接触更多人，只要他愿意。
可是他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惰性，甚至宁可不吃饭也要干看风景。不吃饭顶多就像打坐忘记了时间，静心守一，他看风景也如同入定般惬意。
而且他深信一旦开始投注精力在世中，一旦进入状态，他的惰性也会烟消云散。
海面的波光有些迷蒙，因为离得太远。
千年之前的雨雾也有些遥远。
他不觉得耽误了千年再磨蹭个一两月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在无聊，他就盘膝上云，取出珍藏的古琴，抚弄起一曲无限循环的流水乐。
他想他只是在回忆，把碧翔的特征想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就不至于错失重逢的良机。
那一年山光水色、春浸江南，她总角芳华，笑得好像三月初浴阳光的杜鹃，朵朵绽满人心。行人织绕、游客穿梭，她拉着母亲的手，在人群间好奇地张望，纯真的小脸明亮得像饱满的珍珠。他站在酒店二楼的贵客间远避人群，孤自欣赏窗外的春景，就有着精准的眼力；忽被桥面上那抹笑容触动，他放下银钱在桌面，不等菜上齐就追了出去。
她和碧翔长得并不相像，但年龄算来刚好合适，他想用通冥术试一试，担心吓着她父母，就以云游道人的身份显露了几分本事，她的父母连连拜称神仙。他说他们的孩子生辰八字与他寻找之人相同，必须带上仙山给祖师看看，如果孩子确有仙缘，则留她在山中拜师修仙，如若弄错人，一定及时把孩子送回。他们百般犹豫，但想着未必就有仙缘，还是把孩子交给了他。孩子的小名叫“春儿”。为了照顾好她，他细细打听了她的出生状况、身体条件、脾气习性，甚至饮食偏好，将所有需用准备齐全，才带她上路。他怕她顽皮靠近过来，特意在周身设下看不见的屏障，又怕她乱跑，就用术法给她系上一根桃粉色的纱绸腰带，腰带长长的，另一端挽在他手，嘱咐她拉着绸带跟他走。
于是走了不多久，当她使劲往回拽腰带，要摸摸他的手，他却不允时，她就撒娇搞怪起来，拖着腰带笑着不肯再挪半步。他只好连哄带骗把她牵到人少的地方，花费功力结了一朵云，把他们俩载上了天。怕她掉下去，云结得像屋顶那么大，她还是爬到边缘，不住瞭望，问：“墨先生，那是我家吗？”“那是刘大哥家吗？”“那是刘大哥家的河吗？”
那时他就知道她的心目中有一个“刘大哥”，他家有一只漂亮的船，而拥有一只船，就拥有了一整条河……
再后来确认了她的身份，也向她显露了真身，劝说她上仙山拜师修行，她听说能学会飞、学会他那样易容幻化、学会放烟火一样的法术，高兴得忘记了刘大哥，围着他听琴、缠着他问这问那。墨冰就跟她讨论选怎样的师父。因为他不能碰人，传授仙术多有不便，且知道自己法术邪门，不适合初入门的修行者，想给她另找一名启蒙师父。
小春儿只兴奋了三日，便想起来有福应当同享了。
墨冰如实向她解释道：“不是所有人的资质都适合修仙。大部分凡人连入门的天分都没有，强行修仙，只会空耗半生一事无成……”然而怎么说都拗不过小女孩儿，墨冰只好答应带她回她刘大哥家瞧瞧，万一他也能修仙呢，她就有了师兄。
结果不出意外，且不说资质不宜，凡家易舍得女孩修仙，却难舍得男孩，尤其刘家只有一个儿子。她的刘大哥家做来往游人的画舫生意，家境虽算不上富裕，也起码温饱无忧，打小就灌输给儿子继承家业的理念，这男孩孝顺听话，自也是一心要娶个好媳妇儿，怎么可能答应入道门做修行人。
墨冰勉为其难地答应把男孩也带上，心想这孩子资质再平庸，努力上进还是有望突破的，何况只要碧翔愿意留下，再多带几个都值得。于是他和女孩悄悄把男孩从后院约出来，男孩一听说女孩要修道就犯愁：“春儿，你真的要跟那个神仙走了？听说出家人都要清心寡欲，为了成仙不能动情，动情就修不成仙了，春儿……”个子挺高的少年男孩委屈地看着只到他肩的小女孩，“小时候说的话不算数了？”拉她的小手摇摇，“我们两家那么要好，你走了我们都会舍不得的。”
“小时候说的话”自然是些青梅竹马的誓言，小女孩一听脸就飞红了。
院墙内外都栽种着李树、桃树，院后粉色的、雪色的蝶花结扎满枝头，风从地面吹起落英，敛起红白相间的波澜，涌向春儿的裙角。
“嘘！”小春儿害羞地左右望望，见只有墨先生在树前赏花，且离得挺远，应该听不到，才小心翼翼地说，“刘大哥，你要是做我师兄就好了。等我会飞了你可别羡慕我，那时候再入门你也是我师弟了。”顷刻摆出一副神气样，笑嘻嘻地。
“春儿，你不明白吗，我不是只想做你的师兄、你的大哥……”少年男孩眼巴巴地望着女孩，又苦恼地摇起头，“哎！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不懂……修道要舍弃很多东西，上了仙山，就与世隔绝了，你想回来看我们，看看你爹娘，都难。不过……”少年露出不甘心的神色，“你要是变成了仙女，也不会稀罕凡家的物什，更不会想我们了……”他说着变为了丧气，转开身去，春儿却急忙抓他的手：“不会的、不会的，刘大哥，我会想你们，天天都会想你们的……”男孩只是一副“你根本还不懂”的遗憾神色回看她。
大人在院墙内喊男孩的名字，少年说：“娘叫我了。”拔腿往后门去，女孩“哒、哒、哒”地追着男孩进了院。
墨冰孤立于树下，全然听在耳中，却似闲情观景未留心，只挪了挪步，寻找最美的枝杈。他左首一株李，右首一株桃，俱都明艳单纯，色调完美如绘，背景衬着几株开得更早的，花期正盛、花瓣重层如玉垒，远处一片绚紫、嫩黄、青葱，还有精致的青瓦、褐木阁楼，雕窗透彩。春日天色不算晴朗，如碧水透着凉意，天色都似被花色所映亮。
“哟，春儿也在啊，你娘呢？”妇人慈怜的问语从后院传出。
“我跟墨先生来的。”清嫩乖巧的童声回答。
“就是那位神仙道长啊？”
“对啊，娘，先生就在后边。”少年男孩把手指出门。
墨冰知道孩子必要带大人来见他，却只不动声色折了一枝晶莹碧雪，待女孩来到面前，用法力送到她小手边……
作者有话说第45章 启卷43、春遇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