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启卷44、比邻定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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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比邻定居
春儿的父母听说仙人带孩子回镇上了，前来刘家见面，刘家主妇留他们下来吃中饭。春儿的父母问“道长是否真找错人了，我们这就带孩子回去吧？”墨冰却不肯给出明确答复。
晌午已过，他单独坐在院子里，耳畔听得两个孩子穿堂入室东奔西跑，忽然间变为窸窣声、安静下来，是女孩领着男孩向他走近了来，女孩手里拿着雪瓣仍无分毫枯损的李花枝，伸向他，问道：“墨先生，这花好奇怪，不怕风吹，晾着也不谢、也不干。你施了法术吗？”
他不答，只淡淡微笑道：“人成了仙便如这枝春华，不再经历生老病死之苦，我愿你有这福分，相信你的家人、朋友都会为你高兴。”
小女孩羡慕而惆怅地看着花枝，又看看墨先生，再看看刘大哥，李枝拿在手里转了又转。刘家少年言不由衷地、磨磨唧唧地说：“春儿，你要想去，就去吧……照顾好自己……”
春儿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仰望高处的枝满芳华，忽然将手中搓着的枝条放在了墨冰面前的石桌上。
“墨先生，”她腾空了的小手指指周围活生生的桃李，“树上的花每年都开，每年都不一样。摘下来的花虽然不会死，”她垂下手，手指轻挑了下桌面繁盛而颜色冷清的李花枝，“但也永远不会变了，而且它孤零零的，再多花也不热闹……”她泛着思索目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流露精明看向他，“春儿听说，人死了会投胎转世，家人、朋友有缘分还会再见，但如果变成神仙，下、下辈子都见不到了。墨先生……春儿还是想回家。”她扭了扭腰，举动又含了撒娇意味。
墨冰几乎是惊愕了。
他才知道他打了一个多么愚蠢的比方。
是啊，凭什么认为仙人就比凡人过得好呢？
凡人世世精彩，体验着不同的人生，仙人永生不死，生涯也就少有变化。
凭什么把他认为好的强加给她呢？
他不得不放他们走了。
少年一家用船送春儿一家回家，两个孩子嬉笑玩闹，从沿岸一路活跃蹦跳到上船。
他站在第一次遇见她的桥面上、桥拱的顶端，目送双层精美画船摇橹远去，手里还缠绕着粉红色的腰带，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短，而另一端，再不能与她的命运相连。
她大笑着在船尾挥手，他恍觉自己误会了她是离不开他手中丝线的纸鸢，实则她只须展开羽翼，便能飞离……
他想过强行带她走，不允许任何世间的羁绊再给她烦恼，也幻想过她长大了，会改变想法。然而十五岁那年她订了婚，他也就将粉红色的长绸埋葬在了桃李树下。
许多年后他领悟到，世间没有生死不能解脱的遗憾，那与他长久为伴的遗憾，在她短暂的每一生而言，只是过眼芳华。于是他做了这支曲，取名《桃李芳华》，题名听似邀友宴乐的舞乐，实则在铺展开一幅春游行乐图卷外，包含着初生赤子无畏无忧，顺应轮回宿命的喜悦坦然。就连长留已身为九天上仙的海岳长老碰巧听到时都惊讶——何以如斯稚嫩的音色、如此明媚的曲调，细细品来却有超生死、透红尘、入化境的神韵？
云顶天宫的夜穹横亘星河，星河破堤四溢，仿佛欲为高广的殿宇披上一件银丝贴花、钻石镶嵌的华丽披风。
墨冰上仙全心投注于指尖、弦上，天明天暗在他看来，只是日升月落的自然。
海波在夜色中湮没不见，只听得见大潮涨落如连山在移，他的琴曲随着海波的节奏晃荡，仿佛海浪不停息，琴音就无止境。
他极少弹这般绵长无尽的回旋调，似要将留不住的懒散时光一口气先享受够。
蜀山离混乱的局面只有一步之遥，他却无知觉。
不，他不是毫无知觉，他感受到了壶中仙境的异动，但不在乎。
月亮从半凸渐满成圆，再变成下弦，他感受着高空风凉夜转寒，心道那年花千骨身负神力在云宫时，他陪住在般若殿，也见到过各种月相……
他没觉得，有必要回门派看看。
崆峒大山脉东麓有一座宏伟的宫殿即将竣工，大殿基石乃是坚硬的山岩，主梁柱是崆峒谷底生长了三百年的老树。梁木锯倒那一天，因树顶蓬宽大繁重，动静也相当大，撂倒之势震撼林海，飞鸟走兽惊出无数。腐木鬼让小妖们围着数年轮，小妖们数到眼花，每个人得出的圈数都不同，腐木鬼开怀大笑，妖将们高声庆贺。
腐木鬼在新砌的石塔顶层眺望枝杈伸张的三道山脊梁，褶皱绵延，沟壑宽广，秋色渲染，林海缤纷。寻龙谷就在靠得近的两道连山夹角盆地。
新的定居处所位于高峰，还可远远望见寻龙谷内崆峒派的建筑群落，但树木、山势和云雾遮挡，加上超过了肉眼观测的距离，实际只见得到星星点点的杂色。倒是飞临湖面积可观，比想象的还大些……
腐木鬼极满意新殿的选址，崆峒派的长老们可就咬牙切齿了。
土木流全新建设的主殿群与崆峒派遥相对望，土木流还居高临下，简直就是一举一动都要在敌人监视之下。尽管肉眼看不见什么，但是对于仙人来说这就是比邻之距，已经是邪派对正派赤裸裸的挑衅了！
腐木鬼还记得自己宣誓过不得进犯崆峒。他不想轻易打自己嘴，所以就屁股往旁边一坐，不挪了——崆峒山那么大，总不能说整条山脉都是你们崆峒派的吧。两家挨得近以后难免有个小摩擦小碰撞，那咱们有矛盾解决矛盾而已，我在自家地盘维护自家利益，怎么能说是侵犯你们呢？
腐木鬼为新殿取址感到满意，更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
仙界人士们都有不良反应，尤其崆峒派的阁老和年长的师叔伯们，被腐木鬼的厚颜无耻给恶心到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狐青丘终于又不得不舔下脸请教掌门对策。好在秦鉴朗没给她脸色看了，只是定计请七大门派派出高人前来坐镇，顺便也得了个借口让他们免费帮指教弟子们的剑术、阵法。狐青丘一听，眼睛亮了——也是，既然崆峒派成了战略重地，各派还有何理由不重视？以往就是得不着理由多弄几个人来帮弟子们提升道法层次，而今腐木鬼若是不走了，那崆峒不是也能名正言顺留住最好的师资？
结果邀请书发出，一得到回应，崆峒派弟子们听说能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某某，都兴奋议论个不停，派中气氛即从沮丧、担忧变为了欣喜和期待。
不过几大门派重要人士一聚首，又牵扯出正派尊严问题了。他们一聚集讨论就免不了情绪激动——不能让腐木鬼在崆峒派家门口作威作福，必须赶他走，否则仙派颜面何存！
秦掌门根本不关心他们怎么对付腐木鬼，只一心请教多一些阵法、剑术、仙法，把能吹捧的高人们全吹捧一遍，让他们把看家的本领多教出来几招，弟子们福气可就大了，崆峒派的未来也有盼望了……
堂议中，有人建议用蜀山派的聚炎镜威胁腐木鬼，叫他自己拆了宫殿退走，不然焚毁他的新宫。这办法得到群情响应。群仙皆觉此法先礼后兵、态度适中，既无刻意逞强、挑起争斗之嫌，也显得出抵抗的士气和决心，就这么定了。
蜀山剑风掌门心里可就郁闷了。用蜀山至宝威胁敌人，那不成了蜀山带头所为了么！将来腐木鬼兵马养壮了，要想拿哪派开刀，肯定先没蜀山好事。
剑风才不相信诸仙派联手给土木流以重创的鬼话。轩武圣帝在长留打的那一仗到底什么情形大家门儿清。他对于七大仙派精英荟萃原本有利的形势被长留掌门和她爹的关系给搅黄是失望透顶的，还能相信他们会把土木流削弱到没有多余力量进犯蜀山吗？
他本来就对天庭和仙界的各种暗中交易和不公举措心存不满，只是自己也慢慢融入进这种氛围，慢慢地抱了厌世情绪，也就无心去出头、去触动哪家的利益。故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蜀山，先计算利益，其余的场面话，他半个字也不会多信。
此时被人合着上门请求出征，剑风就有种甩了对方面子的念头——蜀山弟子不是给人当人肉盾牌的，你们几个名门大派联手愣是没搞出点明堂，跟敌人和局了，凭什么把我们推到前头，还美其名曰论我们首功，拿着这首功头衔有什么好处啊？给人当靶子啊？
只是这不是一家的面子，是整个仙盟的脸面，自然就不好甩了……
剑风掌门只得同境阁主事程酩晰商量起应对之策来。
蜀山掌门为何格外相信一个蛮荒出来的罪人呢？这还得从他的厌世情结说起。
剑风从年轻时起就立志弘扬正道、守护一方安宁，初任掌门时他不懂仙庭内幕，碰过不少壁，后来明白过来他的掌门生涯就是不断与这种暗规则打交道，直到让位给一个踌躇满志的新人，他就心灰意懒了……他知道前任掌门为什么选中他，因为凡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无不羡慕那些是非分明、内心还干净的热血之人。
这世道没有名利，仁义道德谈不起。你德行再好，没名气，谁听你带领？凭你一人之力孤行，能行善几许？想行侠仗义没实力，同肉包子打狗有甚分别？是故剑风好些真心话没法跟下边人说。蜀山高辈师长之中只懂讲经论道、不通政事的太多，而他又怎么能去打击尚且怀抱希望的年轻辈弟子呢？
程酩晰的厌世情结刚好和掌门有得一拼。昔年他正是因为直言指刺天庭过失受到打压，内心不满才到妖界厮混。而他的妻子绿纱夫人系朱雀星君表妹，世家关系毋庸言，他的婚姻本就是程家为拉拢权贵安排的。他的妻子思想十分正派，大义灭亲要告发他诋毁上位，而他受妖女蛊惑，把他妻子灭口了……后来他曾后悔认罪，得出蛮荒之后，也行为端正。
故而剑风掌门不认为程酩晰有危险性，以为他只不过像他一样哀叹世风日下，再自嘲自己亦不过冷漠麻木随波逐流，然后知道计较利益罢了。他以为程酩晰内心和他一样，还是在某个角落藏着对世道清明、报应公平的向往。也许别的人只看得见程酩晰残忍杀害结发妻子，剑风却会为程酩晰的不幸感到哀伤。是以剑风信任程酩晰，就像信任一个误入歧途的自己。
剑风掌门哪里知道，程酩晰脱离正道束缚之心不死，与妖魔界暗中往来时时想拿走蜀山镇山法宝割据一方，而今土木流势大，他正考虑向腐木鬼称臣。
剑风掌门对他任重，蜀山上下也看掌门的面对他敬重，可他仍不满足，为什么？剑风掌门不信。他觉得程酩晰不可能有背叛蜀山的动机。
程酩晰私下秘谋了半日，与掌门对坐山亭，献上妙计——把聚炎镜取出境阁，但得先把它弄坏咯，却称是在运送途中，误入敌人设下的魔阵损坏的。护送聚炎镜就由他领队，做手脚也由他去做。
剑风掌门端坐如笔直的岩峰，眉却深深皱起：“你去押送会被怀疑通敌。”
“正当如此。”程酩晰笑着轻击案道，“掌门知道真相就行，届时把我拿下，明令调查，我们派内争执一起，诸派看我们闹大了，还怎么好意思取用我们涉案的法宝？”
剑风掌门抚着胡须权衡久良，终于神色凝重地首肯：“程阁主，得委屈你了。”
程酩晰离坐，单膝下拜：“掌门放心，绝对不会出差池。”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启卷44、比邻定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