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启卷28、声败名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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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声败名裂
“当年杀阡陌纵容下属屠灭茅山满门，你尚且管不了。何况你现今退让仙位、潜心道行，不宜破杀戒。不错，我腐木鬼不是什么善类，”猛拽披风，离了座，腐木鬼激昂道，“但杀阡陌如何？单春秋如何？我腐木鬼比他们又能让仙界难忍到哪去！”他狠狠自击手背，比临危不惧的使节还要义正辞严，“仙界为了休战，将过去的恩仇一笔勾销，难道是甘心留刽子手逍遥于世？还不是你们仙门自保无力，怕弟子门生死绝殆尽！”
“你想战，他们可不想。”腐木鬼犀利的目光尖刀般剜在白子画冷清的脸上，仿佛不信这块千年寒冰刻不出道子，“否则七杀内乱，他们怎么就视而不见？他们恨不得借我之手削弱七杀，也绝不肯为保七杀，牺牲自己人！你想带这个除魔卫道的好头，你是有多为难他们啊？”
“不错，我腐木鬼所为之事，在你们而言邪恶无比，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实力强、从者众，你们惧怕，所以咒骂我！那些无能鼠辈，又有几个不怀揣阴邪欲念！所以你休想威胁我限制我。我就算战到死，也是本性难移！行恶，乃我之本能。”腐木鬼重重咬着“本能”二字，气势雄雄，“你不肯退避，则我恭迎，到时生灵涂炭，可怪不得本座！”
腐木鬼在洞中高谈阔论，气焰嚣张满室，唯独侵入不了座中一袭白裳，融情九天、至善如水。
但能得在曾名震天庭的长留尊上面前充分展示了一番口才，腐木鬼前所未有地激动，对自己的表现超乎预期只有满意，也就忽略了客人的冷淡，颜色自如地继续端起架子来。
“相反，”腐木鬼落回座中，法光挑起酒盏，从容不迫接在手，“你若识时务，本座活得舒心了，偶尔恩泽三界，也说不定。”他手里转着犀牛角杯，不再品饮，仿佛起了把玩兴致，慑人的气势说消就消。
六界之中，神界已名存实亡，仙界也是每况愈下，反倒是凡界日益壮大，引得仙人们纷纷思凡；妖、魔界又日渐昌盛，令天庭忌惮不已；冥界毋庸言，因战乱而死的残魂遍野，时刻热闹着。撇开冥界，大多数仙妖活动在人、仙、妖、魔四界范围内。四界中人常言“六界”，是因为天庭不敢公言神界已死，众人也习惯性地不去掉神界。而腐木鬼所言三界，乃人、妖、魔三界。仙界职责即是维护此三界安宁，故 “三界”之称也被使用广泛。腐木鬼言恩泽三界，实在是将自己与仙界尊者比肩，狂妄得很。
“小骨在哪？”
仿佛堡主倾情表演的一切口舌都白费了，白子画越过彼坚不可摧的各项论断，直接切入要点。
腐木鬼有点不满，但也无可奈何，笑堆上脸：“本座即刻亲往请神尊移驾。”刚转过肩去，一闪神……
“只要她说让你败，你就笑不到明晨。”
言简风清。
腐木鬼又是一愣。这节奏太快，他有点适应不了。
他暗恼——明明人质在他手里，为何还是闻言心惊。还好之前留了一手，不然虽有诡城护体保命无虞，也难保跟白子画斗上了不会损失惨重。
花千骨坐在石沙发内，侧躯趴上了书案，头枕着手臂，却不是闭眼休息，而是睁着眼发呆，手臂下还垫有好些书简，手臂外纸书、卷文随意乱铺着。
路天勋恭敬地引土木教主进入洞中，见此情景，忙手脚麻利地将书都收拾扎好，术法用得挺溜。
“神尊，”腐木鬼提了提披风，走上坐阶靠近永远保持少女娇容的花千骨。
“子画上仙来了，”他耳语般小心谨慎，态度貌似恭顺，“您不想见？”
花千骨撑手起来，面色泛白，目带血丝，脸上还有泪痕。
这一世的她不再是无泪之人，倒是可以尽情地哭了。
“嗨，天庭那些混球瞎编的浑话，值得您哭成这样吗，改明儿让您师尊教训他们去。要不，往碳堆里一扔，照过你们神仙日子不误。”
“师父来了？”满心咽泪的花千骨反应滞后半拍，目中好不容易有了光彩，“带我去。”
腐木鬼打的如意算盘是花千骨看了官史之后，对天庭败坏她师父的声名大为忿恨，继而对仙世感情淡漠，不会再想所谓的扶正除邪。然而复兴土木流事宜紧锣密鼓地进行，搜罗来的书籍，他自己只粗略浏览过，哪里得时间细看。其中有卷禁足阁秘记，是抢劫某书铺时得来的，他瞟过去大致是写天庭如何歪曲妖神出世的史实，便忘记看到尾了。
可花千骨看到尾了，比官史不堪入目的判词更让她心痛的，后半写着：南海旷世一战，白子画为情疯魔，恍惚兜转三十余年，得花千骨转生养护膝下，终至心情平复，反省往事，上书天庭妖神之乱皆由其为师失德而起，请求更改仙史，除其美名，以警后人，另请轻言弟子之过，重书其罪，以明师责不可推卸之理。白子画执掌仙门百余年，深获众心，多有仙皇贵胄为其争辩，天庭早有心贬之，而不得不慎为。此书既上，天庭欣然纳受，诏复如其所愿。
在腐木鬼看来花千骨伤心痛哭和被气哭没多大区别，故而路天勋监视到花千骨扶台抽泣，就及时报了喜讯，腐木鬼也以为花千骨的喜怒在他掌控之中了。他哄孩子般好声好气起来，待花千骨像换了个人似的，全不见了威慑的傲气，只余一副拉拢的嘴脸。
他说一句，花千骨听一句。花千骨没有任何驳辞，只有心不在焉的苦笑。
她对腐木鬼的用心半点不感兴趣。
她走神走得大老远，腐木鬼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她是乍受打击，一时是非观念颠覆，回不过神。
而她不过是忆起往日好些她没能领会的细节。
比如为什么她偷偷去长留看望幽若的时候，见到学堂里有年轻弟子坦然议论师父“不检点，对弟子偷偷动情，又自欺欺人不承认”，幽若似听惯了般神情如常地经过。
比如为什么在仙镇茶庄，说书先生提起长留尊上，紫薰姐姐忙拉着她走了。
比如为什么，六界全书都能看，一本近世的仙史，师父总有办法转移她注意力，不让她入手。
腐木鬼劝说花千骨帮他作伪证搬倒单春秋，说：仙界正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诡诈，若妖魔界都是真小人，那么仙界多得是伪君子。他们这些妖魔虽然可恨，但只是行事率性，就如她的杀姐姐。他绝无害杀阡陌之心，也并未害过杀阡陌，他骗说单春秋都是为了不战屈人之兵、双方少做无谓牺牲。他对杀阡陌虽有敬意，可杀阡陌不再具备昔年与天庭抗衡的志气，致使妖魔二界如囚笼里的困兽折了翼。在天庭仙士们的眼里，妖魔邪恶下作，想活命，就理应受仙界的奴役，谈和不过权宜之计。倘若没有一个意志坚定的统领，七杀人心涣散，仙界高道们迟早会露出丑恶嘴脸，趁虚夺取妖魔界实权，则众妖魔只有被役使的份儿。与其让七杀落在仙界手里，不如由他带领重振威名。
花千骨的反应让他心里有了底。
“你说得不错。”她感情淡漠地道，她意思是指他口才不错，但他听来就是化敌为友了，笑得眉眼的皱纹都亲切了。
可惜白子画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先解决单春秋。只好看花千骨的合作程度了，如果她能自愿留下完成他嘱托，再好不过。眼下他的目标是让花千骨劝谏白子画也莫与他为敌。
“你休想，我都听师父的。”花千骨冷颜掠过他。他乍一惊，又颇解风情地竖起大拇指：“神尊，你们果然是天造地设、心有灵犀啊，你师尊也说听你的。”继而紧跟上，“还得有劳您帮他开通开通啊……”
花千骨驻足、回身，似乎觉得该给个明确的答复，严肃地正对着笑脸迎近的腐木鬼，道：“腐木鬼，如若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当得起妖魔界之尊。但若你说了谎，你就必承担后果。”
“神尊爽快！”腐木鬼飞快应赞，拍胸脯担保，“我对神尊都是掏心掏肺，哪来半句谎言。”说着亮平手掌，好似真的把心肺都摊出来了。
花千骨看他一眼，就示意路天勋带路去了。
腐木鬼对他的自我辩解满有信心，以为花千骨就算没有完全被说服，也必定立场动摇了；因为他说得自己都信了，好似他的变乱比行侠仗义还要光明磊落，好似把蓝雨澜风送给单春秋也是为减少无谓牺牲。
他以为花千骨和白子画一见面，即将围绕他的人生大事展开讨论。
没想到，花千骨足尖点地倾身上前飞扑住白子画，就开始哭：“师父……师父……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你为我受的伤、忍的痛，你担起的重担、遭遇的误解、付出的牺牲……你从来都不说……”颤音不断，哭够好不容易收了，提都没提他腐木鬼交代的话题。
“小骨，怎么了？”白子画的手掌按着徒儿的乌发和轻颤后背，温和的语声带着安慰人心的力量。
花千骨退出师父的怀抱，攀住他的前臂，定定地看着他道：“我的师父，不是辱没师门的不肖之徒，不是渎职失责的掌门，不是败坏仙德、为祸苍生的罪人！他为长留倾注心血，为天下苍生倾尽慈爱，为阻止妖神之乱用尽全力，临了为什么还要背负骂名！”花千骨手扣得紧紧的，嘶声中带着哑音，“你为什么要天庭诋毁你的声名、昭著于仙籍，让天下人不耻！”
白子画眼眸清明如月光，微笑间逝水三千，堪破经世流年。
“天下人所共弃，则众皆引以为鉴。”他眉宇间有宠辱不惊的平和，“小骨，师父只是希望，各派的师徒子弟们，都能保留一颗赤诚的修行之心，拥有一份更纯粹的师徒情。你我相爱虽不可耻，不可以为天下表率。至于声名，并不重要。于众生而言，白子画，只是书卷上的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他们不需要知道更多复杂的真相，只需知道天道公平，失败之人自有其亏欠，只需知道，肩负起责任的人不该为他的失败找借口。”
作者有话说第30章 启卷28、声败名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