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卷一129、狐假虎威 ...
-
129、狐假虎威
一段长长的叙述，长得像飞渡过三百年时光。
她讲述得慢，我也聆听得仔细。阵室里的清光脉络稳定，显示出环境的安全。清心阵是师傅自行设计的，阵法若感应到魔灵气息，轻微时会向内、严重时会向外发出警报。整个叙述过程中，师傅的心情平静无比，阵室中光色也宁和如洗。
我曾想过师傅的魔障难解，但没想过如此疑难。
“真的须让神与人为敌？”我忧思了一会儿，皱眉摇头，“那就终古无解了！”又跳起来，不服气道，“师傅，苏蕊夫人只是一介常人，不可能有人克制不了的魔力，您不要相信魔灵的谎言！”
“我当然不信。”师傅不急不躁，明确解析道，“应是我心中自有执念，故有它们栖息之地。可人唯独对自身的执念，最看不清……”言至此，阵光流转中她双目迷离，神色又变得不抱希望，“未必终古无解，却难保不会终生无解啊。”
我渴望帮上师傅一点忙，却不得以承认我的悟性还有诸多缺陷，远不足用。
……
临近仲秋的时候，听说中陆又开战了。擒天殿在人间的荒野与仙族交战，各仙派出人手支援仙族一方。起因是擒天殿妖魔和仙族人士争夺灵药材，发生以往都有过的、寻常性的冲突，但双方互不相让，扩大成了仙魔之战。
师傅虽不管六界兴衰大计，但明眼看着天下形势变化，亦有她的认知和想法。我因要接手门派事务，也陆陆续续向她、向别的师长请教相关。
据传妖神出世前，仙界、人间结界多处破损，仙界在地界一度衰弱到只剩系在人间的洞天福地，余外之地都不宜修仙者居住。三百年来，仙界日益回暖，不良变化趋势逆转，逐渐恢复至四百年前元气充盈的状态。
说来也奇怪，腐木鬼之乱不但没使得仙界生灵凋敝，反使得仙界人才辈出。
按理，神堕之世凡俗之气渐重，人丁兴旺不能说明仙界强盛，反倒说明仙界益发被凡间侵染和同化了。可历年升仙者、仙级晋位者的数量并未衰减。这就说明仙界元气渐旺，有利道修，虽兴婚配嫁娶、传宗接代，却未因此与凡尘混同。
若要论成仙比例，民户增加得多，成仙人数增加得少，比例整体降低了，但未成仙者顶多是做了一场仙镇的凡民，只要没变成妖魔，仙界兴荣便是只增不减的。
看起来是好现象，却也有值得担忧之处，便是仙界盛行的服丹药风气。
仙人有七情六欲，疼爱子孙，也就只能违背自然之道，借助天生之物、想方设法帮子女修成仙。
九天仙境生的灵药不接地气，尚有凡尘气之人服之，多半像吃一口幻光进去，对修仙无用还代价高昂；纵使有些益处，也就是养养元气罢了。而仙界央央群生，未得仙、求延寿者占主流，故而需求最火爆的，还是地上仙界生长的灵药。
仙人数量比起凡家户数，可谓小巫见大巫。大地广博，有仙灵气的野地一时发掘不尽，即便是蓬莱这等繁盛学府所在，也只是灵药材降等，还不至于枯竭。问题在于，深山野岭不为人所熟知，去探险等于去赌博，就算幸遇灵药质地上层，采药的难度也必大。而绝大多数荒野地带，灵药生长稀疏、难于寻觅，远比不得有名气的胜地，遍地是宝。
是故仙界仙术、武学的进步，虽促使修仙者更大胆涉足尚未开发之地，仙宗大族猎宝通常还是集中在有经验传承的地带。
丹药材生长上百年、上千年，被人一朝取用便没了。灵物生长速度远及不上人的采摘速度。有权势的仙族愈强盛，灵药的需求量愈大，虽日渐冒险探索新领地，肥美之地终还是固定且数量有限。妖魔再要来分一杯羹，岂能不嫌拥挤？
师傅说，历来采药是先到者先得，若是妖魔先拿去，仙人便也无可奈何。仙族门庭却有个毛病，总想让仙派出兵帮他们驱赶跟他们争夺仙药的妖魔。土木流时就出过好几桩类似事件。
仙妖魔三界若相安无事，仙族不好开口让仙盟调兵遣将，战争伤亡他们赔偿不起。可一旦仙魔在敌对状态，随便挑拨两下，他们就能达到目的……
我以师傅之言问纪师傅。纪师傅知道前线的情报，叹服地说：“你师傅料得准。”却回过头交代，“不过打已经打起来了，那就是正邪之争，仙族怎样，出外就别乱说了。”
……
战事导致仲秋节迎宾馆忙碌异常。
因有某些仙族子女遭到妖魔报复，长辈们害怕孩子们离开门派不安全，一窝蜂跑到蓬莱陪儿女过节，还捎带各种护身法器，交给儿女使用。搞得弟子们拿法器攀比着玩。
肖师姐、耽师姐、沃师兄一边忙活一边没忘抱怨两句，然见新升任礼宾司职务师长的许杏衣师姐前来检视，立马讨好的话掏出一段又一段。他们的目的是求许师姐对他们中饱私囊的小动作睁只眼闭只眼。许师姐是明白人，不会因为谁贪点小财，就在战局紧张之时，把事情捅到上层去。只不过她心里还是有想法的。
我时间灵活自由，见她劳累，想给她帮把手，倒给她拒绝了。
“冰杨，你要杵在这儿，你那几个师兄师姐看见了，恐怕是会不安的。”她眼神斜出门外，话里有话的令我不解。
“为什么啊？”我不受阻挠地伸手去捞纸笔，还没捞到，许师姐把我拉进无人的偏屋内，边嗳叹边解释，把我三个师姐师兄做小手脚的坏习惯抖完出来，自我检讨道：“他们分好处也要分给我的。我不收他们不能安心。何况他们给的不是我，而是我姑姑。我既不告发他们，自然也就得上他们的船……”
她的姑姑原是礼宾司职务师长之一，现今她接了她姑姑的班，她姑姑则接朱师伯的班，成了礼宾司长。
“哦，我懂了，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我不会因此对她有成见。
她相信我，不等于三位师姐师兄相信我。所以，我别出现在她身边为好。
……
十月上旬，战事总算告于段落，尔后我也进入派务司暂打下手，无大事。
时近年关，我将《灵鼎秘录》边重读边抄绘完毕，文字逐字核对过，绘制的图像也翻来覆去检查细节，不容错漏。
新本和原本并排放着看，颇有成就感。书可以归还了。
年初十三，我回到冬剑山门，给师叔师伯们见面贺年之后，窝进小屋，捧出《云顶天宫图》……
专心致志跟法符对话超过一个时辰，我收服五张图片，已到穷途末路、实在没招了，倒数剩余尚未连通的方片，共十七片，看似离全盘获胜已不远，实则还需步步为营；前路愈行愈险，全在“柳暗”之中，不到“花明”之时，无以豁通。
我伸懒腰出门外，听门人说，梓云师伯和掌门去了主殿会见武当来的职务师长。
我御剑至主殿前，主宾堪堪结束谈话出来，为首武当仙长不满的神色显而易见，仿佛还没谈妥就被下了逐客令。他们走两步又发话重申意见，明言对冬剑山门办的事不放心。我利襄师伯摆出心不在焉的脸色，只点头、不多话。
武当的仙长突然定住不走。
“你们今日说的话，我若给你们如实上报，”为首仙长照斜上一拱手，向送客的师叔伯们轮指一圈，“你们全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么！”
利襄师伯依然没有示弱之态：“重复的话，没必要说三次以上。您记性不好，还是怕我等记性不好？”
为首的武当仙长一时语结。随行的仙长厉色接盘道：“怕你们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不知道奉的谁、违的谁？诸位一直在强调自家观点，只有心说、没有心听……多说无益。”利襄师伯袖袍一展，手一伸平，“请吧。”
武当门人全数离去后，我冲到利襄师伯和梓云师伯跟前，张口就问发生何事。
若依我蓬莱弟子身份，如此莽撞冒失与仙派司务、掌门对话，有失礼数。
但在我心目中，他们都是我的长辈，我依然可以按着少时的性子，想进就进、想退就退，无需拿捏分寸。
他们对我也像信任自家孩子般，不忌讳吐露真实想法。
他们带我返回殿中，进旁门一个较小的偏殿，以便大家坐得近点说话。
利襄师伯刚落座就扬扬袖：“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跟他们小题大做的。我们喝我们的茶。”
有门人送上几碗姜汤茶，我喝了一口，唔，好香，一丝丝热辣辣的，神气畅通的感觉。
“好茶好茶！”我赞道。
利襄师伯高兴地飞眉：“是我们山门自制的，年前刚学会的制法，还不错吧。”
“嗯、嗯。大冬天刚好提神。”
我又贪喝了几口，只听得梓云师伯道：“说只是小事也不尽然。若不是怕引起交兵，也不至于叫我们小山门出面。”
他们之前出大殿时，我隐约听见有人提“禁足阁”，我就猜到了点眉目。
“禁足阁也老倒霉了吧。又干嘛、被哪个大派给问责了？”我吹着热茶，舌头撩着热气，不经意地问。
禁足阁和仙派间的摩擦磕绊，看惯了、实在看惯了，习以为常。
“嗨，”梓云师伯也习以为常地说，“神农书苑一名叫采珠的姑娘和擒天殿的程镜玄好上了，程镜玄不知给她吃了什么丹药，让她得了仙身。她得仙身却未成仙，在禁足阁史无前例。仙盟原只规定成仙之人要离开禁足阁，她就仍待在禁足阁。现有门派提出：‘她和妖魔混在一块，就该以她得了仙身为由，把她支出禁足阁。不然，程镜玄的情人都住在禁足阁。那禁足阁和擒天殿是同盟关系，还用疑问吗？’”
我听到“采珠”的名字就把舌头给烫了，慌忙落手放定茶盏，茶水摇晃溢出少许，还好有个托，不会脏到茶几或衣服上。
梓云师伯继续侃侃而谈：“可依程镜玄的身份，我方若也由大门派出面，这事儿就成仙魔二界交涉了，闹不好会打起来。所以武当就推荐我们去，说我们跟神农书苑‘交情好’，应由我们转达，教禁足阁自己向程镜玄提出建议……前番掌门已去过两趟，禁足阁也说好采珠一月之后搬去本草镇别处的宅院，某些人却挑刺，向上汇报说我们事儿没办到位，然后手握‘圣喻’来责令我们再去一回。说是上边先前的意思是，让采珠过完年立即搬走，我们却自作主张给了他们一月期限；且采珠住的新院离神农书苑太近，禁足阁须保证他们此后断绝来往，住这么近保证不了，要她重选住处才行……”
铜焕师伯听到“交情好”时，就已嘟囔了两句，但梓云师伯还在说，她就暂打住了。一见梓云师伯说得差不多，她即插嘴补充道：“什么‘交情好’，我们不过是遇事讲理、以礼待人。武当那几个把上层旨意挂嘴边的，专擅溜须拍马、捧高踩低，成天想抓别人错处来邀功。”她一脸的不吐不快，“我们过去哪知道，还以为是他们掌门层积极呢，原来尽是他们爱兴事。我们曾有些看不惯他们的地方，同他们和不来，他们就老往上方胡说，明里暗里指我们和禁足阁关系不一般，搞得武当掌门都误以为真，害我们去解释半天，还怕越描越黑……”
“他们不仅嘴碎，而且耳背，爪子麻利，脑子却是僵死得很。”利襄师伯轻击茶几，恼叹道，“我跟他们说我自去向大派使者解释，如果禁足阁真跟擒天殿暗中勾结，一个小小的采珠住近住远、搬早搬晚，有什么不同？他们光一门子心思说我们违犯上命、有负仙盟所托，必须立即弥补过失……”
他停顿了会，铜焕师伯即接上：“仙盟大派明白人多得是，哪像他们这些狐假虎威、虚伪做派的……”
梓云师伯又灵敏地接过话，转折道：“可叹我们只是个小山门。他们是上传下达的中间人，我们不能擅自越过去。我们若不得他们同意，就去找别的大派，到时候真成我们千方百计在帮禁足阁了。”
“那现在怎么办呀？”我脑袋一会儿转向一面，听得直咋舌。
“还能怎么办？如他们所愿。”利襄师伯冷淡答言。
他身为掌门，平日注重仪表言辞，今日也可谓激动中有失言处了。不过能让我利襄师伯开口讽刺的人，必定是翻倍的欠骂。
……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卷一129、狐假虎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