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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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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婕榆是个外向姑娘,跟石渊待了一天个性越发外放,谈起自己老家的山水滔滔不绝,“我们那边天特别蓝,气候也挺养人的,石大,你听说过过荔波吗?贝爷在中国的探险节目就是在那录的。”
“听过。”石渊把车停在了斑马线后,瞄着红灯。
“荔波真的特别好看,离我家不远的,我给你搜搜图片。”她刚点开手机正好有电话进来,“妈。”欢欣鼓舞的劲儿一下散了。
石渊听不见那边说了什么,小杨回,“我们专业没那么好找工作的,你要我一毕业出来七八千,不可能。”小杨怕自己吼激动了,手扶在额上,“律助一个月到顶两千,当大律师得在律所实习一年半,那一年半是没有工资的。”
声音再压低几倍,“实在不行,你觉得我没用,我回家组织贩卖妇女儿童去?”小杨没等那边答话,估计她妈也被她气着了,切了电话,“石大,有时候我挺怀疑农村的教育制度,感觉自己就是一养大了给他们挣钱的工具,我知道他们穷惯了,别人的父母都在鼓励孩子读研出国,他们早就打算着自己女儿大学毕业就可以赚很多钱了······”一两滴泪砸到手背上。绿灯亮了,背后响起一片喇叭声,石渊给她递了几张纸。
“我知道,我会孝顺的,就是有点累,被父母逼挺累的。”手上的纸攥成一团,偏头去看车窗。石渊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吞过更多的冰炭,面对别人摊开的脆弱,习惯当个冷眼旁观的人,拍背还是劝导都是种僭越,打开许久未碰的汽车电台,车身平行切割射穿桥孔的光束,车里的女声也疏朗渐深。
“通达市副市长于今晨十点二十分钟左右在市政府被枪击,据悉嫌犯闯入会议厅持枪扫射,在场中十五人共有6人受伤,一人死亡,嫌犯当场被捕获······”
“最近当官的死得有点多。”小杨挺直身子,黑色牛仔外套支棱在肩头,酷酷地吸了下鼻子,“前几天市里一个退休老干部跳楼,通达这档事儿总有点城市猎人的味道。”
石渊没等人接着说把车停在了通大西门,小姑娘下了车对他说谢谢,“明天见。”石渊返程期间换了张新电话卡打电话,。
“玩得大了,收吧。”
吴顾文正在给草坪浇水,忽地松了手,一注水流顺着坡势缓缓往下,“喊开始的是你,喊结束的就不可能是你了,真当我二十多岁小孩,哄着好玩呢?”
“你知道,那人我没想动。”
“我想动啊,渊儿,无论谁动了都算在你头上的。”吴顾文挂了电话,笑容可鞠,眼角藏几层皱纹尽显敦和。
石渊没像以前一样咬紧牙根,他取出手机卡,调了个头,一下下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动荡着,那种缠密诡谲的恐惧袭上心脏,他本来不怕死,也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只是这样一来,他连站在李淮州面前摆低姿态讨个拥抱的资格都丧失了。
特意挑了下班时间,石渊抵达时车行的灯已经亮了,一排十七八的小孩插着口袋从他面前跑过,原子看见车牌号敲轻扣车窗,“哥,州哥还在忙活,要不你跟我上楼等着。”
石渊摇下车窗,“不了,我就在门口等。”
“那你随意。”原子插兜勾着小玉儿肩走了。
“那人跟我哥啥关系啊?我咋从没见过?这人一看就不是车行的人吧?”路成才踩着人脚后跟问不停,原子冲人脑后一拍,“当自己片警儿呢?”
“我才不当那玩意儿呢。”路成才挠挠脑袋也走了。
赶上下班的点,给途虎的客户装轮胎,李淮州他们车行只负责技术加工部分,客户和供材都是途虎的。老石头给前一个胎的动平衡数据做到了零,他甩手给李淮州做,李淮州做了几次都是15到20之间,客户不满意,让老石头换人做,老石头不搭理,说谁做都是一样的。 动平衡数据指的是轮胎内侧和外侧重量相差的一个数值,并不是所有的轮胎都能做到零,这个数值跟轮胎质量,缸盆质量,缸盆是否有划伤和人品有关,独独扯不到技术,况且李淮州是自己带出来的,老石头明白再去找谁或是他自己动手也不一定做的比李淮州好。
李淮州听人这么一说,只好重做了一次,结果还是这个结果,客户一看就恼了,往李淮州蹲的地方嚎一嗓子不偏不倚地吐了一口痰,李淮州拍拍膝盖上的褶皱站起来,老石头接过他手上的平衡块,重新开始拆装,他向后看了眼李淮州的背影,回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李淮州尴尬的时候有很多小动作,用食指扫鼻尖,摸耳朵,只有今天去拍那本没有灰的工装裤,他被自己揠苗助长翻越宽谷深壑自然也就比别人难一些,遇到的泥泥沼和陷阱也比别人残忍一些,舔过自己的血,折了自己的腰,李淮州太会寻找身上任何一个感官出卖自己的心。
石渊冻得脸都白了,李淮州没曾想会在转角看见他,脸上所有隐忍的不快烟散,笑得唐突,“今晚这月亮真亮啊。”
“是吗?”石渊抬头,难得的白夜光,给人安详静谧的错觉。
“你等会,我去换件衣服。”
“去吧。”石渊将车子从停车位上倒出来,狠狠碾过五根热乎的烟头。
“咱今天去看看果果吧。”李淮州说。
石渊往右拐,他还记得果果家地址。
“不,往左,大学城那块儿。”
“你要不要去考个驾照?”石渊开上道儿后对人说。
李淮州十二岁就会开车只不过一直没正式拿本驾照,一开始是年龄没到,后来便是没车压根没想过这事,他觉得拿本驾照也对,石渊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行。”
赶上周末,大学城这一片特热闹,人都说吃在大学城,大学城的夜市在通达算得上一流,不少学生和白领都热衷于此,通达公交的移动电视好几次播过大学城的美食。石渊把车停在了路边,靠着一辆白色丰田。
前面一带是不大的花鸟市场,李淮州轻车熟路地领着人往里走,白家巧的摊位偏,两人走过热闹的烧烤摊才在拐角看见“东北烩面”几个字,白家巧正往锅里捞面,一看见李淮州来了就往里叫果果,“果,看你俩叔叔来了。”忙活着端面给那桌大学生情侣。
白家巧的面摊是自己谈的,没经营许可没卫生许可怕人查,给人送了不少礼,李淮州一直不知道,等人谈下来了才跟他报备,李淮州也就勉强接受了,白家巧想给孩子好点的条件,好坏他没权插手。
“渊儿,你看看吃什么?”李淮州捡着个亮些的位子坐下来,抱着奔过来的果果亲了一口,果果扬起脸往他衣服上蹭,手上还耀武扬威握着支铅笔。
“小孩儿,你几个意思呢你。”
果果双腿一跃跳下李淮州的膝盖,挥着双臂要石渊抱,刚在人腿上坐稳了,吧唧一口亲在石渊脸上,李淮州装生气捏了他几次鼻子,“喜新厌旧呢你。”果果不理他,专心致志地玩自己手上铅笔。石渊交待他铅笔不可以往嘴里塞,他倏地滑下来把笔放到后桌去再跑回来。
“姐,这灯太暗,孩子在这看书写字坏眼睛。”
“我从七点摆到十点,果果一般七点前把作业写了跟我过来,只不过他喜欢搬本子放桌子上,他说他看书的话隔壁摊的小姐姐会夸他。”白家巧端了两碗汤过来,是两碗牛肉汤。
“这小子,倒一点也不傻。”
“精着呢。”白家巧说道,随意坐了下来,“有时候我说妈妈肩酸得很你给妈妈捶捶,乐意的时候给捶捶,不乐意就说你干嘛不天天自己做广播体操。”
石渊低头在他鼓起的婴儿肥上亲了一口,“这么淘气?”
白家巧笑,手想捂住嘴又拿了下来,眼角一串淡淡的鱼尾纹,“回家后就一直念叨石叔叔石叔叔,说要石叔叔跟他一起唱黛比的歌。”在果果嘴里听到石渊太多次对这个人亲近许多。
“黛比的歌?”李淮州疑惑地盯着石渊看,果果开口,“现在一起想想想,请你遇到困难想想想,线索不放过就像超级侦探······”石渊不喜欢别的就喜欢动画片,央视一播动画他就追着看,从《西游记》、《围棋少年》,到《秦时明月》,他一直是儿童动画的的小迷弟,跟从没长大似的,大风车可能是他唯一坚持了一辈子的电视节目。
说是东北烩面,其实从南到北的面条都在这菜单上了,石渊点了份杂酱面,李淮州点了份牛肉拉面,他刚开口要交代几句,白家巧背过身来,“不要酱油不要醋不要香菜,知道了,少爷。”
李淮州抹抹嘴边的笑意,乐呵呵收着,李淮州受的宠早在少年时候挥霍光了。以前白家姐弟叫他多少句少爷,他都硬逼着人叫出股恭敬的味儿,隔着个阶层,隔着种身份,李淮州觉得自己就算跌足失首,他也能埋进皇陵去,遗臭现世还能光荫万代,到了地府也是阎王辈儿的。
真够傻气的,阶级歧视是最低层次的智商缺陷。
果果还在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唱着歌,李淮州把凳子搬到孩子身边,舔了舔嘴角,“宝儿,给亲一个。”说完,绕过果果吧唧印在石渊脸上,石渊反射性眨了下眼睛,僵硬地转过头,一双干净透明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看,李淮州双肩朝前又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