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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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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路成才去车行前李淮州拐进商场给他挑床被子,通达四季分明,冬天也冻得地道。
“车行不是有吗?”路成才早听李淮州说自己睡的是他以前的铺位,李淮州已经搬了,也是,人都有“老婆”了。
“天冷。”李淮州边挑边应。
“是嘛。”路成才想,你自己以前不也照样睡吗,心里却又暖暖的。
“老板,这被子多少价钱?”
老头摸摸了李淮州手上那床棉被,伸出三个手指头。
“便宜点,280。”李淮州以前老实,不会砍价,现在有砍价意识也不敢往多了喊。
“州哥,咱走呗。”路成才手里晃着给石渊带的辣子鸡,给李淮州使眼色,这消费水平配不上他的物价观,死贵。
“295,不要就算了。”老头作势往里走,“我要。”李淮州掏出钱包,拿了两张大票后硬是凑出了95块的碎钱,路成才看着李淮州把那些钱塞进老头手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公交晚了,人也少,李淮州带着路成才刷卡上车,找靠近后门的座位坐下,前面是一老太太。
老人佝偻着背,一双手攥紧前面的靠椅,脚上的运动鞋磨坏了,双脚交叉藏在座椅下,身后是一张红色的字幅。车里灯熄了,李淮州一直没看清上边是啥字,一盏一盏街灯滑过老人苍老的脸,皱纹不留情面地加深。
三人同一站下车,李淮州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她后面,那背上是张请愿书,大概内容是自家女儿受辱凶手仍逍遥法外,指名道姓怒斥官官相护。
路成才也看见了,他捂住嘴,小声说,“真是造孽,法律真他妈欠操,玩的都是老实人。”说着说着想起往事,“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老人回头看了一眼。
“过去了。”李淮州示意他别再说。
老人面前挂了一个大包,特意把后背露出来,包跟路成才背上的好像是同款。走到台阶处,可能被包挡住了视线,老人脚下一空,身体失重要摔,李淮州忙腾出抱被子的一只手把人扶稳。
“谢谢。”老妇抬头看他。
“不用谢。”李淮州松开手,老人蹒跚渐远,他能察觉到老人在说话前身体反射性地推了他一把。李淮州皱起眉,人因为受伤而盲目树敌自我防卫的样子,真难看。
宿舍还是那番景象,李淮州开门领路成才进去时,三三两两扎推,打牌的打牌,看片的看片,只有老石头的呼噜震天响,李淮州跟联谊似的,把人一一介绍完,正准备走,“嫂子真有福。”路成才忽然在身后喊。
一群傻孩子听说自己有嫂子甩下手里的王炸,原子从霸道女上司爱上我的关键章节里抬起头,接着一声一声响彻天际的“嫂子”在一群男人嘴里此起彼伏。
李淮州提上桌上的辣子鸡摔门走了。
“小气吧啦样儿。”雷子在后面抱怨。
“不准说我哥。”
“哼。”
“哼”
“哼。”
一人哼了一句,唱念做打,有腔有调。
“在哪儿呢?”李淮州刚出门就接到了石渊的电话。
“在车行,正准备回去。”李淮州正说着,前面的车车灯闪了,他没想到石渊会来车行接他,傻笑了一阵才想起挂电话。
“朋友安排在车行?”石渊在路口倒车。
“嗯。”李淮州托着盒里的辣子鸡,自得道,“我还特意带了份饭。”
“怎么穿这么少?”李淮州早上走的时候他没注意,现在看着他身上一件薄款旧大衣套着一件短袖,石渊把空调开到最大,驶了十几米停在路边。
这不是能停车的地儿,李淮州想问他要干嘛,石渊已经从后备箱里取了条毛毯给他裹上,李淮州乖得像个植物人,只剩眼睛骨碌碌地转,幸福地干笑两声,“习惯了。”
回到家李淮州就进厨房给人热饭菜,石渊换了拖鞋,走到人身后,一双手插进李淮州身侧的口袋里似有若无地抱着他,李淮州承他这份难得撒娇的情,抓住袋里的手。
衣料又冷又硬,石渊皱了眉。
“你也再吃点?”石渊将手从李淮州掌心抽出。
“不吃了,晚上下馆子吃多了。”李淮州放下手里的菜铲子,单脚踩在地板上,一手撑着流理台,抬起右肩转了几圈。
“肩疼?”
“老毛病了。”
“你先去洗澡,我找找家里有没有伤湿止痛膏。”家里没药,买是必然。
后肩刺痛已经有半年了,李淮州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在监狱没日没夜做工留下的后遗症,石渊贴药前先给他按了按,没什么手法,刚好按到吃痛的地方,李淮州慵懒地眯起眼,他好久没被人这么照顾了。石渊居高临下看着他放松的神情,不自觉加大手上的力气。
“多穿件衣服。”石渊把撩高的衣服拉回原位,顺势把床上的被子拉过来给他裹上,正要离开被李淮州一把抓住了。
“渊儿,我记得你是律师?”
冷不丁这么一句,“怎么了?”
这几月来,两人之间一直默契,只字不提过去和工作。
“没怎么。”李淮州说起妇人的事,石渊想起自己当年在法院实习的时候经常看见不少当事人在法院门口拉了横幅竖着牌子站在门口喊冤,法院办事效率本来就低,拖延当事人诉讼时间,他遇见过面上正襟危坐手机里全是黄色浏览历史的性压抑法官,同阶位才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民公仆”,法院是另一种形态的监狱。律所相对自由,不会有逼着他信党、逼着他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那套表里不一的面子工程。
对于这种事,石渊从不私下发表意见,他想跟李淮州说,法律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用法。
“这样啊。”石渊捻了捻他的头发。
李淮州伸长胳膊圈住他的腰,搂了个紧实,炸毛的脑袋顺势砸进人怀里蹭了几蹭,石渊闻到股清新的洗发水味儿。
“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这套统治工具,可是我知道还有渊儿。”李淮州抬起头,眼神骄傲又脆弱,像个孩子,“我们渊儿的偶像可是辛弃疾。”
石渊笑,手指插进他发间,躬背曲腰去吻他的侧脸。
石渊一直想做检察官,他第一次接触呼格吉列图案时便想,如果自己是其中一个检察官那么明显的程序漏洞他一定能看穿,历史亲密,一年重蹈一年的覆辙,十几年前的检察官、法官掩耳盗铃、愚弄民智,现在也是,公检法三方互相合作成一体,检方和法院不会随便推翻公安局的侦查结论,殃及池鱼。
从念斌到佘祥林,上升到司法制度、诉讼构造的痴话都作废,石渊越来越觉得他只能成全自己一个,成全他的父亲。
“走的是人间的道,扛的是顶风的旗。”石青生在世时最爱纪晓岚,渊,音冤。
“对不起。”石渊齿间无声。
“饭该凉了。”李淮州推他,“这家菜馆重庆辣味儿特正宗,咱俩下次去。”
“嗯。”“带上果果。”
“不带。”李淮州义正言辞,收回盘着的腿,转身拿了本《汽车维修基础90天》,他一直想考个技师证,挺羡慕的,现在的人一出来不是学士就是硕士,车行里的小孩们也都有本职校毕业证,他连高中都没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