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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 217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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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鸿远集团总部大楼寂静无声。
苏乔推著清洁车从楼梯间出来,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发出沉闷的轻响。她穿著统一的灰色工服,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脸上没有一点妆容。三个月前,这张脸还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标题是“豪门千金的正确打开方式”。
现在她弯著腰,手里攥著一块抹布,准备清理今天最后一间办公室——顶楼副总裁办公区。
电梯口的感应灯亮著,显示26楼。苏乔推车走过长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透出微光。她脚步顿了顿,这个点了还有人?
但工作单上写得清楚,26楼副总裁办公室必须每日清洁,无论领导是否加班。
她放轻动作,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里面没有人,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映得室内半明半暗。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摊著几份文件,电脑显示器还亮著,屏幕保护程序一遍遍划过。
苏乔低下头,从办公桌开始清理。她先用湿抹布擦桌脚,然后是柜子边缘,动作轻柔而熟练。曾经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现在她能蹲在地上半小时,只为擦干净一条踢脚线。
抹布擦到办公桌内侧时,她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文件。上面有几个字——“苏氏资产清算报告”。
她的手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苏乔盯著那几个字,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父亲就是因为这份清算报告里的那些所谓“恶意转移资产”的指控,现在还羁押在看守所里,等待庭审。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乔猛地回神,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擦桌脚。皮鞋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那双脚在她视线边缘停下。
噌亮的黑色皮鞋,没有一丝灰尘,西装裤线笔挺。苏乔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通道。但那双脚没有动。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著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新来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带著一点沙哑,像是刚开完漫长的会议。苏乔攥紧抹布,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抬头。
那双脚动了,越过她,走向办公桌。然后——
皮鞋不偏不倚踩在她刚擦完的湿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苏乔的视线被迫从那只鞋缓缓上移。笔挺的西装,松开的领带,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然后是那张脸。
冷硬的线条,深邃的眼眸,紧抿的薄唇。曾经在她父亲的资助学生见面会上,这张脸总是在人群边缘,带著羞涩和局促,远远看著她。那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记,只知道又一个靠苏家吃饭的穷学生。
现在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局促。
顾淮居高临下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双眼睛就被冷漠覆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鞋,脏了。”
四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乔握著抹布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马上帮您擦干净,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曾经是苏氏集团的千金,是众星捧月的公主。而他是她父亲资助的贫困生,是在聚会上连跟她说话都不敢的胆小鬼。
现在她跪在地上擦桌脚,他居高临下看著她,说他的鞋脏了。
苏乔低下头,膝盖压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发麻。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挪了半步,抬手用自己的衣袖去擦那只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鞋面的瞬间,那只脚猛地收了回去。
顾淮后退一步,看著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愤怒,有心疼,最后全部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出去。”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乔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她抬头看他,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的痕迹。但那张脸像是戴了面具,密不透风,没有一丝裂缝。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没有再看顾淮,推起清洁车,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著她。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一切。苏乔推著车走进楼梯间,靠著墙,慢慢蹲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屈辱。
当年那个连正眼都不屑看的人,现在一句话就能让她从26楼滚下去。当年那个被她无意间伤害的少年,现在用最冷漠的方式,把那份伤害原封不动还给她。
可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苏乔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站起身,继续往楼下走。明天还要上班,她不能丢了这份工作。这是她唯一能留在这里的机会,唯一能靠近真相的机会。
办公室里,顾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万家灯火。
他松开领带,狠狠扯下来,扔在沙发上。那只踩了水的皮鞋被他脱下来,随手丢在一边。
三个月了。
从苏氏破产清算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他在这栋楼里见过无数人,唯独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这种身份下,再见到她。
她瘦了,憔悴了,那双曾经盛满骄傲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疲惫和隐忍。她穿著那身灰扑扑的工服,跪在地上擦桌脚,用袖子给他擦鞋。
她怎么敢。
顾淮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她抬起头时那一瞬间的惊慌、屈辱、还有极力掩饰的倔强。她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里,没有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她。
过去的情分。
顾淮冷笑一声,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许明远睡意惺忪的声音:“顾总?”
“查一下今晚26楼的保洁值班表。”顾淮的声音没有起伏,“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
“现在?”许明远清醒了几分,“顾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淮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走回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西装革履,站得笔直,和十年前那个在苏家别墅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一封情书的穷小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封情书她收下了,当著一群人的面。
“顾淮是吧?”她笑得漫不经心,把那封甚至没拆开的信丢给旁边的闺蜜,“我爸资助的学生越来越有意思了。”
哄笑声中,他落荒而逃。
十年了。
顾淮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当年的苏乔的。
而她现在,就在他脚下。
手机震动,许明远的效率很高,值班表已经发过来。保洁员编号0217,姓名苏乔,入职时间两个月零七天,岗位总部大楼夜班保洁,负责楼层22到26。
苏乔。
顾淮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她抬起头时的眼神,惊慌里藏著倔强,屈辱里压著骄傲。她宁可跪在地上给他擦鞋,也不肯开口叫他一句“顾总”,更不肯说一句软话。
她不知道那只鞋根本不是不小心踩上去的。
顾淮从落地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苏乔,你既然敢来,那就别走了。
26楼的保洁,从今天起,专人专职。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乔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保洁休息室。
夜班结束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但她习惯提前一小时回来,换下工服,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瞇一会儿。休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空气里混著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几个早班的保洁员已经到了,围在储物柜前换衣服,低声聊著天。
苏乔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刚拉开门,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苏乔。”
组长林珊珊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夹板,脸上挂著公式化的笑。她四十出头,烫著小卷发,嘴唇涂著廉价的艳红色,眼睛里永远带著打量人的精明。
苏乔转过身:“林姐。”
“从今天起,你的工作范围调整一下。”林珊珊翻开夹板,用圆珠笔点著上面的表格,“26楼副总裁办公区,以后专人负责。就是你。”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早班的保洁员交换了眼神,看向苏乔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同情、幸灾乐祸、或者单纯的好奇。26楼那位顾总,是全公司出了名的难伺候。之前负责26楼的小刘,干了不到一周就主动申请调岗,说那位顾总的眼神能冻死人,在他眼皮底下打扫,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乔垂著眼,看著林珊珊递过来的新工作表。
专人负责26楼。
她昨天刚在那间办公室里跪著擦了桌脚,用袖子给那个人擦了鞋。今天就收到了这份“专人专职”的通知。
不是巧合。
“怎么,不愿意?”林珊珊瞇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审视,“26楼可是好差事,工资比别的高两百块,多少人抢著要。要不是看你平时话少、手脚干净,我还不舍得给呢。”
苏乔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谢谢林姐,我愿意。”
林珊珊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走了。
休息室里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但刻意压低了。苏乔把新工作表塞进柜子,关上柜门,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上,闭上眼。
顾淮。
他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是想做什么?
整整一天,苏乔都在这种不安中度过。下午三点,她提前来到26楼,开始准备夜班的清洁工作。茶水间、会议室、走廊,每一处都要在员工下班前完成初步整理。
她推著清洁车走进茶水间,里面的咖啡机还温著,空气里飘著刚煮好的咖啡香。两个年轻女孩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捧著马克杯,低声聊著天。
“真的,我昨天在电梯里遇到顾总了,本人比照片还帅!”
“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岁,就是副总裁了,也太厉害了吧。”
“可不是嘛,关键是人家完全没背景,全靠自己拼出来的。你知道吗,他以前是贫困生,拿助学金上的大学。”
“哇,凤凰男逆袭啊,这也太苏了——”
苏乔的手一抖,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滑落。
杯子撞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女孩同时回头,看见穿著灰色工服的保洁员,目光扫过,又转回去继续聊。
“听说他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苏乔低下头,攥紧抹布,用力擦著已经很干净的台面。
贫困生。助学金。
那些年父亲资助过的学生太多,每年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家里的聚会上。他们拘谨地站在角落,手里端著从不喝的香槟,眼神里带著感激、局促、还有对那个世界的向往。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顾淮是那一届的。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特别优秀,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苏乔停下手里的动作,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人群边缘,偶尔投来一束目光。那些目光她太熟悉了,带著爱慕、仰望、还有不敢靠近的胆怯。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那些目光。
一次都没有。
“苏乔?苏乔!”
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一个早班的保洁员站在茶水间门口:“你想什么呢?下班了还不走?”
苏乔回过神,发现茶水间已经空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这就走。”她放下抹布,推起清洁车。
员工通道在后门,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堆著废旧的纸箱和清洁用品。走廊尽头的铁门半开著,外面是停车场,零星停著几辆车。
苏乔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凉,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薄外套。
刚走出几步,一束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滑到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
顾淮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车内的灯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上车。”
两个字,和昨晚一样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苏乔站在车边,手攥紧了外套的衣角。停车场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落叶声。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走,想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她最终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著熟悉的木质香,清冽、沉稳,像雨后的森林。这个味道苏乔太熟悉了——那些年父亲举办的资助学生聚会上,那些从贫困山区来的学生们身上,永远带著这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廉价洗衣液的香味,和这座豪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顾淮依然没有看她,只是从仪表盘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车内弥漫,混进那股木质香里,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长得让人窒息。
“苏大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苏乔的脊背瞬间绷紧。
顾淮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深邃,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平静。
“屈尊来我公司做保洁,”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是体验生活,还是另有所图?”
苏乔的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体验生活。
三个月前,她还在市中心最高端的咖啡厅里,和朋友抱怨家里的司机迟到了五分钟。三个月后,她跪在地上擦桌脚,用袖子给人擦鞋,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微薄的薪水和一身的消毒水味。
“我需要一份工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顾总的公司正好在招人,就来了。”
“正好?”顾淮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全城那么多公司,正好是我这里。全楼那么多岗位,正好是26楼的保洁。苏乔,你觉得我会信?”
苏乔没有说话。
顾淮盯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骨子里去。他想起昨晚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用袖子擦他鞋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那个倔强挺直的背影。
她明明可以求他。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说一句“顾淮,帮帮我”,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她没有。她宁可跪在地上擦鞋,也不肯开口叫他一句。
“你父亲的案子,还在审。”顾淮移开视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苏氏破产清算,涉及的金额不小。你是想来找什么证据,还是想——”
“顾总。”
苏乔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车内的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著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簇火苗让顾淮恍惚了一瞬——十年前的她就是这样,站在人群中央,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
“我父亲的事,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苏乔一字一顿,“我只是想活著。活著等我父亲出来,活著还清该还的债。至于顾总信不信——”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个浅淡的、带著一点讽刺的笑。
“当年您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确实不是了。您是顾总,我是保洁员。您放心,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不会给您添麻烦。”
顾淮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年。
她记得当年的事。她记得他说过那句话。
不对,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她说的。
那是她拒绝他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写了一整夜的情书丢给旁边的人,笑著说:“顾淮是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费心思了。”
顾淮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车厢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车。”
苏乔愣住。
顾淮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不是说要活著吗?那就好好活著。26楼的保洁,好好干。”
苏乔看著他,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痕迹。但那张脸密不透风,像昨晚一样,没有一丝裂缝。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烟雾和木质香。
脚刚踩到地面,身后传来顾淮的声音。
“苏乔。”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顾淮的声音顿了顿,“如果想查清楚,就拿出真本事来。别指望任何人。”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苏乔站在停车场里,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攥紧外套,抬头看向26楼的方向。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在整栋漆黑的大楼里,孤零零的。
别指望任何人。
包括你吗,顾淮?
苏乔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夜色。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轿车在驶出停车场后,在路边停了很久。顾淮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翻出许明远的号码,打了过去。
“查一下苏乔的住址,还有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他顿了顿,“不要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顾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她说只是想活著。
可她不知道,当年那个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穷学生,现在手握整个鸿远集团的资源。只要他一句话,她可以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只要他一句话,她也可以——
顾淮睁开眼,重新发动汽车。
苏乔,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这一次,我们好好算算当年的帐。
车内的气氛凝滞得像要结冰。
顾淮没有开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前方。苏乔也坐著没动,车门已经关上,暖风继续吹著,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需要一份工作。”顾淮重复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苏乔,你知道鸿远集团有多少应征者吗?你知道保洁岗位的录取率是多少?”
苏乔没有回答。
顾淮转过头,看著她。车内的灯光昏暗,她的侧脸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比三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记得这张脸曾经的样子——光鲜亮丽,骄傲得让人不敢直视。
“保洁员的月薪三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两千八。”他继续说,“你在这座城市租房子,一个月最少要两千。也就是说,你每个月只剩下八百块生活费。八百块,够你做什么?”
苏乔的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些数字。她现在住的地方是城乡结合部的廉租房,月租一千八,房间不到十平米,窗户漏风,水管生锈。她每天吃两顿饭,早上一馒头,晚上一泡面,中午公司管一顿员工餐。一个月下来,勉强能攒下五百块。
“顾总对保洁员的工资很了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看来是做过功课。”
顾淮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确实做过功课。昨晚许明远把她的资料发过来后,他盯著那张工资单看了很久。三千二。她一个月挣三千二。当年她在商场随便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
“我只是好奇。”顾淮移开视线,伸手拉开储物盒,“苏大小姐宁可做这种工作,也不愿意——”
他顿住了。
储物盒里躺著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顾淮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认识这个吗?”
他把照片递到苏乔面前。
苏乔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社团合影,至少是十年前的了。照片上的年轻人穿著廉价的T恤,笑容腼腆,站成两排。背景是学校的教学楼,阳光很好。
但在照片的最边缘,有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一个女孩恰好路过,被镜头扫到一个侧脸。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恣意灿烂,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那是她自己。
苏乔盯著那张照片,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这个瞬间,不记得自己曾经路过哪个社团的合影现场。但那确实是她,十八岁的她,还不知道生活为何物的她。
“我保存了十年。”顾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会想起你当时的样子。”
苏乔抬起头,看向他。
顾淮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陌生的脆弱。
“那年我大四,社团最后一次合影。”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拍照的时候我看见你从旁边走过,阳光打在你身上,像会发光一样。我盯著你看,连快门声都没听见。后来洗出照片,发现把你拍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进钱包,一放就是十年。”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想起那年她确实经常在校园里走过,穿著漂亮的裙子,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路边那些社团活动,没有注意过那些穿著廉价T恤的贫困生,更没有注意过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追随著她。
“当年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淮终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平静。
“现在呢,苏乔?”
现在呢。
苏乔看著他,又低下头,看著那张照片上笑得恣意的自己。十八岁的她不会想到,十年后她会坐在这个人的车里,穿著地摊上买的薄外套,听他问“现在呢”。
她和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那句话的意思,完全颠倒了。
当年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现在他是26楼的副总裁,她是跪在地上擦桌脚的清洁工。
“顾总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淮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他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把照片放回储物盒。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里面有十万块。”
苏乔低头看著那个信封,没有动。
“离开鸿远。”顾淮的声音没有起伏,“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这笔钱够你支撑一段时间。”
十万块。
够她付一年的房租,够她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够她暂时不用为生存发愁。
苏乔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顾淮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已经不再白皙细嫩,指节泛红,掌心有茧。那是三个月清洁工作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钞票,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副驾驶座。
顾淮皱眉:“你——”
“顾总。”苏乔打断他,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我不需要施舍。”
顾淮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