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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 215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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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递给她。
“年会的邀请函。”
苏念接过,有些疑惑:“年会不是全公司都参加吗?”
“是。”顾淮舟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这张是给你的。作为我的女伴,不是因为合约。”
苏念愣住了。
不是因为合约。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耳尖又红了。
“你可以拒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我没说拒绝。”
苏念打断他。
话出口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顾淮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是有星光落进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周六晚上,我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邀请函。
烫金的字体,精致的印刷,上面写著她的名字。
不是“公关部苏念”,就是“苏念”。
她握紧那张邀请函,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年会上,她要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她就是“林深见鹿”。
从一开始就是。
她不想再瞒下去了。
哪怕他生气,哪怕他觉得被欺骗,她也要坦白。
因为她爱他。
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他是顾淮舟,也是“舟”。
苏念拿出手机,给“舟”发了一条私信:
“我决定告诉那个人真相了。就在周六。不管结果如何,我不想再隐瞒。”
发送。
她收起手机,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时,夕阳正好,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夕阳下,林若薇正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把一个平板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林深见鹿”的论坛主页截图。头像,签名,发帖记录,私信列表,一清二楚。
“这些够了吗?”男人问。
林若薇翻看著那些截图,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够了。”她说,“把这些整理好,年会当天,发给所有到场的媒体。”
她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苏念,这一次,我要让你在所有人面前,无所遁形。”
窗外的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
年会当晚,苏念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人。
深蓝色礼服,收腰设计,裙摆及踝——和第一次酒会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这件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代劳。
头发盘起来,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后颈。妆容比平时精致些,但也不至于夸张。耳边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工作第一年送自己的礼物。
苏念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
楼下,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单元门口。
顾淮舟靠在车门边,看到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很好看。”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但苏念的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礼服,白色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和第一次酒会一模一样的装扮,但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是审视,现在是欣赏。
那时是冷漠,现在是温柔。
苏念坐进车里,闻到熟悉的雪松香。
车子驶入夜色。
一路上,两人没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无话可说,是不需要说太多。
年会在市中心的艺术中心举办。
红毯、签到墙、闪光灯、媒体记者,一切都隆重得像电影节开幕。
苏念挽著顾淮舟的手臂走过红毯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镜头对准他们。她保持微笑,脚步从容,没有第一次的紧张和忐忑。
因为这一次,不是“任务”。
是她自己的选择。
会场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圆桌铺著香槟色的绸缎桌布,每桌都摆满了鲜花和精致的餐具。
苏念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就是顾淮舟。
她坐下,环顾四周,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周敏、陈宇、项目组的同事们。他们朝她挥手,笑容真挚。
年会开始。
主持人上场,一番开场白后,开始回顾公司一年的成绩。大屏幕上播放著年度总结视频,苏念看到了项目的片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策划团队的名单里。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节目表演、颁奖环节、抽奖活动……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苏念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个夜晚。
直到林若薇出现。
她从会场侧门走进来,一身红色礼服,明艳夺目。身后跟著两个助理,手里拿著什么东西。
苏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若薇怎么来了?
她不是已经被逐出项目了吗?
林若薇径直走向舞台,和主持人说了几句什么。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话筒递给她。
“各位嘉宾,各位华创的同仁,”林若薇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今晚是华创的大日子,作为曾经的合作伙伴,我想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打了个手势。
大屏幕突然切换。
一张照片出现在上面——年轻的顾淮舟和林若薇,站在大学校园里,笑得灿烂。
全场哗然。
紧接著,第二张、第三张……他们一起参加辩论赛、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过生日。每一张照片里,两人都靠得很近,笑容亲密。
林若薇的声音继续:“这些是淮舟和我的大学旧照。十年了,很多回忆,我一直珍藏著。”
她的目光看向主桌,落在苏念身上,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我知道,淮舟身边现在有了别人。但有些东西,是时间也带不走的。对吗,淮舟?”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聚焦在顾淮舟身上,也聚焦在苏念身上。
窃窃私语声四起。
苏念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淮舟站了起来。
他正要往台上走,苏念的手机突然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关部的紧急电话。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她站起身,对顾淮舟低声说:“有个突发的公关问题,我去处理一下。”
顾淮舟愣住:“现在?”
苏念点点头,已经转身往后台走。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大屏幕上那些照片根本不存在。
会场里,所有人看著这一幕。
林若薇的脸色变了。
她精心策划的这一幕,女主角却根本不在场。
没有人看到苏念难堪,没有人看到她失态。
她就那样离开了,淡定得像是去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顾淮舟站在那里,看著苏念的背影消失在后台入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向台上,声音冷了下来:“林小姐,如果你送完‘礼物’了,可以下来了。这是华创的年会,不是你的个人秀。”
林若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放下话筒,走下舞台。
年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后台,苏念正在打电话。
公关危机是真的——一个合作方临时发布了不利言论,需要紧急处理。她站在角落里,语速很快,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五分钟后,事情暂时压下去了。
她松了口气,准备回到会场。
就在这时,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是本次年会的重头戏——新项目启动仪式。让我们先看一段客户发来的VCR!”
苏念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身后的工作人员发出一声惊呼。
“天啊!切错了!快切回来!”
苏念回头,看向监视器。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大屏幕上,不是客户的VCR。
是她的电脑屏幕。
是她忘记关闭的论坛后台管理界面。
“林深见鹿”的头像、签名、发帖记录,清晰地显示在上面。
而置顶的,是一封长长的感谢信。
发信人:舟。
内容:“林深,感谢你这半年的陪伴。每次我孤独、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你都在。你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告诉你——因为你,我学会了正视自己的心。因为你,我找到了真正爱的人。如果有一天能见到你,我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全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念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会场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她看到所有人都在转头,在寻找,在猜测。
“林深见鹿是谁?”
“这不是那个情感论坛吗?”
“感谢信……舟是谁?”
然后,她看到顾淮舟。
他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著大屏幕,一动不动。
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里,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那种复杂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直到他转过头。
穿过整个会场,越过所有人,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后台的角落,光线昏暗。她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礼服几乎融进阴影里。
但他就那样看到了她。
他们的视线,隔著整个会场,隔著喧嚣的人群,隔著那个还亮著的大屏幕,交汇在一起。
苏念看到他动了。
他大步走向她。
步子很大,很快,仿佛怕她跑掉。
全场的目光跟著他移动,然后看到了角落里的苏念。
又是一阵哗然。
苏念想后退,但脚下像生了根。
她看到顾淮舟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是愤怒,不是被欺骗的震惊。
是一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疯狂的、带著惊喜的——
喜意。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一米。
他就那样看著她,看著她,仿佛要把她看进骨子里。
然后,他突然伸手,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麦克风。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苏念。”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苏念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说什么,想解释,想道歉,想说她不是故意瞒他的。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淮舟笑了。
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灿烂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只够她一个人听到:
“林深见鹿,我终于找到你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
年会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和满天的星光。
苏念站在栏杆边,手里还攥著那只精致的手包。夜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动,只是看著远处城市的灯火。
顾淮舟站在她身后。
从年会会场到电梯,从电梯到天台,他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握著她的手腕,握得她有些疼,但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现在他松开了。
但那种被紧紧盯著的感觉,比任何肢体接触都让人窒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
苏念没有回头。
“你知道‘舟’是我,对吗?”
脚步声响起,他一步一步走近。
“你看著我为另一个女人痛苦,听著我在网上对你掏心掏肺,你觉得很有趣?”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这是一场你主导的游戏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苏念转过身。
他背后的星空很亮,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受伤、困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明白的恐慌。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栏杆。
顾淮舟没有再逼近,就那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回答我。”
苏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很奇怪,这一刻她反而平静下来了。
那些在心里藏了几个月的秘密,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的愧疚,终于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
“顾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你先找到我的。”
顾淮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在网上,我叫林深见鹿;在公司,我叫苏念。”苏念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同一个人,从未隐瞒。那些私信里的话,是我的真心话。工作中的表现,也是我的真实能力。”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
“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真实的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顾淮舟心里。
他愣住了。
苏念继续说:“你签我的时候,是因为我长得像某个人。你给我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眼里看到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你在网上对我倾诉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那个能懂你心的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飘。
“顾淮舟,我不是替身。我是苏念,也是林深见鹿。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顾淮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愤怒的话语,那些质问,那些指责,全都被她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想起那份合约,想起自己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时的冷漠。想起酒会上她为他解围,想起项目组她熬夜写方案,想起她胃病发作时苍白的脸。
想起那些深夜,他对著手机倾诉,把所有的孤独和脆弱都交给“林深见鹿”。
而她,每一次都在。
用“林深见鹿”的身份安慰他,用“苏念”的身份陪伴他。
他一直在寻找的灵魂伴侣,就在身边。
他却给她贴上了“替身”的标签。
顾淮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所以……合约到此为止了,对吗?”
苏念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背后的星空辽阔,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微微垮著,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但她没有退缩。
“明天,我会把辞职信和违约金一起放到你桌上。”
顾淮舟的脸白了一瞬。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停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天台的门打开,又关上。
顾淮舟站在原地,听著那扇门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更大了,吹得他衬衣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看著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心里来回划。
“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真实的我。”
“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他想起自己给“林深见鹿”发的最后一条私信:“林深,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就是她。”
她就是她。
他爱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可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顾淮舟抬起头,看著满天星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是陈宇发的消息:“顾总,您在哪里?年会快结束了,需要您回来致辞。”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风很大,很冷。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城市的夜景,看著远处那些灯火。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论坛私信的提示音。
他点开。
“林深见鹿”:“再见,‘舟’。谢谢你这几个月的信任。”
顾淮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字:“苏念,等等——”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您已被对方拉黑,无法发送消息。”
顾淮舟看著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靠在栏杆上,慢慢滑坐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
满天星光,没有一颗理会这个狼狈的人。
楼下,苏念走出艺术中心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冬的寒意。她裹紧披肩,站在路边等车。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
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头问:“姑娘,走吗?”
苏念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艺术中心的灯火辉煌,三十八层的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走吧。”她说。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苏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机安静得像是坏掉了。
她知道,他不会再发消息来了。
因为她把他拉黑了。
就像她把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期待,也一并拉黑了一样。
苏念消失的第一天,顾淮舟以为她只是请假休息。
毕竟那一晚在天台上,她说“明天我会把辞职信和违约金放到你桌上”,他以为那只是气话。等气消了,她会回来的。
第二天,她的工位空著。
第三天,还是空著。
周三的项目会议上,顾淮舟把一份已经通过的方案打回去重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改掉。”
产品总监看著那份方案,一脸茫然:“顾总,这部分上周您说没问题的……”
“现在有问题了。”顾淮舟头也不抬,“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用眼神交流,最后一致看向陈宇。
陈宇假装没看到。
下午,技术部提交的代码审核报告被打了回来。
“逻辑混乱,重写。”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看到顾淮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后,他拉著陈宇小声问:“顾总怎么了?吃了火药了?”
陈宇苦笑:“比吃了火药还严重。”
他没说出口的是:老板这是,失恋了。
周四早上,陈宇硬著头皮走进总裁办公室,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顾淮舟抬头,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早上,前台收到的。”陈宇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是苏专员的辞职信,还有……违约金的转账凭证。”
顾淮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苏念的字迹工整清晰,一封标准的辞职信,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附件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一分不少,备注写著“合约违约金”。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辞职信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纸屑落进垃圾桶里。
“顾总……”陈宇欲言又止。
“出去。”
陈宇乖乖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顾淮舟打开论坛。
“林深见鹿”的头像还是亮著的,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有注销账号。私信发过去,全部石沉大海。
他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半年前第一次私信,到最后那一句“再见,‘舟’”。
那些文字像是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他想起她每次回复的语气,理性、温暖、一针见血。想起她说“那个人,或许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时,他心里那一丝莫名的触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
周五,顾淮舟站在苏念的公寓楼下。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他打她电话,关机。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从下午等到天黑,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起灯。
保安看不过去,走过来说:“先生,那姑娘好几天没回来了。”
顾淮舟看著他:“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保安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前两天看到她拖著行李箱出去,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
顾淮舟站在路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慌乱。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决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拿出手机,拨通周敏的电话。
“周总监,我是顾淮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敏的声音,比平时公事公办:“顾总,有事吗?”
“苏念在哪里?”
周敏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总,苏念请了年假,这是她的个人时间。她的去向,我不方便透露。”
“周敏。”顾淮舟的声音哑了,“我求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淮舟以为她会挂断。
然后周敏叹了口气:“她大学是在江南大学读的,有个关系很好的室友留在那边当老师。她以前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回去找她。”
“江南大学……”
“顾总,”周敏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苏念这姑娘,我跟了她三年。她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如果你伤害了她,就请你放过她。”
顾淮舟握紧手机:“我不会放过她。”
周敏一愣。
“我是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我不会放过我自己,也不会放弃她。”
挂断电话,顾淮舟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去江南市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
他订了票,然后给陈宇发消息:“接下来的行程全部取消,我有事外出几天。”
陈宇秒回:“顾总,明天还有重要的董事会——”
“取消。”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江南市,大学城。
傍晚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步行街上,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奶茶店、文具店、旧书摊、小吃铺。三三两两的大学生从身边走过,笑声清脆。
苏念穿著一件宽松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成马尾,和那些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蹲在旧书摊前,一本本地翻著。
室友林栖在大学里当辅导员,白天要上班,她就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逛了三天,心情还是乱糟糟的。
手机一直关机。
她知道这样很怂,但她暂时不想面对那个世界。
不想面对顾淮舟可能有的愤怒,不想面对他的质问,不想面对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问题。
旧书摊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她翻得认真,热情地介绍:“姑娘,想要什么类型的书?我这儿有不少绝版的。”
苏念摇摇头:“随便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书脊,突然停住了。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的经典,但这个版本她没见过。封面泛黄,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版本。
她拿起来,翻开版权页——果然是绝版多年的老版本。
苏念看著那本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在论坛上说过,自己想要这本书的绝版版本。
那是半年前,“舟”第一次私信她的时候,他们聊到喜欢的书,她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他还记得。
苏念把书放回去。
不想了。
不能再想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一抬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街对面,顾淮舟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胡乱挽著,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整齐,有几缕落在额前。眼下是明显的青黑,眼里布满血丝。
他就那样站在夕阳里,手里拿著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和她刚才放下的一模一样。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绝版版本。
苏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看到顾淮舟走过来。
穿过马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一直在赶路,很久没有休息。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一米。
他身上还是那股雪松香,但混进了风尘仆仆的疲惫。衬衫皱了,领口松了,头发乱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
他就那样看著她,眼里的血丝让人心惊。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深。”
苏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叫的是“林深”,不是“苏念”。
“我错了。”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就那样直直地砸过来。
“不是‘舟’错了。”他看著她,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是顾淮舟错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能……听听他的道歉吗?”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本她想要的书,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诚恳和懊悔。
苏念的眼眶发酸。
她想说你走吧,想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想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街对面的奶茶店传来悠扬的音乐,学生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她就那样站在旧书摊前,看著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
很久,很久。
大学校园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苏念走在前面,顾淮舟跟在后面,两个人隔著三步的距离,沿著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著。
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欢呼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跑道上有夜跑的同学,戴著耳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这一对奇怪的组合——女的走得很快,男的紧紧跟著,手里还攥著一本书。
苏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他跟著。
也许是那本书,也许是他那句“我错了”,也许是他眼里的血丝和风尘仆仆的狼狈。
也许只是因为,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真正拔出来。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苏念停下来。
顾淮舟也停了。
“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苏念背对著他,看著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说完就回去。明天我还要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顾淮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念,”他的声音很低,“转过来看著我,好不好?”
苏念没动。
“你如果不想看我,那我就在这里说。”顾淮舟顿了顿,“我从哪里开始说呢……从我第一次给你发私信开始吧。”
苏念的手指蜷了起来。
“半年前,我无意中进了那个论坛,看到了‘林深见鹿’的文章。那篇写的是关于孤独的,说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没有人理解。”
他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有些飘。
“我那时候刚好特别孤独。项目遇到瓶颈,公司内部有反对的声音,林若薇回来找我,旧事重提……所有的事压在一起,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在深海里往下沉。”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文章。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懂我在想什么。”
苏念没有回头,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开始给你发私信。一开始只是随便聊聊,后来越说越多。我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你。”
顾淮舟走近一步。
“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著什么。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表达脆弱。我爸说,男人不能哭。我妈说,顾家的人不能软弱。商场上,所有人都等著看我倒下。”
“只有你,林深,只有你听我说完那些话之后,告诉我:没关系,孤独是正常的,脆弱也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