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回身》帝谛

214、第 214 章 “

　　“顾总还会烤东西？”她忍不住问。

　　“大学时露营学的。”他头也不抬，“很多年没烤了。”

　　苏念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烧烤摊前，一个烤，一个看，周围是同事们的欢声笑语。

　　烤好一串，顾淮舟递给她：“尝尝。”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顾淮舟点点头，继续烤下一串。

　　苏念吃著烤串，看著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专注地翻动著烤串，时不时刷一层酱料，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只是一个在烧烤摊前忙碌的普通人。

　　苏念看著他，心里那股烦躁感不知不觉消散了些。

　　直到林若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淮舟，原来你在这里！”

　　苏念回头，看到林若薇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笑。

　　她的笑容在看到苏念的那一刻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苏小姐也在啊。”她说著，走到顾淮舟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淮舟，陪我去那边走走吧，听说后山的风景特别好。”

　　顾淮舟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看向苏念。

　　苏念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把手里没吃完的烤串放下，声音很平静：“顾总，林小姐，你们慢慢逛。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在逃什么。

　　身后传来顾淮舟的声音：“苏念——”

　　她没停。

　　走出几步，又听到林若薇的声音：“淮舟，人家都走了，我们——”

　　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

　　苏念一路走到度假村最偏僻的角落，才停下来。

　　是一个小池塘，周围没人，只有几棵柳树垂著枝条。

　　她站在池塘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胸口那股烦躁感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

　　她这是怎么了？

　　林若薇和顾淮舟本来就是旧情人，她想复合，他犹豫不决，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替身，签了三个月合约，时间一到就各走各路。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有什么资格烦躁？

　　“苏念。”

　　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顾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脚步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

　　顾淮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池塘边。

　　“林若薇回去了。”他说。

　　苏念没说话。

　　“她找我，我拒绝了。”

　　苏念还是没说话。

　　顾淮舟转头看著她：“苏念，你刚才是不是在生气？”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苏念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著他，脸上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顾总，我没资格生气。您是老板，林小姐是合作方，你们怎么样都是你们的事。我只是个——”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只是个替身，按合约办事。合约没说不允许您和前女友复合，也没说我需要对您的私生活有任何看法。所以，我没生气。”

　　顾淮舟静静地听著。

　　等她说完，他突然开口：“苏念，你在生气。”

　　不是疑问，是肯定。

　　苏念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我没有——”

　　“你在气林若薇一直跟著我。”他打断她，“你在气我没有拒绝得更彻底。你在气你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

　　苏念的话堵在喉咙里。

　　顾淮舟看著她，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苏念，你知道吗，”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从我们签约到现在，你一直表现得特别完美。微笑、闭嘴、站好，你全都做到了。你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情绪，没有抱怨过任何事，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

　　他走近一步。

　　“刚才那是第一次。你没好气地跟我说话，你甩开烤串就走，你眼睛里有火气。”

　　苏念后退一步。

　　“那是因为什么？”他问，“因为林若薇？”

　　苏念的心跳得厉害。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你别自作多情。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她就是在生气。

　　在看到林若薇挽著他手臂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那股情绪，不是烦躁，不是委屈。

　　是占有欲。

　　她这个“替身”，对雇主产生了占有欲。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她选择了最怂的方式——

　　转身就跑。

　　这一次，顾淮舟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商场上的客套，不是平时的淡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著惊喜和柔软的笑。

　　他拿出手机，打开论坛。

　　给“林深见鹿”发消息：

　　“林深，我好像知道，我混淆的是什么了。不是任务和本心，而是……替身和心上人。”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著池塘的水面。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刚才苏念那句“我这种替身”，想起她眼里的火气，想起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替身？

　　不。

　　从这一刻起，不是了。

　　傍晚，苏念躲在自己房间里，脸还有些烫。

　　手机震动。

　　“舟”的私信。

　　她点开，看到那行字。

　　“替身和心上人。”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著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确定了吗？”

　　发送。

　　这一次，“舟”没有秒回。

　　苏念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手机终于震动。

　　只有一个字：

　　“嗯。”

　　凌晨一点，苏念被手机的震动声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瞇著眼看清来电显示——周敏。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喂？”

　　“苏念，出事了。”周敏的声音绷得很紧，“你看新闻了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开免提，迅速点开新闻客户端。

　　首页头条，刺眼的标题映入眼帘：

　　“惊爆！华创科技新项目涉嫌抄袭，核心创意与竞争对手高度雷同”

　　往下滑，是对比图。左边是竞争对手今天下午发布的宣传片截图，右边是华创未上线的项目方案。两者的核心视觉、创意概念、甚至文案风格都极其相似。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个方案是我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从没给外人看过——”

　　“现在说这些没用。”周敏打断她，“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在带节奏，说你‘借鉴’了对方的创意。你现在立刻来公司，顾总在半个小时前就到了。”

　　苏念挂断电话，手在发抖。

　　她换好衣服冲出门，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出租车一路疾驰。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公司大门。

　　三十八层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和焦虑。周敏在打电话，技术总监对著电脑眉头紧锁，几个公关部的同事在快速刷著舆情。

　　顾淮舟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吓人。

　　看到苏念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同情，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苏念，”市场总监第一个开口，“这个创意，你之前给谁看过？”

　　“没有。”苏念站得笔直，“从初稿到定稿，所有的文件都在我的电脑里，从没外传。”

　　“那怎么解释对方的方案和我们的几乎一样？”

　　“我不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尽管手心已经渗出冷汗，“但我保证，我没有抄袭。”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若薇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干练的套装，脸上看不出任何深夜被叫醒的狼狈。她的目光掠过苏念，落在顾淮舟身上。

　　“顾总，这件事远程科技非常重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华创的方案涉嫌抄袭，会直接影响我们双方的合作。董事会的意见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暂时撤换项目的核心策划，由我方团队接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撤换核心策划。

　　接手项目。

　　苏念看著林若薇，那张精致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但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得意，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是她。

　　苏念突然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是林若薇。

　　周敏第一个开口：“事情还没查清楚，现在撤换人不合适——”

　　“没查清楚才要撤换。”林若薇打断她，“万一真是抄袭，华创的声誉怎么办？项目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担？”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淮舟身上。

　　“顾总，我知道苏念是你的人，但这个时候，感情用事对谁都没好处。”

　　你的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顾淮舟身上。

　　苏念也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从理性上说，林若薇的建议是对的。撤换她，换一个干净的团队，可以迅速切割风险。换作任何一个CEO，都会这么做。

　　可如果连他也不信她……

　　顾淮舟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苏念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动摇。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苏念留下。”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林若薇的脸色变了：“顾总——”

　　“24小时。”顾淮舟打断她，目光依然落在苏念身上，“我给你24小时，证明你的原创性。如果做不到，我亲自向董事会请辞。”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苏念愣住了。

　　请辞？

　　他是华创的CEO，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如果她证明不了自己，他要承担的后果远比撤换一个策划严重得多。

　　“顾总——”

　　“时间从现在开始算。”顾淮舟站起来，看向所有人，“散会。”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

　　林若薇走过苏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小姐，24小时，祝你顺利。”

　　她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念和顾淮舟。

　　苏念看著他，喉咙发紧：“顾总，你不应该——”

　　“苏念。”顾淮舟打断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证明你自己。其他的，不用管。”

　　他说完，转身离开。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时间感动。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翻找所有的创作记录。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她翻出了最早的创意文稿——日期是两个月前，远在林若薇回国之前。

　　她翻出了每一次修改的记录，每一版方案的存档，每一条灵感的备注。

　　她翻出了和设计师沟通的聊天记录，里面详细讨论了视觉元素的演变过程。

　　凌晨五点，她找到了一个关键证据。

　　在一次头脑风暴后，她把初稿发给周敏征求意见，那封邮件被抄送了一个人——项目组的对接专员，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是林若薇团队推荐进来的。

　　苏念调出那个人的资料，对比时间线。

　　对方的方案发布前三天，这个人请了一天病假。

　　她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存进一个文件夹。

　　早上七点，天已经亮了。

　　苏念站起来，准备去会议室做汇报。

　　刚推开工位的隔间，她愣住了。

　　顾淮舟站在门口。

　　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还有一盒胃药。

　　他的衬衫皱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也不如平时整齐。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神里的欣赏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一晚上没睡？”

　　苏念点点头。

　　他把咖啡和胃药递过来：“先吃药，再喝咖啡。”

　　苏念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

　　“证据找到了？”

　　她又点头。

　　顾淮舟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就知道。”

　　四个字，轻轻的，却像什么东西砸在苏念心上。

　　她低下头，喝了口咖啡。

　　温热的，甜度刚好。

　　她知道，是他特意调的。

　　上午九点，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

　　苏念站在投影前，把自己准备好的证据一页页展示出来。

　　最早的创意文稿，时间戳清晰可见。

　　每一次修改的记录，从粗糙到精致的演变过程。

　　和设计师的聊天记录，详细讨论了每一个细节。

　　最后，是那封抄送的邮件，和那个年轻人的请假记录。

　　“对方的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苏念的声音很平静，“而我的第一版创意，是两个月前。我的每一次修改，每一个版本，都有记录。我的方案是从零到一长出来的，不是抄来的。”

　　她看向林若薇。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拿到我的创意雏形，林总，这个问题，可能需要问你推荐进来的那个人。”

　　林若薇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你什么意思？”她勉强维持著镇定，“我的人怎么了？”

　　周敏冷笑一声：“林总，那个年轻人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需要我们报警吗？”

　　林若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顾淮舟站起来。

　　“从今天起，远程科技退出项目。林小姐，以后华创的所有合作，请你们公司换人对接。”

　　他看向苏念：“苏念，继续汇报。”

　　林若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站起来，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

　　汇报继续。

　　她的声音平静，逻辑清晰，仿佛昨晚那个通宵的人不是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发抖。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离开。

　　苏念收拾著东西，动作很慢。

　　她累极了，累到脑子一片空白。

　　走出会议室，她看到顾淮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胃药。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苏念。”

　　她停下。

　　他走近一步，距离她很近。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到，“不是作为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板对下属的赞许，没有雇主对乙方的满意。

　　只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温柔的，笃定的，让她心动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她赶紧低下头，想藏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上。

　　温热的，带著安抚的力道。

　　“没事了。”顾淮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事了，苏念。”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就那样站著，低著头，任眼泪流淌。

　　他的手一直放在她头上，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很久。

　　苏念听到他说：“苏念，你是你，不是任何人。从今以后，记住这一点。”

　　她没有抬头，但她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

　　她后来才看到那条消息。

　　“舟”的私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林深，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就是她。”

　　庆功宴订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

　　项目大获成功，董事会特批了整整一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华创的高层、合作方的代表、几个重量级客户，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意。

　　苏念穿了一件浅香槟色的及膝裙，是周敏前两天硬拉著她去买的。

　　“项目庆功宴，你可是主角之一，总不能穿得像去开会吧？”

　　苏念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不习惯。

　　裙子很合身，露出锁骨和一截小腿，头发被造型师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很少这样打扮，但不得不说，今晚的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发现顾淮舟的目光隔著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他今晚也穿了浅色西装，难得没有那么严肃。手里端著酒杯，和几位董事说著什么，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这边。

　　苏念假装没看到，低头喝了口香槟。

　　“苏念！”

　　周敏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晕，“来，我敬你！这次项目，你是最大功臣！”

　　苏念笑著和她碰杯：“周总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你就谦虚吧。”周敏揽著她的肩，“我跟你说，顾总这次力保你，那是真信任你。我来公司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这么护著一个人。”

　　苏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护著她吗？

　　她想起那天凌晨，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说“我给你24小时”时的眼神。想起那天早上，他递过来的咖啡和胃药。想起他说“不是作为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时的声音。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宴会接近尾声时，苏念发现顾淮舟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他的身影。

　　陈宇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神色有些为难：“苏专员，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怎么了？”

　　“顾总喝多了，在休息室。我刚才扶他下楼，他说吹吹风，结果在车里睡著了。我叫了代驾，但我一个人……不太方便照顾他。”

　　苏念愣了下：“我去不太合适吧？”

　　“苏专员，”陈宇压低声音，“你是他唯一愿意让近身的人。”

　　这句话让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跟著陈宇下楼，穿过酒店大堂，走到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后座车门开著，顾淮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苏念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顾总？”她轻声叫了句。

　　没反应。

　　陈宇在旁边小声说：“我把他扶进去，你帮忙看著点，别让他摔了。”

　　两人合力把顾淮舟扶进后座。他比看起来重得多，苏念被压得差点站不稳。

　　安顿好之后，陈宇关上车门：“苏专员，麻烦你陪他一下，我去接代驾。”

　　说完，他快步离开。

　　车厢里只剩下苏念和顾淮舟。

　　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苏念坐在他旁边，隔著一个人的距离，看著他的侧脸。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阑珊，光影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舟突然睁开眼睛。

　　苏念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他的目光已经锁住了她。

　　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时的冷厉，也没有喝醉后的迷蒙，反而异常清醒，异常专注。

　　“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带著一丝沙哑。

　　“顾总，你醒了？陈宇去接代驾了，马上——”

　　“苏念。”

　　他又叫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苏念闭嘴，看著他。

　　顾淮舟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著她。

　　那种目光，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合约……还有三个月到期。”

　　苏念的心一紧。

　　合约。

　　对，还有合约。

　　他们之间，隔著一份三个月后到期的合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

　　顾淮舟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

　　“我是想问，合约结束后，我可以……重新认识你吗？”

　　苏念愣住了。

　　重新认识？

　　他们本来就认识。

　　他是老板，她是下属，每天见面，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还要怎么认识？

　　但她突然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不是作为雇主和乙方，不是作为总裁和员工。

　　是作为顾淮舟和苏念。

　　是作为两个平等的人，重新开始。

　　苏念的心跳得厉害，快到她怀疑他能不能听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下一秒，顾淮舟突然倾身过来。

　　他的气息瞬间靠近，带著淡淡的酒香和雪松香。

　　然后，一个轻柔至极的吻落在她唇上。

　　一触即分。

　　短暂得像是幻觉。

　　苏念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顾淮舟已经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个吻只是她的想像。

　　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苏念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看著他的睡颜，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柔和极了，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

　　苏念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

　　是真的。

　　陈宇敲了敲车窗，然后打开车门。

　　“代驾到了。”他小声说，然后看到苏念的表情，愣了一下，“苏专员，你没事吧？脸好红。”

　　苏念慌忙低头：“没事，车里有点闷。”

　　她快速下车，腿有些发软。

　　陈宇和代驾把顾淮舟扶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苏专员，你先回去吧，我送顾总就行。”

　　苏念点点头，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她一个人在停车场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回到家，苏念踢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

　　她看著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他倾身过来的那一刻。

　　他吻她的那一刻。

　　他说“重新认识你”的那一刻。

　　手机震动。

　　她拿起来，是论坛后台。

　　“舟”没有新消息。

　　但她还是点开了私信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她打下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寻找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生气，还是会惊喜？”

　　发送。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依然很快。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点。

　　苏念走到窗前，看著这座沉睡的城市，心里又甜又涩。

　　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是“舟”的回复：

　　“惊喜。”

　　只有两个字。

　　苏念盯著那两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同一片夜空下，他也许也醒著，也许也在想著某个人。

　　而她，就是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苏念走进公司时，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电梯门打开，三十八层的走廊里，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顾淮舟。

　　他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正在和陈宇交代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的耳尖迅速红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和陈宇说话。

　　苏念低著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昨晚那个吻……

　　他记得吗？

　　他醒著吗？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一整天，苏念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角落，顾淮舟坐在主位。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每次苏念都能感觉到，但她假装在看笔记，假装在记录，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会议结束后，他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

　　苏念的呼吸都停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苏念去茶水间倒水。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顾淮舟站在里面，正在泡咖啡。

　　她想转身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到她。

　　两个人就那样隔著茶水间的门对视。

　　“要喝水？”他问。

　　声音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点点头，走进去。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接热水。他在旁边泡咖啡，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昨晚……”

　　顾淮舟突然开口。

　　苏念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出来。

　　“昨晚怎么了？”她问，声音紧绷。

　　顾淮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苏念愣住了。

　　她转头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的手，握著咖啡杯，指节微微发白。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记得了。

　　那个吻，那句话，他都不记得了。

　　“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顾总喝多了就睡著了，什么都没说。”

　　顾淮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著咖啡走出茶水间。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水杯，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烫到手，她才反应过来。

　　这一周，他们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开会时，苏念坐得离他最远的位置。汇报时，她只看投影屏幕，不看他的眼睛。中午吃饭，她刻意和同事一起去，避开可能单独遇到的时间。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每次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她看过去，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比如他经过她工位时，脚步总会慢下来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比如周三下午，她忙得忘了吃饭，桌上突然多了一个保温盒。打开，是温热的粥和小菜。她抬头，只看到他的背影走进办公室。

　　周四晚上，苏念加班到十点。

　　论坛后台，“舟”的私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林深，我这周过得很煎熬。”

　　“我吻了她，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第二天我假装不记得，因为我怕她只是碍于合约不敢拒绝。”

　　“我看到她躲著我，心里很难受。但又忍不住想靠近她。”

　　“我确定了，我爱她。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是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们的关系开始于一场合约，我怕她觉得我不真诚。”

　　苏念看著那些消息，心里又甜又痛。

　　甜的是，他的每一句真心话，她都看到了。

　　痛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对“林深见鹿”说的话，那个“她”全都知道。

　　她打下回复：“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舟”很快回复：“如果她拒绝呢？如果她说这只是合约呢？”

　　苏念看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说：她不会拒绝的。

　　她想说：她也爱你。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他。

　　她是“林深见鹿”。

　　从一开始就是。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陷越深。

　　周五下班前，苏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苏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顾淮舟站在她工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