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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再遇徐慕妍
早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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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A市的天气经常阴雨绵绵,往北的暖风被南下冰冷的冷湿空气阻断,暖锋过境,接着下了一场更大的雨。只是雨停了之后,灰暗的天空被洗的澄净蔚蓝,像广阔无垠的大海。
顾念没有想到,慕妍会怎么快来找她。她原本以为,两个有着同一段悲伤的记忆,同一个伤口的人,是不会去刻意提醒对方的,因为......他们大概不适合纠缠。
彼时年少,不尝世间辛酸个味,未曾想过有一天,世事如书,转眼空白缺页。所以即使能像现在面对着面,连开口说声好久不见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徐慕妍还是和上次见到的一样,她坐在轮椅里,带着橘色的贝雷帽,一贯清丽可爱的风格。只是凹陷的脸颊,苍白的脸色,让她看上去像久病初愈的人。她双手叠放在腿上,微微侧着脸,整个人就像她旁边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给人一种迟暮的感觉。
顾念提了一口气,拉了拉单肩包朝她走过去。“怕你不喜欢咖啡,就选了椰汁,还是热的。”
徐慕妍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了杯子。“谢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顾念转过身去,和她并肩站着。沉默着,终究是生分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们两个人还会再见面,上次匆匆一面是意外,那么这次呢?
“我就这样来找你,不会耽误你工作吧?”她笑着看着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上次见过一面之后,一直都没有再联系。所以我这次来医院检查,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的时候,顾念下意识地去看她放在轮椅上的腿,像上次一样搭着浅色的羊毛毯,除了露出脚的部分,全都被遮的严严实实。
那种不算强烈的刺痛,又像电流一样,从左侧胸膛的位置迅速地传遍全身。顾念抿着咖啡,闭上眼睛,等着那阵痛意慢慢流过。
“我刚刚负责了一个项目,这些天一直都在忙设计的事。”她不熟练地解释,大概是听出她语气中的涩然和难过,虽然......莫名其妙。
“检查结果还好吗?你的腿......”
其实她一直想问,这些年来她是怎么生活的,又是为什么一直靠着轮椅生活。当年那场车祸,她只知道徐慕妍受了很重的伤,大腿以下的部分受到重创。但是她离开前和她的最后一面,她已经出院了。她还以为至少那么坚强的姑娘,会慢慢恢复健康。
但是现在问这些话,无异于是在揭她的伤疤吧!连她都疼,她呢?她要是问下去,她都会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不过徐慕妍倒好像不是很在意,舒朗的笑意好像已经完全看开了,或许......是接受了。
“我正在尝试复健,不过现在还没有什么效果。”
“嗯。”顾念点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保持沉默,“一开始可能会很难,但是慢慢坚持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排斥做这些事,如果不是身边的人,我早就放弃了。”
顾念想她大概无法体会她这些年面对的绝望和挣扎,就像她现在眼底流露的悲伤和无奈都是那么明显,可是留在她那里的即使是轻轻的一片,在她这里都会成千上万倍放大,终于成为压在她心头的秤砣,千钧之重。
“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不要放弃希望。”
墨城说,没有亲身经历,说理解和安慰都一样苍白。只不过这两种,恰恰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吧!那一刻顾念有想,如果真的有报应,都向她来吧!至少这样,痛苦和疚责不会再垂死挣扎。
徐慕妍转过脸来看着她,“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她拉着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以一种促膝长谈的姿态和她面对着面,像熟人一样细细攀谈过去的事。或者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仿佛也就这样,平静的,毫无波澜。
隔开了五年去造访一个梦境,仿佛只是醒来转换了时间与空间,人没变,我们都没变。只有顾念自己知道她做不到那样的若无其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词来形容她现在的感觉,那一定就是苦涩难当。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我是说在英国。”
“挺好的。”
徐慕妍点头,淡笑着说:“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苦?多多少少都会有吧!在异国他乡,一个穷困潦倒的的中国大学生,想要在英国成为一名建筑师,怎么能不吃一点点苦呢。
“还好。虽然一开始很难生活下去,不过我遇到了不少好人,他们帮助了我很多。比起很多人,我应该算是幸运的。”
“你倒是看的蛮开的。”徐慕妍停顿一下,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眼睛都有了一丝亮光。“不过去英国学建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嘛。”
顾念听她这样说,倒是有几分意外。“嗯?”
“你忘了?”
徐慕妍的声音是多少有几分自嘲的。顾念看见她笑了一下,因为气色不好的原因,显得有几分病态。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她和景深还是热恋中的恋人,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那时候,她们还很好吧!
慕妍,徐慕妍,徐景深同父异母的妹妹。同样是妹妹,隔了一层血缘,就不一样了,家庭恩怨却是她最不擅长的。景深不愿意承认她们,可徐慕妍却是他们家里唯一愿意接受她的。
他说:“阿念,不要相信她,她年纪比我们小,可是心机却很深。”
徐慕妍说:“阿念,我真的很喜欢哥哥,可是哥哥却不接受我和妈妈,你帮帮我好吗?”
其实就是一句话。她最自负的,就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自作聪明,所以景深生她的气,甚至一个星期都不理她,却不愿告诉她原因。
呵!年少时那些自以为看透了别人的心思,以为全部都是为你好所做的,自以为是的傻事啊!
现在想来,是否那时候她就错了呢?她那样固执地挤进徐景深的生命,打乱他的生活的节奏,最后伤害的却是了一个家庭。伤害了他,伤害了徐慕妍,也伤了她自己,也许......还有更多人的心吧!
供人休憩的小型公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小孩穿五红六色的的衣服在草地上踢足球。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享受春游的欢乐时光,将美好的记忆定格在手机平板里的画面。
她看着徐慕妍的嘴巴动了动,因为周围嬉笑的声音太大的原因没有听清楚,俯身贴在她耳边却是看懂了她的手语。
这里人太多,她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顾念推着她的轮椅,竟然毫不费力,略微失神。看着她的后脑勺,又匆忙撇开。
早春时节,公园石板铺成的小径旁边,黄色的迎春遮掩住了石墙,从那里过去。顾念看到一片紫色叫不出名字的花,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薰衣草。
她突然想起在伦敦的时候,墨城带她去看的满坡的紫色薰衣草,那样一望无际的紫色,她几乎以为连夕阳都是紫色的。他背着光,也背着风的方向,几乎与整片花海相吻,就这样笔直的站着,笔直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他对着风喊,对着她喊。
她摇摇头,心里却有无数的想法。他们吵架还没有和好,冷战继续,他是失忆了吗?
她虽然觉得委屈,倔强的不肯挑明,可是就像现在这样,这么美的场景,满门心思想的都是要怎么跟他解释。要怎样他们才能和好如初,要怎么才能为自己辩解,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要去外地出差不是因为不在意他。
突然有了那样自恋的想法,想的也是像他那样的人其实哪里需要委身于人,刻意去制造这些浪漫。只怕是随便一个笑,都能给别人灌上半碗迷魂汤,到了三生石旁还望眼欲穿。
人和人的差别就是在于此吧!
她只需要他的一个笑容,只要一如当初那样的温暖就好。她奢求也的不多,这个世界,不幸的人那么多,她能遇到他,难道还不够幸运吗?
“我公司有一老头跟我说哄女孩子都需要这样。”墨城看了看她,下意识得挠了一下后脑,“怎么感觉到你这里就不一样了!顾念,是她们错了,还是你错了?”
见她不说话,紧闭着嘴,墨城就兀自地装作苦恼万分,“算了,还是算我错了吧!”
错了?是哪错了?
“顾念,我都说我错了,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有三秒钟,她的大脑是短路的,然后看着某人无辜的脸,笑了。最后漫天紫色里,只剩她毫无顾忌又哭又笑的声音。
果然这就是是高傲如他那样的一个人的道歉的方式么?可是他也不想想他做的有多过分,他为了即将到来的几个月的分离,就不讲道理的将她晾了一个星期,她跑去找他,他又以工作为由将她拒之门外,不顾她的感受。现在她不生气也不计较了,他反倒是用别人教他的方法来哄她么?
粗粝的指尖扫过她的眉眼,一笔一划,仿佛她是被他刻在心里的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固定在了怀中,张开手臂抱紧她。
墨城一如当年那样宽广而宽容,二十好几的人了,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有时候却傲娇的像一个孩子一样。他总说他拿她没办法,一面对她就心软,可是她有时候也何尝不是因为他急的手忙脚跳,因为他的渐进渐离患得患失。
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一刻,那一阵风刮的那么不凑巧,埋在他的脖颈里,闭上眼睛,听到他浅笑之后认真无赖的声音。“顾念,我们以后都不吵架了,我是男人,但我的心胸很小,你要多包容我,多体谅我。”
换做平时,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会说的。她所幸闭着眼睛,由着他将一肚子苦水吐个干净。他说的,她听到了,他未说的,她也懂了。
爱情是紫色的,所以他在等她给他那样一片紫色花海的爱情。
也不知道徐慕妍看她看了多久,顾念舔了舔嘴唇,问她:“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去前面湖心的凉亭坐会?”
“是你累不累。”她好笑。
她摇着头,推着她过了这条小道,面上看起来平静无虞,却暗中纠结她怎么在这个时候都能分得了心,难道真的是不重要了吗?
面前个很小的人工湖,四周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湖面泛着浅浅的涟漪,像凹凸不平的泡沫垫子,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枝,迎着风像是刚染的三千绿丝。徐慕妍干枯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可以停下来。她对着一池湖水问:“你刚才在笑,是在想什么?”
她答:“笑?有么?”
她嗯了句,顾念不说话了,她们之间现在不适合去谈第三个人。
“想到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徐慕妍突然地停顿了,似乎是在考虑,又似乎是在痛下决心。顾念直觉是让她很为难的事情,可是她刚才走了神没有听清楚。
“阿念,有件事我想我可以和你坦白了。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勇气说出来呢,搁在心里,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
顾念看着她,阳光下她脸色苍白的格外明显。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看到她决绝和孤傲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不想听了,直觉想要回避这样的话题。
“那就不用说了。”她找了个借口去打电话,可是刚刚才转身就听到徐慕妍在她身后急促地说:“五年前那场车祸......”
顾念的身子猛然一怔,失手将手机摔在地方,过了好几秒她才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手机外壳上粘着的灰尘,眼神涣散,眉心打成一个结。
应该向前走的,可是为什么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不能挪动半分。她几乎讽刺地想笑,人,是不是都有受虐的倾向?
她闭了闭眼睛,听徐慕妍的一字一句,整个灵魂都感觉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顾念心里五味杂陈,是啊,那场车祸......她又怎么能忘得了。
过去,是她被悲伤和心痛蒙蔽了理智,才忘了去想为什么当年徐慕妍也会是那次事故的主角。回国来第一次见到她,她被恐惧和歉疚所欺骗,才忘了去问为什么她那么执着地想要见她。刚才徐慕妍一开口,好像就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快到她抓不住,也不想抓住。
“五年前我害怕不敢说,可是我现在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说出来,后悔为什么做错事的是我,离开的却是哥哥,后来,后来连你也去了英国。”
顾念心里一跳,她没有转身过身去,可是她知道徐慕妍在看着她,也听到她声音中的哽咽。
“你想说什么?”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在车上和景深发生争执,他就不会没有注意到旁边冲过来的车,他本来来得及的......车子本来是朝我这边开过来的......不是我,他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我才是杀人凶手,才是害人精。”
“对不起,当年我没有说出来......”徐慕妍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奔溃的边缘,身体颤抖着,拼命咬着唇,紧闭着眼睛,像是等待被凌迟处死的犯人。“我一直不敢说,就怕说出来,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她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常常回家的妈妈,有可以依靠陪伴的爸爸,她开始贪婪,恨不得霸占所有的人的爱。这些她都可以一直那么理直气壮地认为没有错,可是她背不起一条生命的重量。
顾念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听她说完,屏息着,有冰凉的东西滑落了下来。她尝到了又咸又苦的滋味,尝到了由舌尖到心口的抽痛。身体的力气如同抽丝一样慢慢剥离干净,如果不是之前若有若无的猜到,她现在的世界里恐怕早就天雷滚滚了吧!
对于那件事,这些年她自责过,逃避过,甚至选择离开所有的是非,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海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用在学业和工作上,没有给自己留时间去想过去的事,去思念一个人,去追悔一段回忆,去沉浸在悲伤当中。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救赎。这个世界没有谁非得为谁要死不活,她顾念一直都可以好好的活着,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顾念,你都不问我什么吗?”
沉默半响,顾念哑着声说:“没有什么好问的。”
徐慕妍说出来,于她自己是求心安,是恩与怨,罪与罚都翻篇而过的救赎,而于她是狂风暴雨席卷过后,草木皆非,该忘得都要忘记。也许有一点林占南是说对了的,时间真的将一个人留在过去的痕迹,难怕当初是如此深刻,也慢慢淡去。
“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的。”
顾念想她知道这些年徐慕妍将她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原因了。这些年最不好过的应该是她吧!一个人守着那么沉重的秘密,甚至比双腿残疾来的还要绝望,绝望的仿佛立于悬崖边上。
“都过去了徐慕妍,其实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景深......景深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如果还在,一定不舍得你这样为难自己。”
她听到自己言不由衷的声音。
有时候啊!这个世间的事就是那么的不讲道理,就好像他们所有人都不是故意的,徐景深又是何其无辜。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谁都挽回不了。
徐慕妍沉痛闭上眼睛,晶莹的眼泪瞬间滴落,淹没在衣襟处很快无影无踪。所有原罪都被原谅,那她这些年来压抑痛苦的生活多么可笑。她兀自苦涩,万般不是滋味。
她对她说:“我宁愿你恨我。”
顾念看到湖的对面,有一对老夫妻牵着一条金毛狗走过,个子较高的老先生只顾着低头和旁边的太太说话,绳子在手上绕了好几圈,手臂拉的又直又长。他们路过一位摄影师,摄影师深黑的镜头锁住湖的这边,阳光散成金色的粉粒,铺满整个画面,柳絮飞扬,将她的话永远封固在时间被镜头捕捉的那一刻。
她的手掌摊开,指缝之间是绿色的湖水,金色的阳光,清风在她的手指尖涌动。她微微地收拢手心,感觉像握到了风。
徐慕妍说宁愿她恨她,可是.....不,她太累了。
她已经吃尽了苦头,是如此的渴望幸福。
匆忙赶过来的男子额头冒着晶莹的汗珠,朝她淡淡点了点头之后径直走到了徐慕妍的身边,蹲下身替她拉了拉盖在腿上的羊毛毯。“感觉还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慕妍摇了摇头,“这位是阿......顾小姐。程阳,你们见过的。”
“顾小姐,幸会。”那个叫程阳的男子看着他,笑着伸手致意。
一个外表阳光开朗,儒雅而彬彬有礼的人,很难让人没有印象。顾念伸手和他虚握一下,“程先生,我记得你。”她想到上次他们在超市的经历,那场算是“蓄谋”的重逢,觉得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了。“慕妍,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既然你朋友来了,我就先走了。”
“那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我......”徐慕妍推着轮椅急忙的后面跟上她,动作将程阳吓了一跳。
她只好停下来,杵着,如同一塑雕像,只是全身心泛白了。很艰难地说:“......再说吧!”
见面,大概是不能了。
其实很多事都是注定的,有些人情深缘浅,有些人情浅缘深,有些人大概适合相逢一笑,相顾无言。佛曰:“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最后的最后,她走到徐慕妍面前蹲下来,“今天你说的这些,就当做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吧!希望以后再见到你,你能健康起来。”
要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徐景深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和这些年来他们所有人承担的原本不应该承担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