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若星辰（修正稿）》Juty

7、第七章 若有往事

　　远宏这边，顾念今天倒是遇到了一点点麻烦。不过原因不是为别的，正是连蓉对她的过分“看重”。

　　她就这样直接将之前她从未接触了解过的榕城的案子转交给她。这算是知人善任，还是给了她一个颇为棘手的难题？

　　“为什么？”

　　听她这么问，四十几岁的总监眼里精光乍现，“阿念，你知道这个案子对我们公司很重要，对方是一个海归的博士，在国外了二十多年，很多生活习惯都改不回来，所以对我们的设计要求很高。这次我们给的设计方案没有通过，总经理对我们的工作已经很不满意了。”

　　这和她有关系？顾念在心里想。

　　连蓉眼光犀利地看穿了她的想法，“我们公司之前接触这种大案子的建筑师现在手里有其他的项目在，其他的经验不多。你在国外有做过同样的设计，又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想你多多少少能把握住他的喜好。毕竟国外和国内很多的生活习惯和审美方式都有很大的区别。”

　　“可是这个案子之前不是由方艺一直负责的吗？设计方案不好，也可以改正，这样临时换新的人接手，不会显得有些仓促吗？”顾念想到最重要的一点，“而且我们临时改变项目负责人，不会让对方觉得不诚心吗？万一他们利用这点......”

　　“这你可以放心，这个问题公司的高层讨论过，我们得出的一致结论还是由你来负责。你之前在建筑设计学院学的主要就是建筑主体设计，又有城市设计的经验，我们认为这样的案子对于你来说完全是驾轻就熟，对方也没有意见。”

　　“方艺确实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建筑师，但是对于工程技术方面的专业知识却远不如你。你知道的，建筑是艺术也是技术，不能脱离了技术可实行和合理性。”她似乎对她倒是蛮有信心的，“我已经和她说好，她这次配合你负责完成其他的设计部分，和你的工作并不冲突，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连蓉说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从落地窗看过去，电视塔和A市最高的大楼樊都大厦远远呼应，蓝天在碧水之间，惊蛰了一帆轮渡。而连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走到她身边。“市政项目预计明年开春后才开始启动，也就是说你还有一年的时间。”

　　“阿念，你刚从国外回来，在国内没有太大的名气，公司那么多人对你的认识都还不够，这次是一个相互了解，建立信任好机会。”

　　不得不说连蓉真的很懂得游说，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她之前心中所有的顾虑，顾念也是认真想过之后，才做的的决定。“好，我接。不过我向来比较喜欢自由发挥，最好和对方确定一下可以接受的程度。”

　　“放心吧，都不是什么古板的人，这一点我们早就和委托人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交出满意的设计方案就行。”

　　顾念笑笑，本来是打算将所有的工作重心放在明年的市政项目上的，现在看来......

　　“如果人手不够，我可以再给你安排一位助理。”

　　顾念拒绝：“不用了，有小张一个人就够了。”

　　连蓉没再坚持，走回到办公桌又走回来。“这是这次项目的委托书和详细的细则说明，工程队之前传真过来的所有的数据资料我已经让人另外打印了一份放到了你的办公室。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在中旬以前看到一套完整的方案，你可能需要尽快了解好所有的信息资料。”

　　顾念伸手接了过来，看着连蓉含笑的眼睛，突然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这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难怪她说不过她呢？

　　“最多三天。”她说。如果赶在秋末完工，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事情果然像顾念之前预料的那样，连蓉的设计方案打了水漂，榕城的案子又移交给她的消息一传出去，就在公司炸开了锅。之前方艺的方案设计被推翻，就已经让这次负责该项目的项目小组怨声载道，现在重新换人接手，就意味着整套方案都要从头做过。没日没夜加班工作全都白费了，能不苦不堪言嘛。

　　倒是方艺看上去倒是最为淡定的一个，持续整个上午的会议到头，除了发表几番建设性的意见之外，全程静默，看不到一点怨怼和不耐烦，好像这么一大个项目扔来扔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这样的平常心，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顾念想，难道她之前的那些担虑都是她多心了？

　　临近中午的时间，看着一张张苦瓜脸微微有些松动，又听到组员有气无力的声音，顾念一没忍住，跟他们倒苦水说她这个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别说起到一夫当关的作用，现在除了三天之内要看完所有的前期资料，负责后续会审和全部的设计工作，还要决策处理他们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没有怨天尤人呢。

　　结果也是自然可想而知，同情心没搏到，一个个的都是乐灾兴祸，顾念差点泪奔。不过好在这么一来，也让组里的抱怨声少了不少。

　　重新确定主题和任务之后，她也是忙的一刻不停，恨不得像悟空大圣那样有分身术。一人当做两人用，哪怕三头六臂也好啊！

　　“叹什么气呢？年纪轻轻的。”

　　顾念坐在长长的会议桌的一端，半撑着头专注的看资料，没有想到怡姐怎么快就吃完回来了。

　　她抬眼朝她抿嘴一笑，“怎么快就吃好了？”

　　怡姐笑着不答，将手背到身后，一脸神秘兮兮地朝她走来。顾念看到她手上好像提袋子，想侧过头看看她到底拿着什么东西，又被她拦住了。

　　“什么东西怎么神秘，非得带到会议室来吃？”

　　怡姐被猜中，终于肯出示真面目了，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吃的啊？”

　　顾念好笑，“我闻出来了。”

　　“呐，特意给你打包带上来的，我看你中午没吃几口饭。”

　　“我其实不饿，不用那么麻烦的。”她接过来打开看看，有些失望，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挤挤眼睛。“是披萨啊！”

　　“对啊！不喜欢？”

　　“不是......”顾念舔了舔嘴唇，将东西放到一边，“也算是。以前在英国的时候吃得太多，现在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冒，无福消受了。”

　　“也对，这些快餐什么的，没什么营养还很难消化。”她咬了咬嘴巴说：“阿念以前在英国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吧？”

　　顾念用笔的动作一顿，没想到怡姐这么短的时间想到那么多，有些意外。“没有什么苦不苦的，谁没有一段过去。我上大学的时候还觉得日子苦呢，每天都要上课和自习，还要去设计院实习，逢星期一，就想星期天。”

　　怡姐听她满不在意的语气也不多说什么，笑了笑。“现在也一样啊！出来混了那么多年，还是觉得学生时候最轻松自在，不要面对那么多压力，也不要整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起来。你说我们是不是年龄越大，日子过得更苦，哈？”

　　顾念盯着怡姐笑得花枝乱颤的脸，清凉的眸子里浮起明朗的笑意。其实吧，像怡姐这样的行走的八卦中心，刚开始时确实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相处起来也会让人觉得不自在。但是只要交心，慢慢的就会发现，其实和这样心直口快的人相处起来，反而要舒服亲切很多。

　　“阿念，这次的项目的事你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心理压力，大家都是同一个部门的，虽然你是新来的，可我们的心齐着呢。谁是头头，我们的心就是想着谁的，这是行业的规矩。”

　　顾念就知道怡姐这人平时也就是嘴巴不饶人，其实是典型的豆腐心，软的不行。她这是拐弯抹角告诉她，项目组的所有人，哪怕是方艺，都不会因为她突然接任负责人而不服她，或者对她有微词，让她放宽心呢。

　　“我知道。其实我工作这几年单独负责的案子也不多，压力肯定是有一点的。”

　　怡姐心下的一点所剩不少的郁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能这样想其实也是好事，有压力才能追求更好的设计，其他附加的那些东西可以不要考虑的。”

　　顾念淡淡一笑，“嗯，知道了。”

　　“还有件事要啰嗦一下下哦。”怡姐装乖说。

　　顾念伸出右手食指在耳边转了转圈，对她眨眨眼睛，意为洗耳恭听，见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其他人我就不说了，就说方艺吧。虽然她呢有时候是挺小气的，可是.......”

　　“怡姐。”顾念打断她的话，“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方姐.......”到嘴的话还没有说完，看到有人拉了门进来，立刻收住了。

　　刚回来的小张一看到怡姐靠着半坐在会议桌上，就打趣她说：“原来穆怡躲到这里来了，和顾组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大没小。”怡姐直接伸手招呼到小张的头上，雷声大雨点小，没用到力。小张倒是委委屈屈的像一个新媳妇一样。

　　怡姐对他说：“叫什么穆怡呢，称呼姐！”

　　“姐，你是我大姐还不行吗。下次能不能不那么要用力了。”小张装作一脸无辜地说。

　　“下次你再没大没小，我还是对你不客气。”怡姐一脸凶悍的样子，

　　顾念看着他们打闹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办公室里这样的桥段每天都会上演。怡姐最喜欢的就是年龄比她小的人称呼她为姐，偏偏有人知道她的规矩，还喜欢引火上身。

　　其实她刚才是想对怡姐说，有时候她觉得她和方艺两个人并不像仇人一样针锋相对，虽然表面上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可是对谁都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两人都下不了决心撕破脸，也不肯拉下脸来，就这么你情我愿的僵持着。

　　不过她自己都一大堆麻烦事没有解决了，自顾不暇还是先扫门前雪，量力而行的好啊！

　　墨城收了手机，笔直往上看去，面前是一幢比较老的楼房，还是上个世纪末的建筑物。砖红色的瓷板外体，在那个时候还是很流行的设计，楼层不高，加上楼台的凉亭也只有四层。

　　他一身黑色的风衣，整个人显得格外的修长俊逸，阳光从屋前很老的皂荚树略过，新抽出的几点绿色脆弱的很，一不小心就要被风吹得凋谢了一般，而风一过，人只留下地上斜斜的影子。这里，是他小时候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物是人非的地方。

　　关于小时候在这里的记忆，他能记得清楚的也不多，特别印象深刻的是一到年关就闹哄哄的姥爷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和收红包。还有就是平日里三天两头妯娌亲叔的小打小闹，总是爱哭鼻子又比他小好几岁的堂弟，还有那时候高傲、不动风色的他。

　　他父亲家是三代同堂，几乎所有的兄弟都住在这里，小时候大伯三叔都很疼爱他，因为他没有母亲。父亲常骗他说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他长大一点才能见到她，可是爱斤斤计较的三婶揭穿了他用苦良心的谎言。

　　她说：“墨城，你妈妈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是不要你了，包括你的爸爸。”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不要你了”会是多么伤人的一句话，他只会想到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或是哪里做错了。

　　“不要你了”。大人常常会对自己的小孩教育说：你不乖，不听话，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你了。

　　小小的他刚刚触碰到这些敏感的字眼，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只是哭着闹着一心想要问个明白，结果看到父亲泛白的脸色和生气时候才会握着的发颤的拳头，吓得再也没有问过。

　　三婶说的如果都是真的，那就是，不是他们不要她了，而是她不要他们了！

　　可是她又是谁呢，她不过是镶嵌在旧相框里笑得和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女人，不过是他爸爸笔下每一封信开头写的格外用力清楚的两个简单的字。而父亲会在他每次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都会说：“这双眼睛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像她。”

　　黑亮，装满了夏天星空里所有的星星......

　　一直以来他都在这间老房子安静而健康地长大，却不想十岁那年，一向温厚恭良的父亲不管家里所有人的反对，一定要去英国。

　　去英国？他跟他说：“墨城，那是一个很远很美的地方，美到可以让人忘记了回家。但是没有关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是家。”

　　那时候的他不懂，家，这里就是他的家。小墨城看着面前这幢房子突然拉住他的手不愿走了，父亲就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他摸着他的脑袋，眼神意外的沉寂柔和，看着他，却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我们墨城现在长这么大了，又帅气又乖巧，你妈妈一定会很喜欢我们墨城的，到时候妈妈爸爸就和墨城一起回来和姥姥姥爷住好不好？”

　　真不好！大人说的谎，从来不会考虑小孩子的感受。十八年来，除了五年前来这里匆匆看过一眼，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爸爸呢，一次都没有履行对他的承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墨城，将我葬在这里，有时间呢，替我回去看看。如果有机会回去，就多多照顾一下他们，你大伯家、三叔家和家里的那些长辈。”

　　“墨城，你一定不要像我，一辈子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根......”

　　很奇怪，那些在最悲痛的时候听到的话，根本无暇去记住，却没想已经刻到了心里。而心像一个木塞子，钻刻的时候，碎屑躺了一地。

　　他看了一下时间，没想到两个小时就这么过了，天色开始变暗，看来今天三婶是不会回来了，或许，也和大伯一家一样，早就搬到了其他的地方。

　　人去楼空......向来如此。

　　墨城从车后边绕过去，正打开一侧的车门就听到背对着他一个尖细的女声。抬头，转身过去正好对上三婶探过来的脸。上了点年纪的三婶一看到他，眉开眼笑地拍了一下手，那样跃然而出的惊喜还真是造不了半分的假。

　　“墨城，真的是墨城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刚才那一瞬间，他并没有辨别出是三婶的声音。面前四十几岁的三婶，这几年来也变了不少，只是好在心态好，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她和小时候他记得的一样，大大咧咧瞒不住事的样子，有时候连三叔都拿她没有办法。

　　“墨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呀，回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激动的三婶已经语无伦次起来，他扶着她的手臂，很快就收回。“刚回来没多久，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这孩子，你看还这么见外。快进来，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了。”她背着买菜的单肩包，拉着他就要往里面走，墨城有些不习惯地微微借开身，对她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老式的房子，楼道有些暗，只是墙上新刷过一道漆，油绿油绿的，看不出斑斑的痕迹。以前的老式楼梯，建造得却很结实，他踩在上面，还有一瞬间的晃神。到了二楼，那边的三婶已经拿出钥匙开了门，说：“你们走了以后，这间房子就一直空着，我看你们也一直没有回来，就搬了进来。”转过头来对着他说：“不介意吧？”

　　墨城对着她淡淡摇了摇头，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房子本来就是用来住人的，何况他们都离开了那么久了！

　　“后来你大伯家也搬走了，就剩我和你三叔留下这。房子那么大，我们就干脆把它租了出去，你看，现在都住满了人呢。”她看到他还站在门外，“来来来，快进来啊。”

　　他走了进去，房间的布局改了很多，完全没有了当初他和父亲住过的痕迹。这间房是整幢房子最大的一间，坐北朝南，日出而晒，雨落为栖。在他记忆中，露台过去的那个小小的隔间，就是父亲亲自为他布置的钢琴房。

　　墨城现在就站在露天阳台的位置，从这里看过去，那里俨然已经是一个杂货间，突然心中没来由的冒出一丝讽刺，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婶在他身后问：“家里的茶叶只有一些自家做的花茶，你是......”

　　“白开水就好。”他转过脸朝她笑笑，极淡的一抹，“不用那么客气的。”

　　“哎，好好好......”她一边到了杯水递给他，一边说：“今天你三叔去外地出差了，佳明又住在学校，不然的话，他们回来，你也能见见他们。”

　　他恩了句，没搭话。

　　“墨城，这回你回来是工作的，还是回来常住啊？”

　　墨城动作顿了一下，说：“回来工作，不过有打算常住。”

　　“哎，常住好。那有没有想过搬回来住，你看你曾经也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

　　“不用了，我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住在这里不方便。”

　　三婶黯黯地点点头，“也对，年轻人都喜欢住在外面，比较自由。”

　　“这么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他放下杯子随便地往外看去，还不太习惯念叨这些家里长家里短，开口语气有些生硬。

　　三婶倒是喜出望外，“我们都挺好的。你三叔偶尔在外面接几个项目，我呢在家里收收房租钱，过的还算充裕。哦，你大伯家一家也很好，你大伯这几年年做服装生意挣了不少钱，过的可比我们快活呢！”

　　年纪大了不少的三婶仿佛也“懂事”了很多，也许到了这个年纪追求的都是平稳安乐的生活，少了那些斤斤计较的小肚鸡肠，多了一些虚怀若谷的平和。

　　她说:“去年的时候，我们两家还在一起过年来着呢，大大小小的，可热闹了。”

　　墨城浅笑着点头，姥姥姥爷都是十分注重传统的人，许家家训第一条就是：五湖四海皆兄弟。这“兄弟”还真不是广义上的兄弟，而是指不论亲人朋友无论是在“五湖四海”的哪里，都要相互帮衬，团圆的日子也一定要聚在一起。所以父亲当年不顾一切地离开老家，这么些年来渺无音讯，他能想到横在他们父子之间的心里积怨有多深，偏偏......这个积怨此生都无再解。

　　“以后，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他将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她，说的颇为郑重，可是又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见外。

　　顾念老说他智商有余，心细却是情商不够。很多在别人眼里人之常情，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不是束手无策，就是做的一塌糊涂。

　　“咳，你这孩子......”三婶笑了笑说：“你们年轻的一辈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就好，我们都老了，哪里需要你们挂念什么。”

　　他个子高，不用踮脚也能看到藏在三婶细黑的发丝中几根晃眼的白发。也许，时间老了，人也老了，这心也慢慢变了。

　　出了三婶家，已经是傍晚六七点，外面下了雨。

　　“这雨说下就下，真是烦死了！

　　墨城听到抱怨的声音，侧眸瞥了过去，是几个在屋檐下躲雨的年纪轻轻的学生，他们都拿着画板，身上有被淋湿的痕迹，还有未干的颜料，应该是在附近写实的艺术生。

　　“唉！又下雨了！”

　　墨城听到有个人说，却是跟另一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唉！墨城，又下雨了！”

　　他听到电话里顾念闷闷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她去了哪里。自从顾念知道还有街头画家这一行的存在之后，一有时间就会去伦敦中心广场去滥竽充数，可是还真的有人找上她，运气超好的顾念在这以后，就更加乐此不疲了。

　　他当时就沉了脸，下雨就下雨了，他哪里管的得了老天爷这多变的脾气，才想起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记得带伞，即使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宁愿等好几个小时，也丝毫不记得要长点记性。

　　“懒得带，天为被，地为床，多好啊！”每每都有自己的理由来搪塞他。

　　那次也一样，实在是对她无可奈何，听到她郁闷的语气又不好责怪她，而顾念更加郁闷了，“你今天怎么不提醒我，你要提醒我，我就会记得了！”

　　提醒了，也不会记得，记得，也会懒得带。他被她气得想笑，“顾念，我管我的员工能有饭吃，还能管得着你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不出去？”

　　她在电话里头不说话了，他沿着伞看过去，烟波千转，水雾缭绕，伦敦的下雨天，浪漫古都不似江南水镇，嫣然跳转为纸卷上生动的水墨画，倒像是一副浓墨重彩、复古狂情的油彩画，而她就是晴雨分界的白色，只悄悄躲在瓦青色的屋檐下兀自无声地笑着。

　　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墨城走到台阶下，刚刚碰到车门，想起了什么又返过头去。还没等他说话，那几个学生已经等不及了，冲了出去，只留给雨帘青春艳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