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又遇故人
夜间, ...
-
夜间,城市灯火通明,长街灯火辉煌,蜿蜒地伸向远方。顾念出来的时候突然有点嘴馋超市旁边蛋糕店里的蛋糕,又跑去挑了原味和芒果芝士慕斯两款蛋糕。墨城腾出一只手指去勾她手上提着蛋糕的袋子,对她说:“我先把东西放到车上,你在这里等我。”
顾念点头,看他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俊朗的身形从后面看让人觉得安全而舒适。夜里风很大,她拢了拢衣襟,感觉到从右前方投来的一束灼人的视线,抬头,遽然怔住。
是她没有看错吧!慕妍,徐慕妍......
她没有想到,再次见到她,是在这里。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五年多前,在徐景深的葬礼上。她的伤还没有好,脸色惨白,红肿的眼睛无神地看了一眼现在门外的她,就淡淡地移开。现在过去了五年,她几乎不敢认她。
她真的变了好多,原本精致的脸瘦小而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若不是那双很大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她几乎要以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顾念不知道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可是眼光触到她坐着的轮椅的时候,却是猛地被刺痛了,不知道刺痛的是眼睛,还是心口。
她终究是不能再站起来了吗?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感觉到手心有轻微的拉扯,以为是指甲陷在掌心的扯痛,却是墨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将她手掌摊开,放在了他温热宽厚的掌心。
“我叫了好几句都没有应,在想什么?”
耳边是他温柔的像轻哄的声音,顾念转过头去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墨城朝一旁看去,很快就收回视线。“认识?”
“嗯,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她开口,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然,松开他的手。“墨城,你先去车里等我吧,我过去和她说几句话就过来。”
见到了,总不能就避而不见吧!
墨城至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向他们,将手放在她头顶好一会才说:“嗯,不要聊太久。”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地“嗯”了一句。
她像微尘一样地抽身离去,似乎会被吹到洪荒末世。墨城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感到烦躁,想伸手拉住她不要靠近,但是理智又将人拉回现实,看着她在风中一步一步地迈过去,只能郁郁地坐上了车。
他自然是看到了顾念所看到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超市的另一个入口等着她。女的很瘦小的身材,坐在轮椅里,从腰腹到脚踝的位置都盖着一条厚厚的一层棉毯,双手叠在膝盖上,目光虔诚而悲哀。而那个男子,就是刚才在超市碰到的人。
墨城心烦意燥地往后靠着,从挡风玻璃看去,顾念站在他们面前,蹲着身子和那女人说了几句,有些颤巍,有些不稳,甚至有些单薄。她站了起来,那女子将手机还给她,随后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她便同男子一起离开了。
她是背对着他的方向,他从头到尾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他注意到她缩在袖子里的手,从头到尾都是紧紧握着的。想极力隐忍,却是更加卑微地泄露了自己的小秘密。
他微阂着眼看着她,心好像被蜜蜂轻轻地蛰了一下,这个傻瓜!
听到嘭的一声关门的声音,墨城幽然地睁开眼睛,朝正在给自己系安全带的顾念看去。“聊完了?”
“嗯。我们快回去吧!”
他不急,伸手搁在她畏畏缩缩放在腿上的袖领上。“手伸出来。”
“干嘛?”顾念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确实照旧做了。
墨城侧身,将她双手捧在他的两手之间,忽轻忽重地来回搓着。
他的手干热的,足够包容她手掌的大小。由于常年用笔,中指与手掌之间有一个薄薄的茧,加上从小习琴,关节处也是宽宽的,有厚厚的肉垫。擦过她的掌心的时候,粗糙又细腻,像是在绸缎上时擦过时的静电反应。
顾念觉得,那种就是她现在的心里的感觉。麻麻的,有触电的感觉。
他的脸近在咫次,她只要一抬眼就能清楚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眼睫,高高的鼻头,还有恍若刀削般的下颌线。
墨城的脸色不太好,抬头视线正好与她相撞。她笔直而安静地看着他,他亦无言,过了一会说:“手怎么还是那么冷。”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剧缩,有些什么东西快要容纳不了了,仿佛置身于一片雾色当中,连忙说:“手冷也没关系,反正有你在。”
他有一瞬间恍然失神,想想又是笑了。
她也笑了,转过脸去无声地抿着嘴。
回到公寓,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又整理了个大概,吃过晚饭之后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了。墨城看着精疲力竭地瘫在偌大躺椅上的顾念,走去过将他挑好的拖鞋放到她的脚边。
“我说了有备无患的嘛!”
顾念抬了抬眼皮,“你老英明。”
墨城笑笑,对她说他老不和她计较,其实他也就比她大个一岁两岁,只是比她先毕业个几年而已。
“如果还冷,记得将温度调高一点。”
“知道了,你快去洗洗吧,身上有味道哦。”
睁眼说瞎话,有什么味他会闻不出来?
墨城穿了件灰色羊毛衫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念正坐在地毯上看书,安安静静的,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侧脸分外柔和,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的皮肤,白的晃人。
她身上穿着他的卫衣和休闲裤,除了宽大的显得她更娇小之外,倒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
墨城一手擦着湿哒哒的头发朝她走过去,顾念听到声音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头埋了进去。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觉得今晚的顾念有些心不在焉,很沉默,很安静,但是很平常时候的安静不一样。
“没什么,就是随便翻翻。”她没了心思,随便将书往旁边一丢,所幸窝在他怀里靠着他。
墨城一手擦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身,俯下头来吻着她的发心,“不开心?”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她微微地阂着眼。
正常人这个时候早就累了,他将她往上提了提,见她抱着他的腰,闭着眼睛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没出声。
很久她都没有动,墨城还以为她要睡了,正想着拉开她看一眼,就听到顾念闷在他衣服上开口问他:“墨城,你不想问我今天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吗?”
“好奇心容易害死猫。”他说,所以他等她自己跟他说。
“她叫慕妍,徐慕妍。”
墨城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又听见她说:“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她以前还是还是一个很漂亮很有自信的女孩,笑起来也很好看。可是现在我都快认不出她来了。”
他的手指与她相扣,她将头偏倚在他的肩窝处,痒痒地气息抚在她的耳鬓。
她的声音莫名地带着浅浅的鼻音,“她的腿原先不是那么样的,可是她说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身体很冷,即使室内的暖气十足。他除了更紧地抱着她之外,无力地发现自己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
墨城第一次觉得,他也许真的做错了,不应该将她推回来的。呆在国外,待在他身边,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和心痛,他也不会心疼之后更心疼。
“.....别多想。”
顾念摇头,“我没有多想......”
只是他不明白,不明白那种无论你逃到哪里,心都想被绳子束紧了一样的感觉。
别人都说恩情难还,情债难抵,可是如果是罪恶感呢?那种东西太飘渺,无孔不钻,一不下心就人就被钻了空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最后厌恶,到处都是深深的厌恶。
“顾念,我没想到还能在见到你,程阳说他刚才差点撞到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你真的回来了。”
“你回来了,真好。”
“这些年你还是老样子,可是我却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我的腿可能永远都会这样,我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顾念,我还有好多话想当面对你说,有时间我们再见一面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记得联系我,我等你。顾念......再见......”
徐慕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自带着定位器,无论她走到哪里,都紧紧跟着她,哪怕她可以躲到他的身边。
五年前她离开,纯粹是逃避心爱的人离世的事实,逃避她无以承担的负疚,逃避她以为锦年一谢就可以醒过来的噩梦。可是当年那场车祸,不仅让徐景深永远地离开了她,也让徐慕妍失去了再站起来的能力啊!
原来躲不过的最清晰,留了越久的疤越是丑陋,一不小心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一念往生,谈何容易。
顾念也想,如果不是当年她......也许这么美好的两个人,都有美好的人生了吧!
“你明天还要上班哪,要是眼睛哭肿了就见不得人了。”
听到他取笑的声音,她将搁在他肩膀上的头抬起来。“我没有哭啊。”
墨城含笑着看着她,“我不怎么说,你舍得把你的宝贝脑袋拿开啊,重都要重死了。”
她又想笑。墨城好像总有这样的魔力,像一杯感冒冲剂,暖心的,暖手的,不治病,但治心。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心中的小烦恼,小忧伤,冲淡到无影无踪,百治百用。
她看到他一头湿哒哒的头发,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她感觉后脑勺有股凉意了,便拿起刚才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的毛巾,半跪在在他身边替他去擦。
她知道他一直就有一个奇怪的嗜好,那就是恋发癖,绝对的恋发癖。之前他们在英国的时候,他就对她的头发有着强烈的控制欲,没事就喜欢摸一摸,亲一亲,害得她恨不得一天洗三次头发。想到他之前对她说的话,就忍不住说他:“你不是说头发是人的第二张脸吗?怎么你自己就不知道打理呢?”
他笑着说:“那是指女人,男人的第二张脸可是手。”
手?顾念下意识去看他五指修长匀称的手掌。
墨城的手很修长,但是并不是笔直而尖细,相反关节有些粗大,指头圆弧形,宽宽的,和秀美完全无关。她从来没见过他留出一点点指甲,从来都是光秃秃的。
亲眼见过了弹钢琴的人,才知道言情小说中说钢琴家的手细嫩如葱白,柔若无骨都是骗人的。钢琴家的手就和芭蕾舞者的脚一样,为蜕变而历练,大都躲不过微微变形的结果。
突然觉得这样的姿势靠的太近,空气中有丝丝暧昧燥热的气息,顾念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往外退开了一步。墨城却是直接用手揽过她的腰靠近,隔着他那件厚厚的纯棉衣服吻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将手撑在他的肩膀上,俯着脸看着他,“怎么了?”
墨城幽黑的眸子里流光万转,伸出另一只手拉低了她的脑袋靠近他,哑声道:“做点该做的事。”
顾念一下子手软没撑住,刚好给了他一碰即触的几乎,他浅笑。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他摄人的眼睛,像整个灵魂都被吸附进去了一样,大脑立刻变成一片空白。
他要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她啊!
墨城却是不再给她任何躲开和思考的机会,拥着她的身子放在他身上吻着她,在她惊呼想要出声的时候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占领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温柔似水,泉泉入心,好比汹涌的大海平息了怒气。他带着安抚的吻炙热而虔诚,霸道而不急切,将她的徘徊和不安,都从此以吻封缄。顾念仿佛听到她心里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的声音,像来自一个空灵的世界,安静了她世界中所有的尘嚣,闭着眼睛,只能贪婪他渡给她的空气。
翌日,墨城果不其然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脸没有睡饱的萧逸,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他要的资料扔到他的办公桌上,然后动作利落地在他面前的软椅上装躺尸。
“我还以为今天怎么早,我一定不会在办公室里见到你的。”
墨城翻开他递给他公司最新准备招聘的IT工程师的人事资料,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说?”
“美人在怀,哪有君王会早朝的道理啊!”不像他,孤家寡人一个,回来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夜,就为了找这些资料给他。
“我竟不知你古语什么时候学的那么好了。”他浅笑着说。
“我最近刚好报了一个古语班,学了好多和这个差不多的话,要不要说给你听。”
墨城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所以呢?你上课就对这些部分感兴趣?”
“非也非也。”萧逸笑着指了指他,“看看,您现在是面如桃花、暗含春风......”
墨城半勾着嘴唇,看了一眼呼叫机,抢先在他口不择言前开口:“如果你再在我的办公室里胡言乱语,我不介意叫人把你扔出去。”
这话换做别人他不信,可是在墨城那可是引经据典的。在许墨城面前,经验总结是玩笑不可过三句,过了三句,那可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了,不跟你扯了,说正事。”萧逸清咳两声,“你突然要这些招聘的资料干嘛,人事方面的事情你不是一直都不管的吗?”
“我在国外的时候看了公司近几年来所有员工的资料,发现除了我们之前雇来的管理团队之外,很大部分都是一些关系户。换句话说就是公司的某一部分群体都是多多少少有亲戚关系的人。”
“你是说公司内有人搭线,故意将和他们有关系的人弄进来?”
“不排除有这可能。”
萧逸表示很气愤,“我还有没有开始削藩,他们就开始地方分权了!”
“看来你的中国历史还算没有白学。”
“那当然。”他说,发现就这样被人转移了话题,语气不满意,“说正事呢现在。”
墨城将他之前调查的资料放到他面前,“以前我们交给别人管理暂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不行。既想留住人才,又要制压公司的拉帮结伙,这次招聘和招聘之后的人事部门的调动至关重要。”
“你是说培养我们自己的人?”他看他一脸讳莫如深,“我明白了,那我需要怎么做。”
“这次的人事招聘你要亲自负责,亲自监督,将之前最后的面谈改为软件技术分析试题,到时候我会亲自出试题,做好之后你看一下难度。还有......”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
墨城失笑,他这会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跟他在这里急有什么用啊?
“在这一部分中看看有没有之前在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过,名牌大学毕业的人,可是考虑重点栽培。”
“倒是有这么一个人。”萧逸大概想了想,“S大计算工程研究生毕业,姓柯,好像听说是和上司一言不合冲动之下被离了职的。”
“可以考虑。”他点头。
“那行,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先要have a good rest.”他说完又捂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不到吃午餐的时间不准叫醒我。”
“阿逸”墨城在他出门之前叫住他。
“还有事?”他转脸走了过来。
墨城停顿了几秒,想想有些事情终究晚说不如早说好。“作为公司的总裁,你可不能只顾着做技术软件的研究,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需要你领导,你以后还是要多费的精力在管理上,要不然我找个专业人士专门辅助你,顺便......”
萧逸嘟了嘟嘴,还专业人士,专业人士能比你更专业?他暗暗吐槽几下,然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也没听他说下去便问:“墨城,你怎么突然说这些了?”
他们从和合伙创业开始到现在,他主要负责软件编程和设计这一块,后期的软件测试和升级由他负责。至于公司管理这方面嘛,虽然他们都有个企业领袖的老爹,从小耳濡目染不少,但是天资这个东西,还真不是人人都能随便拥有的。从小到大,墨城学东西都是最快的,而且还学得精。所谓自古以来,能者多劳,自然而然也归他管。
而且这些年来墨城还管的有模有样,华社旗下在新加坡的分公司Glory,这么多年在他制定的管理制度下,没有出一点乱子,技术前沿性和专业人才素养都是新加坡众多IT企业顶尖的,说出去谁会相信他之前连管理学课都没有上过。
“我就是说说,毕竟你也是公司的大股东,很多决策你也要亲自参与进来的。”
萧逸用手指做了一个“NO”的手势,“不对不对,你刚才的语气可不是这样的,有点像,像......”
他思索了半天,硬是没有想出合适的话。墨城将文件往办工桌上一扔,人往后靠去,认真的说:“你想多了。”
“真的是我想多了?”
他极为正经地点头,告诉他:“下午和晚上的应酬都不要找我。”
萧逸盯着他面色不改,很讲义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才回国嘛,要花点时间陪顾念对不对?”
墨城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见他转身要走,负责任地提醒他:“你的文件忘了拿。”
“哎!”萧逸折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是让单身汪受尽一万点伤害啊!”
墨城做出沉呤的样子,看着他深受打击的身影,想来对他早就积怨已深,因为不在乎再多加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