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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想念,分很多种方式 今天晚上也 ...

  •   今天晚上也有很多的星星,夜还很长。

      她和言辙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好久不见,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问她很多在英国的事,顾念说了很多,但是总体来说报喜不报忧。

      她也会跟他说一些莫名其妙做的傻事,比如错过了末班车,不知道为什么就为了省那一点打车的钱,就这样从打工的地方走到住的地方,直到发现学校宿舍楼就在眼前,才觉得腿已经麻了,完全没有力气。还有她最不能忍的,带着地图还会迷路的深深无奈,以及单一无味的西式早点和只能凑合着解决中晚餐忙碌的作息时间。

      言辙听完竟然还笑,伸手去揉她的脑袋,笑道:“还不错,没有把自己弄丢,也没有把自己饿死,有进步。”

      她也知道他这是损多过夸,但是听他这么一说,竟然有一种无名的自豪感,“你不要小瞧我,我会的可多着,不仅仅能自力更生。”

      “对,你还会盖楼。”他唇角微扬,敷衍她。

      明明是建筑,艺术之类优雅的名词,怎么到了他那里听上去有些廉价的味道呢,不说这确实是她的长项,顾念笑了一下,和老朋友的交流方式总是那么让人愉快而放松,她忍不住得瑟:“而且盖的不仅仅是高楼大厦。”

      言辙失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建筑师Sarah自初绽头角以来,她的每一部作品,每一处设计他都知道。

      “嗯,我知道到了,我的顾大师。”

      他拍完她的马屁,两个人都一直笑。一切好像和原来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就是少了一个现在此时此刻应该对着他们两个人掀白眼的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刚才在餐桌上,顾妈妈又一次提到了方狸锦,说她上次在G市好像看到过狸锦一次,问她狸锦是不是回来了,她们有没有联系,改天要不要一起在家里吃顿饭。

      那是他们三个人都尽量避免的话题,像一个隐形的创口,又像马戏团小丑所戴的面具,摘下后,现实的不欺和落差都不可避免带来浓浓的失落,所以小时候,大人们都是不会拆穿小孩子幻想的美好童话。

      她和言辙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还好善解人意的顾爸爸及时拉住了妻子的话匣子,才没有让气氛更加的僵硬。顾念又想到下午碰到方狸锦的场面,她一直都在笑着,她却总觉得那笑容又假又装,少了真心。

      最后还是问他有关于狸锦这些年在美国的事情。“阿言,在美国你第一次见到狸锦的时候,她是不是变化很大?”

      言辙想起了很久远的事,说:“就连你看到她现在的都还觉得有些陌生,那时候我见到的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不仅外貌气质变了不少,就连性格变了,可是每次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说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一点事,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在哪里,我就没有再问。老实说,阿念,我很好奇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关系变得那么僵硬,你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以为我回来会问你的,但是我发现我现在一点也不想问。”

      “现在我老是想起我们以前,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好得像连体婴儿一样,我总是想尽我的能力,用我的方法保护你们。别人要是敢欺负你们,我就加倍地欺负回去。那时候我只是在想,两个人对我来说这么重要的人,我恨不得掏心掏肺对她们好的人,谁欺负我都不准。”

      “可是慢慢的,这些年我发现我真傻,就算我能替你们遮风挡雨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不会只有我们三个人,还有好多人出现在我们身边,还有来自各个方面的明枪暗箭,我们防不胜防。那时候我就觉得,其实你们并不需要我的保护,每个人都有他该承担的重量,而那些重量我承担不起,别人也承担不起。”

      “所以我不问,真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的。不管有多少人,多少事隔在我们中间,有些东西,它就是理所当然存在那里。”

      言辙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当她和方狸锦还在为各自的改变无所适从,局促迷惘的时候,他就已经像过去多少次的那样,走在他们面前,牵引着她和方狸锦走出迷雾。

      他看她,“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满肚子的疑问,包括她现在为什么改名叫姜心,她也跟我说过,她说她想接受现在的生活。可是阿念,我们都知道,一个名字改变不了什么。”

      好像之前所有她怀疑的,犹豫的,不敢相信的,不愿接受的,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全世界都变了,只要有她的阿言在,又有什么好可怕的。

      顾念返身去客厅,林占南躺在单人沙发上已经陷入沉睡,顾太太很可能是在房里照顾顾先生没有出来。她找来一件薄毛毯盖在林占南的身上,他在睡梦中立刻极为不愿地蹬开,害得她没好气用力拍他乱动的腿。

      林占南隐隐皱眉,翻了个身,总算是安分了。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拿着两瓶鸡尾果酒,对着言辙举了举,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言辙捏了捏眉头,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打算灌醉我。”

      “啊?”她呆了呆一动不动。刚才心口的纾解,让她觉得她现在的心情是真的不错,“那我就陪你一起醉。”

      “一起醉?”言辙拿过她递给他的那一瓶,极快地扫了一眼,对上她的眼睛,眉眼染进他身后的遥远的灯光,星辰,“阿念请我,我自当奉陪。”

      “阿言,跟我讲讲你和狸锦在美国的事吧,我想知道。”她对着脚下的灯火如橘的城市跟他讲。

      言辙眼神温柔,很爽快:“好。”

      他开始讲他初到美国的那段日子,“其实刚到美国的时候我也很不习惯,到了外面,都不敢用蹩脚的英文和人交流,还好舅舅虽然很忙,但是他也会抽空送我去学习班。有时候看到班里和我一样的亚洲同学,总是会特别想念你.....和狸锦,我还老是再周三和周六给你寄信,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在写之前想过好多好多话,可是等到真正下笔的时候就全都忘了,只会写“我很好,在美国适应的很快......”然后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因为我学的是犯罪心理,那时候我居然告诉你我现在会习惯性去观察身边每个人的肢体和面部语言,猜他们在想什么,刚才又去做了什么事。寄出去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后悔死了,怕你看了之后会觉得我是怪物,等我回去见着你了,你就不敢理我了呢......”

      顾念嫌他幼稚笑出声,但不否认她是真的佩服言辙。她也想到了自己,那时候和家里人不多的几次联系,每次开口她好像也是说来说去也是那么几句话。不说好,也不说自己不好,只是说这里很好,但是又说不出哪里是好。

      在异乡,我们都会变成一个孤独的灵魂,可是因为还有牵绊的人和珍贵的回忆,才敢这样不知前方,不管后路地走下去。

      他也跟她说狸锦,说他第一次在那边见到她的时候有多么意外,“她在纽约继续学习世界文学和摄影,一有时间就去旅游,我总是跟她说真羡慕她能有那么多时间满世界地跑,去看那么多那么美的风景。谁知道后来她每到一地方,就收集有当地风景的明信片,然后居然一股脑的全部给我寄了过来。”

      “阿念,你说她是不是比我们都过得潇洒。我数了数,她去的地方可真不少,差不多都要把美国跑遍了。哦,对了还去了南极,那次她还在明信片上写着,为了近距离抓拍一张企鹅群生活的照片,她跟保护站的人在雪地里差不多蹲守了半天,然后就这一张照片,她还做成了明信片给我寄了过来......”

      书兰喜欢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收集那个地方的明信片,把它一张一张地嵌在珍藏的书里面,等到一定的时候,再拿出来,捆成记忆的一道线,然后就可以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带你走我生命中走过的每一步,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陪在我身边,你只要知道我想让你看到的沿途的美好。

      有的承诺因为给的时候都太年轻,才会被遗忘的太早,残美结局。可是正因为年轻,那些纯纯粹粹的感情,才会历经时间的考验,始终如一。

      顾念无聊地站在阳台上数星星,忽然感觉心里微痛,为自己,为言辙,更为狸锦。可是又好像满满酸涩着,好想哭,为自己,为言辙,为狸锦。

      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只响了一声,就被她接了起来。

      “......睡了吗”

      她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墨城极为低沉的声音,突然不记得刚才她发现的星座是什么了,牧夫座?天蝎座?

      “没睡。”

      “这么晚还没睡?”

      “那这么晚你还给我打电话。”

      他轻笑出声,“在做什么?”

      “在数星星......在......”想你。

      墨城说:“数星星做什么?”

      “醒酒......”她迷迷糊糊地答,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墨城声音却隐忍急切,“你喝酒了?身边有什么人吗?”

      “我在家。”

      “哦!”他松了一口气。

      “我没喝醉。”顾念无声地抿着嘴,“我喝醉了形象会很不好吗?”

      在她印象中,她只喝醉过一次。那是她和墨城在一起的第一年,除夕,她和咖啡馆的同事一起跨年,墨城也在。她喝醉了,像一只笨熊一样扑在他怀里。

      “嗯。”墨城声音暗哑,“很磨人,像一只小动物。”

      这是什么比喻!

      顾念往楼下看去,散漫的路灯下,花圃中都是绿油油,黄灿灿的生命。倾泻而下澄明的光晕,有几个黑色的小影子正围着台灯式的路灯转来转去。飞蛾扑火,没有火,就去有光亮的地方。

      很久很久,不记得从生物课上学到的飞蛾扑火的真正原因,文学家把它文艺地表述为玉石俱焚的爱情,爱的无望凄美,不惜牺牲。是罂粟花快乐的享受,也是上瘾的毒药。哲学家却看到了矛盾本身,飞蛾看到火带来的光明,却没有看到火本身的可怕。你贪恋其美,却深受其伤。她晕晕的,现在想的完全俗气,夏天真的已经来了,就连小蛾子都开始折腾了起来,那是欢喜。

      她问:“你呢?”

      她根本就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意思,可是墨城还是回答:“在想你。”

      那一刻,她看到,整个世界的星星都亮了。

      墨城早上七点的飞机,从深圳飞往A市。他昨天工作到凌晨才结束,但是还是连夜让秘书定了今晨最早的航班。时间仓促,秘书和柯扬则继续留在深圳,尽快做好善后工作,他则提前回公司。

      到达A市机场,出机场,乘车去顾念所住的小区,差不多中午十点。过了芝兰玉树,绿意盎然的院子,过了新刷了一边绿漆的楼梯,在三楼又长又空的走廊,步子却一步比一步慢了。

      这样慢格子的动作,让他恍惚时间倒流,那些惴惴不安,又隐隐期待的情绪就这样不设防的,齐刷刷地迎面扑来。他仿佛又掉进了一个能够轻易把他围困在里面,他挣脱不开,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的幽洞。而那扇洞门,只有顾念能打得开,阳光才能透过进来。

      第一次去挽留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在咖啡厅的玻璃窗边坐了一天,工作完成了,电脑的屏幕黑了,他合上了一遍,又关了一遍。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位置有人来了,白皮肤,蓝眼睛,高个子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天变成珈蓝色,城市的浮光开始亮了起来,。

      沿着咖啡厅木质楼梯下去左拐有一个小型的广场,中心街道有一座骑士目视远方的青铜雕塑,顾念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静静地看上一会,仿佛在和它对视,又或者在他无声的交流。可是今天整整一天,那里都没有出现她清丽的身影,微扬着头,专注而凝神的侧脸。

      他以为她又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黑夜里将车子开得老快,冰冷的雨下了一阵又停了,挡风玻璃的水滴像冬天被霜冻过一样,雨刷子刷了一遍又一遍都刷不干净。他感觉那雨刷刷的是自己的心,像挡风玻璃一样,在雨里,里里外外浇了个干干净净。

      老式的街道,黑色的高栅栏将复古的哥特式建筑分在单行道的两边,从灰白色窗户里透过来的灯光幽暗。他下车的动作极慢,解安全带的时候手还轻轻颤了一下。雾气里,所能看的一切朦胧,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沿着昏黄的泊油路走上去,那盏明黄的吊灯似乎一悠一晃,直到顾念住的复式楼下,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的。

      刚才不管不顾开车过来,没有设想过任何一种情况,脑子里想的都是要马上见到她。可是到了眼前,他却突然陷入一个奇怪的循环,想见到她,表露心迹的期盼,又害怕她将他推得更远。

      顾念常说,伦敦的雨雾总是容易让她迷路,可是没关系,哪一次他都能将她找回来。可是这一次,却是他感觉自己在慢慢推开她,他怕,他再也找不回来她了。

      昨晚,她悠绵地问:“你呢?”

      他说:“在想你。”

      顾念半响后轻嗯一声,声音细软而坦然,“......和我一样。”

      和他一样,她也在想他。

      就这一句,心都醉了,酥软的一塌糊涂。一定是她喝醉了,也传染给了他。

      可是他记起他打这通电话的原因,半个小时前,他手机里短信显示的熟悉而冷硬的断句:Kevin,你知道你还有未完成的事等着你去做,七年,你该回来了。

      七年,他从来没有觉得七年的时间有多长多短,可是他总觉得他和顾念在一起的这两年多时间太短,他每一刻都想把每一秒往下延伸,但是他每一刻又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秒,怎么就没有一夜白头呢。

      他太明白这种感觉了,它叫做......害怕,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也紧紧裹挟的害怕。

      墨城轻吁了口气,想着,扣上门把手的时候。门开了,顾念穿着白色针织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墨......”

      她的话没来得及喊全,嘴巴就被他堵住了,话音全落在他清冽微凉的嘴间。这次以往不一样,他吻得又急又深,完全没有平时的绅士风度,热切霸道的吻唇占满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有些承受不了这样的热情,感觉自己像摊在沙滩上的一条鱼,伸手去推搡他,他不理,反而将她抵着一边的墙上,更加认真和细致地吻着她的嘴唇,脸颊。顾念感觉的耳项处上湿又热,神经一崩,趁着嘴巴得到了解放,又是用手去推他,“......墨城,你先别......”

      他这会感觉到了她的抵触,停了下来,一手还抱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顾念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头皮一沉,刚想要解释,没有关紧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阿念,你怎么......”出来的顾妈妈正想着去隔壁房东老板家借蒸屉的女儿是不是回来了,开门看到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言语功能。

      顾念一脸的生无可恋,墨城更是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三分呆滞七分不解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但是顾太太是谁啊,活了大半辈子,那眼力不是白练出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两个人的亲热劲。直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退了进去,还体贴地关了门。

      墨城悠悠地转过脸来看着她,看来完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脸懵然。顾念连他的眼睛都没有勇气对上,好想瞬间隐身,就当做这么狗血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哦。

      她头抵着墨城的肩膀,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闷声说:“墨城,我刚才就想跟你说,我爸妈来了。”

      不明状况的人这次总算是弄清楚了,虽然心理上还是不能很快接受,但是看着顾念比他更窘迫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放心,有我呢。”

      她的脸和耳朵更红了,死命地揪着他的西装衬衣,皱巴巴的。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无声地交流着,都不需要明说就明白彼此的意思。

      墨城突然暗恼他刚才是真的急迫了,理智和冷静都比平时大打折扣,跟“捉奸在床”差不多突发情况,让他感觉对自己很不爽。

      以暖色调为主的东南亚风格的房间,落地窗大开,阳光照得一室温暖,淡橙色的墙壁上影影绰绰的映着两个人比肩站着的影子,顾念和墨城都有些拘谨地站着,同在沙发上的顾爸爸和顾妈妈,一时间两两相望,相对无言。还是刚刚宿醉清醒过来,囫囵地洗漱完出来的林占南打破了这份安静。

      他还是头重脚轻,迷糊犯困,揉了好几把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激动,含在口里的醒酒茶一口气就喷了出来,见鬼地说:“墨......墨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不是在深圳吗?”看着样子,他一定是又错过了什么好戏。

      “阿南,你们认识?”顾爸爸与顾妈妈异口同声,疑惑地看了看林占南,又看了看墨城。

      林占南怔怔地点头,“他就是Kevin,姑父姑母,我和你们提过的。”

      正午过后,日头偏西,室内依旧明亮,但是阳光已经停步在青灰色的屋檐底下。吃完中饭,林占南开车回G市,他酒店的事务不能停隔多久。墨城在客厅陪顾先生和顾太太聊天,顾念就提着洒水壶在阳台浇水。

      昨天她借着酒气装疯卖傻地跟顾太太说想吃包的韭菜肉末饺子,顾太太听完之后,平时再怎么精明能干的女人都傻傻地征愣了许久,最后还微微湿了眼,颤抖着点着头。

      她微醉着,看不甚清的眼瞳看着她受宠若惊,竟像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的酸涩慢慢堆砌,几近崩塌的边缘,可是又有一丝淡淡的甜意慢慢沁出,重新包裹了那层酸涩,难受又好受。

      果然今天一大早,顾太太就起来忙活了,先去超市挑最新鲜的韭菜和猪肉,然后回来搅面粉,擀面皮,擀成圆圆的厚度均匀的饺子皮。将肉切成一片一片,然后一刀刀剁成肉末,均匀撒上早就切成细段的韭菜和星微的姜,放到水晶玻璃碗中均匀搅拌,开始包馅,很快,金元宝状的饺子就一个个地出炉了。

      今天中午,他们整整蒸了三屉,但是还是被一扫而光,松软而有劲道的面皮,一口咬下去,鲜美而不腻。顾念发现,再尝到顾妈妈做的饺子,她眼睛和心都又湿又涩的。其实在那一刻,曾经对父母怎样多的失望和怨念,都已经消失不存在了。她知道更重要的,不过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客厅里,不知道墨城说了什么,两位老人都大咧着嘴角笑着。顾念看着三个人相处其乐融融,就她一个人在这里忙里忙外,不由得开始有些嫉妒墨城了。嫉妒他不仅长得比她好看,还比她更会哄两位老人,看顾爸爸顾妈妈这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完全就是更喜欢他们心里这个“准女婿”,而冷落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也许是她明目张胆,吃醋吃的太明显,墨城在谈笑的间隙,感应到了朝她看过来。顾念一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心里掩耳盗铃念叨着:别看过来,什么都没看到。

      阳台被她布置得跟花房差不了多少,几盆茂盛的麦冬和兰草用铁丝勾在天花板上吊挂着,高度跟她的身高差不多,顾念浇起水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要踮起脚,要双手握着把手,对准了,倾斜角度不能太大,不能全浇在自己身上。

      超过三秒,身体开始不平衡,双手颤颤巍巍的,开始拿不稳,就被人从后面揽进了怀里。甘冽的淡淡古龙水混合着一丝丝清凉的薄荷味道,瞬间就让人觉得安全和满足。

      墨城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一手放在她腰间,一手已经从她手里拿过洒水壶,开始动作轻慢地给兰草浇水。她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他所有的动作力度,都一丝不减地传给了她。

      对于她来说,勉强又为难的高度,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原来有一个那么高大的男朋友还有这样的好处,但是浇水就浇水吧,这样抱着也太暧昧了吧,而且屋里还有她爸妈在呢。

      顾念刚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墨城已经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单臂环着,变成了双臂交叉抱着她的细腰。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已经动作极快地将银色的洒水壶放在栏杆上,她的反应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小矮子现在终于知道个高的好处了吧?”他在她耳边轻笑出声,她狠狠地抓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抱紧了就是不松手,她就笑了。

      “那以后这些事,就由高个子的许先生来做好了。”

      墨城的心被她轻言细语狠狠一砸,静静地埋着头不说话。顾念只觉得他今天比平时沉默了,有些不对劲,从他见到她那个急不可耐的吻就可以看得出他今天不对劲。想问他是不是公司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他就已经抢在她面前开口。“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八岁就开始设计房子了呢。”

      顾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给忘了。“我爸妈告诉你的。”她说着透过掀开的窗帘缝看过去,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这见微知著的眼力,还真是体贴啊!

      “嗯,我们顾念是一个神童。”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嘲弄她,顾念想到了很久远的事,嘴边的笑容慢慢地漾开。“其实我只是胡乱地多画了几笔,外公他疼我,就没有改过来。”

      四月,A市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台的风不大,带着一种自然的清凉,特别像在山林间,躺在崖底被阳光炙烤过,又被清冷的泉水濯淌过的青石上,吹着崖底送过来的凉风。那享受,绝对都不低亚于你在躺在办公室凉椅上,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

      顾念所幸享受这样的半暖时光,也不去想推开他,只管赖在墨城的怀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勘,就是外公带着她的。他说一个好的建筑师,不仅应该有层出不穷的设计灵感,技熟于心的专业素养,他还应该像一个实地实干的工程师一样,从科学严密的技术方向去思考问题,在建筑艺术上不能陈词滥调,更不可以纸上谈兵。

      她童年记忆中那么笑起来总是眯着眼睛的小老头,那样遥远那样接近,好像这么多年,从未离开。

      “墨城,我还没有跟你说过他吧。那小老头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了,可是我想你是不一样的。”

      不等身后的人答应,她接着继续:“外公他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年轻的时候去过好多地方,意大利,西班牙,德国,英国,法国,美国,日本......最崇拜疯子建筑师高迪,就连我都深受他的影响。他本来也打算远赴英国留学的,可是他出了一点事,右手受了伤,从此再也不能长时间握笔,承重力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他也就回了老家。”

      “虽然一个建筑师,还没有开始他的梦想之前,就被告知再也不能用力握笔很可悲,但是外公一点都没有自暴自弃。镇子里的小学,初中学堂还有露天电影院都是他设计的,他还会帮邻里人设计房子。他的手不能长久用力,每隔几分钟,就疼的受不了,他太疼了,就把我抱在身前,他说一笔,我就画一笔。”

      墨城抱着她,顾念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微微颤动,粉色的唇一开一合,每一句都带着幸福的回忆。她回忆的太深,完全不知道他的五味杂陈。墨城看着她的侧脸,鼻尖是她身上的清香和玫瑰发香,她是那么真实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在她以为最幸福的时候,他离她而去。

      “我小时候画画不好,每次不是画不够直就是不够曲,力度不够,阴影区别不大,又不够立体,他每次都会抓着我让我改回来,擦来擦去我就生气了。他的力气还没有我大,我就随着自己的性子想什么就画什么。我那时候完全没有美学结构的概念,画的特别抽象,但是外公他舍不得改过来。”

      “他说......他说......”我家宝贝阿念画的就是最好的,因为阿念以后会成为最棒最棒的建筑师哦!

      顾念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有温热的东西划过他的手背,然后听到她声音支离断续。“......我倒现在都很想他,好想好想。”

      他想抱抱她发颤的肩膀,她已经转过身来,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一点也不想他看到她现在难看的样子。“墨城......”

      “嗯,我在。”

      “我从小和爸妈的关系并不好,我始终怪他们当初生下我却又不管我,最后不打招呼地带我离开,没有让我见到外公外婆的最后一面。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突然发现所有这些怨恨都微不足道了。我原谅了。放开那些一想起就会让人心痛的回忆,也放过自己。”

      放过那些让人心痛的回忆,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命运终究会向坚强和懂得宽容的人低头,指给你现实的温暖。

      墨城胸腔猛地一震,所有累积压抑多年的寒心与失望,怨怼和责骂,都像锁妖塔里的妖魔,重见了天日。扪心自问,他好像从来都抓住那些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不放,没有想过要放过自己。

      有时候他还真不知道是她依靠他有了往前的勇气,还是她的一腔孤勇,在带着他一直往前走。只是他知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放开她了,哪怕横在他们之间的会是半个地球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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