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蝶缠心》冷鸿

56、分别 云禄的确是

　　云禄的确是有些焦头烂额，有一大摊子事情需要他处理。
　　围攻樊家，看似稳赢的局面，实则漏洞百出。不得已调动了淮南守军，此事必须要善后；原本默认典校行动的一些大族，被连续十天，愈演愈烈的动荡搅得有些不耐烦，这又需要新一轮的交涉；而最让他如鲠在喉的，便是那些潜伏在寿春城中，忽然跳出来捣乱的墨家弟子了。
　　墨门的存在，云禄并非一无所知。然而他只把墨家弟子当作江湖草莽，剑客游侠，并不认为这些贱民能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然而他错了。
　　不过，无论是自己的失误，还是此次行动的失败，都没有让云禄感到沮丧。恰恰相反，他变得十分兴奋。
　　几年以来，他依附皇室亲王，游走于晋吴之间，暗地里策划了不少阴谋，甚至于一些高官显贵都死于他的运作之下。他的主公，那位王爷，对他是赞赏有加，还把重建典校的大任交付给他。然而不久之前，云禄从荆州归还，去向那位王爷回报的时候，竟被灌醉了酒，让王爷拉入房中……酒醒之后，云禄一度觉得羞愤难平。可对方是王爷，而尊严和他所追求的权势地位相比，似乎又不值一提。于是，云禄压下一腔怒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恭敬地辞别了王爷，继续为王府做事。
　　然而内心的波动，是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此次对付樊家，云禄也知道，自己有些太过随心所欲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而现在，墨家势力冒出头来，云禄终于感觉到了压力。对现在的他来说，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是最棒的安神良药。只要再稍加调整，云禄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变回那个运筹帷幄，冷酷缜密的云先生。而几百年传承的墨家，也会被他的典校吞噬殆尽。

　　下蔡县外，心言代替躺在马车里的父亲，与石家兄弟告别。
　　在此之前，兰素和其他几位居于寿春的墨家弟子已经先行离开了。他们南返寿春，既是回家，也有继续监视云禄动向的任务。一天以来，心言和墨蝶都没来得及跟兰素说上一句话。不过墨蝶知道，只要日后她们还跟在孙挽身边，就一定有机会再见到兰素。
　　而石家兄弟就不一定了，此次别过，未来能不能再相见，谁也说不好。
　　心言本来就对石崇印象不错，昨天又长谈了一次，拉近了不少距离。此时话别，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感谢。
　　“好了，樊姑娘，感谢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其实我们两家算是各取所需。读了樊公的信，陷害家父的幕后黑手才有了眉目，算是不虚此行了。”
　　“可是爹爹的信里并没有提到幕后黑手呀……”
　　心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石家离去的队伍，与来时相比，人数少了一半。而自家付出的，不过是一些在她看来无关痛痒的情报而已。
　　石崇与石乔对视一眼，然后对心言说道：“哎，知道了当年一事是江澄居中联络，那他身后，定然就是云禄了。而云禄口中提到，督导典校的王爷，定然就是幕后黑手。樊公提供的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啊。可惜我石家现在没有多少能量，别说王爷，就连云禄那贼都奈何不了。”
　　心言轻笑着，说些来日方长之类的话稍作安抚，也算鼓励。墨蝶默不作声，心里却是明白。昨天晚上，两场关于当年的对话，她听得还算完整。庄子内的石崇也好，庄子外的石乔也好，都或多或少地染上一股颓丧。为父报仇，只怕是遥遥无期。
　　道别的话语总有说尽的一刻。为了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座城镇里投宿，两路人马都该出发了，一路往北，一路往东。
　　心言是第一次交到外界的朋友，自然也是第一次同友人告别。望着石崇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言在心里问道：
　　“姐姐，你说以后还能再见到石公子他们吗？”
　　墨蝶不忍心让小姑娘太过伤感，便答道：“应该会吧，毕竟我们有相同的敌人呢。”
　　“嗯……那就好。”
　　而在心言视线所及之处，石崇也在问石乔同样的问题：
　　“二哥，你说我们还会再见到樊姑娘她们吗？”
　　“我怎么会知道？”石乔的兴致不高，“一个小丫头，见得到见不到的，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追着心言打听天界秘闻的事情了。
　　石崇回头眺望，看见远处还在挥手的心言，笑笑说：
　　“这孩子挺特别的，时而天真烂漫，时而沉稳睿智，一日之间可以判若两人，也着实有趣。”
　　“那又有什么用？这一趟啊，算是白跑啦。”
　　“二哥这话不对，这一趟下来，知道了仇家大概是谁，还结识了可为助力的朋友，该是大丰收才对。”
　　石乔有些恼怒：
　　“仇家是谁？是王爷！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嗯，这的确让人沮丧。不过嘛，至少知道了，该把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什么位置才好……”

　　石家兄弟的对话渐渐听不到了，墨蝶只好收起了好奇心。
　　樊家的队伍也启程了。只不过这支队伍，是由孙挽带领，队伍中健全的战力，大多是由前来迎接孙挽的墨家侠客组成。樊通躺在马车里，有两位姨娘贴身照顾。心言则被樊通派到队伍前面，与孙挽同行。墨蝶知道，樊通是有意想让墨蝶多和孙挽亲近亲近，毕竟日后要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个交道早晚都要打的。
　　“叔父。”
　　心言骑着红烛，怯生生地赶到孙挽身边，问了个好。
　　“哦，心言啊。怎么，你父亲那里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
　　心言自己和孙挽几乎没有什么接触，也没亲眼见证他如救世主一样出现，所以对这个猛虎一样的叔父多少有些畏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心言，只好向墨蝶求助：
　　“姐姐，你之前说过，想问孙叔什么问题？”
　　墨蝶心中暗笑，赶紧把缠绕心中的疑问都告诉了心言。
　　“叔父，我是有点好奇，您是哪天潜入寿春城的呢？”
　　“大概是八天以前吧。本可以更早些的，但接到你父亲的信以后，徐州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出发以后，对付拦路的山贼也花了些时间。”
　　“哦。那您又是如何得知赌约的具体内容的呢？樊家和石家的人都没有跟您接触过呀。”
　　“呵呵，心言这是在怀疑叔父吗？”
　　“嗯，我怀疑叔父在典校内部有眼线。”
　　孙挽这才露出了一丝惊讶：
　　“不错呀，这都被你猜中了。”他看了看左右，稍稍压低声音，对心言说道，“云禄这家伙，我们盯了他很久了。所以从典校一开始招人，我们就安排了眼线混进校郎里。虽然很难混入高层，但通过一级一级传下来的指令，也能大概推断出对方的意图。”
　　“原来如此。我听说来支援云禄的将军也是您安排的人？这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哈哈，这个简单呀。只要提前约好，那天晚上，让陈同点齐兵马在营中进行操练。那么需要紧急出兵的时候，已经集结好的陈同所部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哦！那那条地道呢？是什么时候挖好的？”
　　“就是当天啊。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墨家弟子，墨家的机关术……”
　　在一问一答的过程中，心言也逐渐放开了。她感觉孙挽这人，看着有点严肃可怕，但实际上还是十分和善的。而墨蝶呢，发现兰素口中的这位墨家巨子，除了武艺之外，也的确还有很多过人之处。只是不知道，今后需要仰仗墨门庇护的樊家，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
　　远方的山丘上，郑隐眺望着缓缓行进的这队人马，掐指卜算，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口气，远远地跟了上去。紧随他身后的，还有满脸茫然的修一修二和修三。

　　樊家残破的府邸，经过连日的激战与大火，已经如同废墟一般。此地被云禄“赏赐”给了江澄，算是对他此次表现的回报。江澄感恩戴德地收下了，一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模样。接下樊府后，江澄以修复为名雇了工匠，但暗地里却派自己的亲信在原先冰窖的地方开始挖掘。
　　樊通家中的隐秘，江澄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冰窖之下有一暗宫，若是樊家还有些金银珠宝，应该都是藏于此处才对，江澄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不过这一处暗宫，在先前的战斗中已被封死，原先的入口不能再用，只能挖一条新的通道下去。
　　挖掘从白天进行到夜里，负责之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向江澄报告：
　　“主人，我们……挖进去了。”
　　“哦？里面可有财物啊？”
　　“没……没有。只有一些校郎的尸体，还有……一个活人。”
　　“嗯？是校郎的幸存者吗？”
　　“是……是的。”
　　“既然下面没有财宝，那就收拢尸体，把幸存者救上来医治便是……你抖什么呀？”
　　“回……回主人，暗宫里无食无水，活下来的那人，是靠同伴的……血肉，才……”
　　“什么？”即便是江澄，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是脸色大变，“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云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