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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旧闻(下) “我到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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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听到传言说自己的父亲造反,为什么都不做确认,就直接逃出京城呢?”
庄园外,初上的月光之下,孙挽和石乔相对而立。
“所以,你承认了对吧?我逃到寿春,在父亲身边见到的掾属,就是你!”
“承认?干嘛用上这种词?我又没有隐瞒的意思。”
“可我记得,你当时的名字是……孙铄!”
“有人给令尊推荐了一位下属,当时尚未到任,既然是本家,我就借用一下他的名字,办事方便些。”
读完樊通的信后,心中积郁的不止石崇一人。于是,石乔独自离开庄园,找到了在外面戒备巡视的孙挽,来确认自己心中的疑惑。
“真的是你……”
石乔念着这句话,思绪不禁回到他人生中最耻辱的记忆中去。
“孽子!为父的清名,就葬送在你手里了!”
军帐中,石苞亲手拿着军棍,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石乔身上。势头虽猛,但力度并不算大。所以石乔连连哭喊中,也未受到多大伤害。
“啊……哎呦!……父……父亲,儿子若是不逃,只怕在洛阳城里就被人捉了呀!哎哟——”
“还敢顶嘴!你若老老实实呆在洛阳,谋反之罪有那么容易扣到为父头上吗?圣上是明君!朝中也有贤臣!可你这一逃!我是百口莫辩啊!”
可能是怒上心头的缘故,石苞下手越来越重,石乔也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帐外闪进一人,劝住了石苞。
“将军息怒,事已至此,无论怎么惩戒公子,对将军都于事无补。最新的消息,朝廷已经调派东莞王和义阳王出兵讨伐将军,此时,还是先想个自保之策才好。”
“也对,你……你是何人来着?”
石苞也不是真想打残了儿子,有人来劝,给个台阶下,也就算了。可他看着来人眼熟,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
“属下孙铄,本是司隶都官从事,由司隶校尉所荐,前几日刚来投效将军的。”
“哦,孙铄,我想起来了,刘讷刘令言推荐的人。嗯,刘令言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却是老辣,有识人之能。他推荐的人,想来必有过人之处。你且说说看,如今处境,老夫该如何是好?”
“属下确有一计,只是需要行险,不知将军敢不敢用。”
“你该不会是想劝老夫将错就错,就此造反吧?”石苞的眼中精光闪过。
“兴兵造反,大逆不道,祸国殃民,孙某绝无此意。”
“好!那老夫就听听你的险计!”
“孙铄”抱拳称是,眼睛却瞟向石乔。石苞会意,把石乔赶出了大帐。
而石乔根本不关心什么计策,他只想躲避父亲的怒火,赶紧疗伤。这之后,他被关在寿春城的将军府里闭门思过,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被放出来的那一天,石乔才知道,面对前来讨逆的朝廷大军,他的父亲竟然主动放弃了兵权,孤身一人前往都亭待罪。听传言说,如此一来,官职怕是保不住了,但朝廷给石苞的罪名是不料形势,烦扰百姓,与谋反大逆无关。也就是说,石家一门的性命,全都保住了。甚至于,几个有官职在身的弟弟都没有受到牵连。然而石乔,不仅丢了官,而且是永不录用,成为了家中的笑柄。
后来,朝中有贤臣为石苞鸣不平,于是皇帝又任命石苞为司徒,虽然兵权不再,但依然位列三公。等于说一场变故下来,全家都安然无恙,只有石乔失去了一切。
至于那个为父亲献计的孙铄,因为只有一面之缘,石乔并没有再关注过,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在父亲丢了官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可是没想到……
“为什么?”石乔问道,“为什么你要冒名顶替,在那个时候到我父亲身边去呢?”
“当然是为了救他。”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石家和你,非亲非故……”
“难道公子不信,这世间有义士存在吗?不为亲友,不为权势,不为财富,只为公义二字,行走天下,做该做之事,救该救之人。这就是义士,这就是,我们墨家弟子。”
“哼……”石乔轻轻哼了一声,“话说得太漂亮,反而让人生疑。这一次,我跟弟弟来寿春,以援助樊家来换取当年的真相,而你又出现了,这该不会是巧合吧?”
“我只是来救伯达,他是我的故友。”
“你的故友,偏偏又参与过对我父亲的陷害,这也是巧合吗?”
“是巧合,还是因果,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是当年的事,还是现在的事,都云禄身后之人授意安排的,而那个人,应该是一位王爷。”
“哦?连樊通都不知道当年陷害我父的主使是谁,你又如何得知?再说了,当年的事情,跟云禄又有什么关系?”石乔一脸的不信。
“墨家子弟遍布天下,最留意的就是那些祸国殃民之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流氓盗匪。云禄在淮南招兵买马,组建典校之前,我们就已经盯上他了。还有那个江澄,一些官场阴谋的背后,总能看到他们的影子。五年前,你父亲被陷害之时,江澄在淮南活动,而云禄则身在淮北,和举报你父亲的监军王琛有过几次来往。这,绝不会是巧合。”
“那你倒是说说看,云禄背后的王爷,又是哪一位?”见孙挽说得有板有眼,石乔也不由得信了几分,便追问下去。
“我墨家人手虽广,却大多身份卑微,难以接触到皇家贵族,所以只能猜测。云禄如此大张旗鼓,甚至敢调动官军为他所用,足见其背后之人的权势。陛下分封诸王,但对平辈和子辈都有所提防。能做到有恃无恐,不怕陛下忌惮的,恐怕只有当今的几位皇叔了。宣帝(司马懿)有九子,长子为景帝(司马师),次子为文帝(司马昭),也就是先皇。余下七子之中,现存六人。其中平原王司马干,患有失心疯,可排除在外;梁王司马肜(rong),生性愚钝,也可排除在外。而剩下四人……扶风王司马亮,东莞王司马伷,汝阴王司马骏,琅玡王司马伦,多少都有嫌疑。”
“不对,扶风王从泰始元年起就都督关中雍凉,以防鲜卑。三年前,更是有秃发树机能之乱,至今未平。司马亮剿贼不利,陛下又派了汝阴王司马骏坐镇,封镇西将军,督雍凉军事。这两人在西北自顾不暇,不太可能有余力往淮南发展势力。”
石乔毕竟生在官宦之家,说起朝堂上的风云变化,自然比孙挽这个草莽英雄要熟稔许多。
“正因西北战事不顺,才想为转战淮南铺路,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吗?”
石乔摇摇头,眼中露出些许得意,也恢复了一些自信:
“得不偿失,即便是贵为王爷,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的,到哪里都需要根基。西北的雍州凉州也好,淮南的扬州也好,相邻的豫州,徐州也是一样,各地都有世家大族。没有他们的支持,别说靠一些偷鸡摸狗的属下了,就是派十万大军过来,也定然是寸步难行。扶风王的根基在关中,断然不可能插手淮南之事。汝阴王司马骏,封地是在豫州,离寿春不远。若说五年前的事和他有关,倒是有些可能。然而三年前,陛下封他镇西将军,都督雍凉之后,他的势力便向西北转移,如今已经在那边彻底扎下根来。云禄若是他的人,此时应该去帮主子对付鲜卑人才对,在寿春折腾,没有半点好处。”
“这么说来,只剩东莞王和琅玡王,嫌疑最大?”
“不错。东莞王司马伷,陛下亲封的镇东大将军,统帅徐州兵马,还曾率军讨伐我父亲,此人嫌疑最大。而琅玡王司马伦,封地也在徐州,很有可能参与此事……”
说到这里,石乔一下子没了声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就是想揪出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然后将真相大白天下,好有机会再入官场吗?可如今的嫌疑人是两位王爷,哪一个都是他吃罪不起的人物呀!
“公子说得有理,孙某受教了。”
“哪里哪里。敢问孙……孙头领,若查明了幕后黑手,你们墨门弟子,又打算怎么办呢?”
片刻之后,石乔离开了。孙挽身后的树林中,闪出一抹倩影。
“哥哥,干嘛要装傻呢?若不是怀疑东莞王和琅玡王,哥哥又怎么会一直在徐州徘徊。”
“石家这位公子,生性高傲,没多少本事,却又有些怪脾气。我让他显显能耐,涨上几分颜面,这谈话才能快些结束,也省得麻烦。”
“可这个没多少本事的石公子,不是也跟哥哥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吗?”
“不,他应该更怀疑东莞王司马伷,而我,怀疑的是琅玡王司马伦。”
“哎?可是司马伷的势力更大,又是镇东大将军,掌控着徐州兵马,还曾经驻守过寿春。他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可是他已经掌握了徐州,那么陷害石苞,再拿下寿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一人又不可能掌管两地兵马,就算起兵伐吴,从徐州或者从寿春出兵,并没有太大区别。反倒是琅玡王司马伦,此人阴险狡诈,自负善妒,虽然挂了个宣威将军的空名,却没有兵权。你说,他会甘心吗?”
“那……如果真的查出是司马伦所为,陷害忠良,组建恶谍,祸乱地方……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孙挽无奈地苦笑道:“所以说,石公子还真是问了个好问题啊。”
两声长叹,月影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