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蝶缠心》冷鸿

57、初冬

　　下邳城的初冬，天气还没有冷得那么厉害。城中的富人，有的已经早早穿上了狐裘，在酒楼的雅间里烫上美酒，惬意地俯瞰着街市上形形色色的人。这个时节，他们最喜欢的节目时不时地便会上演——那是一场场围绕着乞丐的争夺战。
　　“乞丐？”谢潜不解地问道。
　　摘星楼上，和数月前差不多，谢潜和一众公子哥聚在一起。只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已经合群多了。一旁的陈穆在跟他说话时也没有了先前的敌视和鄙夷。
　　“嗯，这城中的乞丐呀，全都由丐帮管着的……”
　　“丐帮？我以为只是传闻，竟然真的存在吗？”杨吉在一旁夸张地惊讶着，实际上却是在给陈穆递话头，好让他展示见闻之博广。这样不动声色的奉承，杨吉早就轻车熟路了。
　　“嘿嘿，这事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丐帮啊，上百年前就有了。汉时的范丹范史云，本在太尉府任职，后来遭党锢之祸，逃亡到了徐州这里，依靠乞讨度日。但这范丹毕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觉得只靠自己挨家挨户的要饭又累又笨，还容易被人欺辱。于是范丹开始聚拢城中的乞丐，划分地盘，立下规矩，要乞丐们互相扶持，这就是最开始的丐帮。范丹就是丐帮的第一个首领，也叫竿头。”
　　“原来如此。陈公子果然博学。”谢潜的称赞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他的确不知道这范丹的典故，“那丐帮如今又怎样呢？怎么会和人争夺乞丐呢？”
　　“唉，范丹故去以后，丐帮的竿头就都是些粗莽的泼皮了，远没有范丹那份仁义。城中乞讨的乞丐，每天要给丐帮上缴一份抽头，才能保住在城中行乞的资格。所以丐帮里苦的是帮众，头领们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下邳城里建了一座‘悯庄’，专门收容那些挨饿受冻的人。其实也就是有人想做点善事吧，可这下却惹恼了丐帮。”
　　“我明白了，他们是怕乞丐都让悯庄收了去，就没人给他们交抽头了吧。”
　　“可不就是这样！这丐帮啊，别看都是些叫花子，里面好勇斗狠，有把子力气的可也不少。这些年，丐帮没少找悯庄的麻烦。可是啊，悯庄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好几次了，丐帮趁着傍晚，聚起人手冲击悯庄，抢夺财物，却都被人打了出来。”
　　“对对对，我还见过一次呢！百十号人一拥而上，却被几个门丁护院给打的抱头鼠窜。哈哈真是滑稽可笑。”
　　“那这悯庄到底是什么人开的？”谢潜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估计是哪个乡下的土财主，赚多了银子，就想做点善事来安心。”
　　“管他呢，反正也只是有钱请了几个武艺好的护院罢了。地契上写的名字是孙挽，一个无名之辈。我爹增税补税的时候，悯庄也是老老实实全都交了，可见没什么本事地位。”
　　杨吉说起了他父亲在下邳增税的事，这是下邳太守杨录对本地世家的一次试探。结果，以陈家为首的士绅们一拖再拖，迟迟没有把税款交上去。只有一些没地位的商户补足了税款，此事便不了了之了。杨吉此时提起，似乎有讽刺陈家的意思，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不过陈穆瞪了他一眼后，杨吉立刻察觉到失言，赶紧低下头，不再出声了。堂堂太守之子，遇上真正的世家贵子，地位也不过如此。
　　一旁的诸葛存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赶紧继续说起丐帮的事情，免得众人尴尬。
　　“丐帮众头领，见对悯庄用强不行，便开始着手约束帮众，严禁任何人接受悯庄的救济，违者将被严惩。”
　　“真蠢啊，拿了悯庄的东西，回过头来当抽头交上去不好吗？”
　　“就你聪明？悯庄也不傻啊，只发些稀粥，不给铜钱。只有住进去留下的，才有些衣服可以拿。要拿什么去交抽头？”
　　陈穆的跟屁虫也有意地互相调侃，来淡化方才的尴尬。陈穆和杨吉的脸色都好了些，陈穆便继续跟谢潜解释道：
　　“乞丐们还是不敢违背丐帮的，可一到了冬天，在街上要饭说不定会冻死。悯庄也会趁这个时候……”
　　“哎！来了来了！要打起来了！”
　　陈穆的一个跟班叫嚷着，往楼下的街角处一指。
　　其实谢潜之前就有注意到，那里有个女孩子，一直在和蜷缩在一角的小叫花说话。这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乞丐围了过来，各执棍棒，脸色不善。如此看来，那个女孩应该就是悯庄的人了吧。他又往四下张望，寻找女孩的帮手，可是除了几个驻足围观的行人，并没有人挺身而出。这让谢潜不由得担心起来。
　　楼下，赶过来的乞丐们也警惕地四下查看，然后得出了与谢潜相同的结论。
　　“怎么回事？就一个丫头片子？伪善庄没人了吗？”
　　为首的刘二转着手里的木棍，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这孩子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很漂亮，应该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可惜年纪太小……刘二摇摇头，赶走了脑海里的杂念。悯庄是丐帮的敌人，这个漂亮女孩的眼中更是燃着怒火。什么怜香惜玉，见鬼去吧。今天教训这女孩一顿，长了丐帮的脸面，他刘二说不准就能往上升一步，这个冬天也就好过了。
　　“阿花，她是不是要拐你去那伪善庄？”刘二向名为阿花的小叫花做着最后的确认。
　　“是……二哥。”
　　阿花哆哆嗦嗦地回答着。
　　“二哥，附近的官差已经被兄弟们引开了。”一个乞丐偷偷向刘二报告。
　　刘二点点头，也不耽误功夫，直接大喝一声：
　　“敢骗我丐帮的人？弟兄们，上！”
　　七个乞丐抡起手里的棍棒，毫不怜惜地向女孩身上打去。棍棒带起的劲风未至，一袭香风先一步卷起，女孩转瞬间就跳到了乞丐们的身后，伏身一个扫堂腿，就把刘二撂倒在地。
　　“他们上了，你怎么还在这？”
　　女孩甩给刘二一句话，便又扎回乞丐中间，穿梭其中，利用小巧的身形和敏捷的步法，专打腿脚关节处，很快又放倒了两三个人。
　　“哇，好快呀！”
　　“厉害厉害！”
　　摘星楼上响起一片赞叹之声。谢潜看到女孩自如的表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哎？要不要赌赌看，最后哪边会赢？”
　　“好！我押一万钱，悯庄胜。”
　　“我也押一万，丐帮胜！”
　　“我押悯庄……”
　　“我押丐帮……”
　　公子哥们七嘴八舌地下注，到头来，两边竟是平分秋色。看来即便女孩展现出了过人的速度，但还是没有被一边倒地看好。谢潜押了悯庄胜，因为她不希望女孩吃亏。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女孩一个不留神，后背上便挨了一棍。好在她反应敏捷，一下子跳出围攻。可这一伤，吃不上力气，就很难再打下去了。
　　“唉，到底是个小姑娘，不禁打啊。”押了丐帮胜的杨吉，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孩受伤，竟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胜负还未知晓。”诸葛存是押了悯庄胜的。
　　谢潜没有作声，而是攥紧了拳头看着下面，暗暗给女孩加油鼓劲。
　　楼下街上，刘二和几个被放倒的乞丐早爬了起来，几乎没有多大损伤。他们手持棍棒再次冲向了女孩，这一次，刘二冲在了最前面。哪知道，女孩纵身一跃，竟飞上了摘星楼的二楼，反手一甩，撒出许多小珠子来。刘二猝不及防，踩在珠子上，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摘星楼上一片哄堂大笑。
　　谢潜顾不上笑，从三楼探出头来往下望，去只看见女孩一跃而下，飘然离去的倩影。
　　“给我追！”刘二气急败坏，这一跟头摔得也疼，更在兄弟面前丢了颜面，此仇不可不报！
　　几个乞丐张牙舞爪地去追逃离的女孩，只有小阿花还留在街角处。围观的行人很快散去，议论着眼前突发的冲突。并没有人往阿花的破空碗里放上一个铜板。
　　“就这么完了？无趣无趣！”陈穆一脸扫兴。
　　“那这输赢要怎么算？”
　　“应该是胜负未分吧？”
　　“那女孩都落荒而逃了，当然是丐帮胜！”
　　“什么落荒而逃？分明是诱敌之计。”
　　“……”
　　公子哥们吵吵闹闹地争论起来，连一直没说话的王诩都给卷了进去。谢潜感到有些无奈，却不得不随声附和，来维系与这个群体的关系。
　　谁都没有发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个女孩又回到了阿花的面前。
　　“你叫阿花对吧？”
　　“……嗯。”
　　阿花紧张地往女孩身后看去，却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那些人早被我甩掉啦。怎么，还是不肯跟我去悯庄吗？”
　　阿花摇摇头，怯生生地说道：
　　“姐姐若是真可怜我，就施舍几个铜钱吧。”
　　“给你铜钱，再被他们抢去？”
　　阿花眼泪汪汪地，不肯答话。这小乞儿不过七八岁大，蓬头垢面，黑乎乎地小脸上透着冻出来的通红，身上只有一件破单衣，脚上是半只草鞋，左右换着穿。
　　女孩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饼子，放在阿花的碗里。
　　“今天就算了，明天我还会再来的。记住，我叫樊心言，我一定会带你进悯庄过冬的。”
　　心言说完这句话，便像风一般消失在了街市中。阿花哆嗦着把饼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留着上交……也不知够不够作今天的抽头。
　　下邳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作者有话说

　　57章开始应该算是第二部分了
由于工作变动，即日起，本文改为不定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