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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这一生中,最喜欢的人是我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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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中,最喜欢的人是我师父。
我这一生中,最恨的人也是我师父。
那个名字辗转于口中千百遍,却不敢脱口而出。我曾亲手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看着他的血从我的指尖淌到手腕,近乎没有感觉的温热如同最强烈的蛊毒将我颤醒——我亲手杀了他,也亲手将我最美好的年华埋葬。
我想起师父最初教我辨毒——
“师父,蜘蛛好可怕,居然会吃掉自己的伴侣!”我惊呼,一盯着罐里正在蚕食伴侣遗体的蜘蛛。
我那风华绝代的师父端坐在竹席上,毫无节奏地敲击竹案,道:“万事万物,并不是所有事物都是一样的特性,每种生物不同的天性,都决定了适应生存的优势。”
我八岁时失去记忆,醒来的时候就在五毒教——不,教主说,外面的人不识货才称呼我们为“五毒教”,并一再告诫我们是五仙教门徒。
那年,我被人领着,走过好几个山头,日出时分从五仙教的寨门口出发,日中时才走到师父所栖身的竹林——师父住在离寨子五里远一座大山脚下的竹林里,大山的背后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坡。
务副教主非常诚恳地对他说:“谌先生,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的师父当时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披散着头发从竹屋里度出来,皱着眉头看着我:“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你是让我教徒弟呢还是让我当奶妈?”
“我们遵照您的吩咐去寻找那几户人家,等找到的时候,只有这个小姑娘藏在河边的竹篓里——”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我猜,应该是我的家人都遇难了吧,然而我并不记得了。
他叹息一声,蹲下来,和我正视:“小姑娘,我是你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起玉佩上刻的字:“我不记得了,但是他们都叫我南湖。”
我从来不记得我的过去,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我的过去。我和我的师父生活在五仙教寨子五里远的幽篁林里,过着极为简单又惬意的生活。
师父不太像五仙教里的人——五仙教里的人,喜怒哀乐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师父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一般,但如果你很认真地观察他的眼睛,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是欢喜还是悲伤。
有一年夏日里,我和阿妮桑晒茶回来,阿妮桑特地让我带了新鲜的银毫茶给师父。我亲手给师父起茶的时候,师父的眉脚是弯的,说明他是很欢喜的。
待师父喝了茶,眉心蹙成一束,眼角不时微微牵扯,便说明他是不悦的。
我忙眯着眼睛讨好道:“阿妮桑说这是今年夏天新采的茶,她自己的都舍不得喝,让我先带回来给师父尝尝鲜。”
于是师父眼角的怒意没了,只是斜睨我一眼,似极了金珠尼家的大黄天热讨不到水喝,只能在一边耷拉着耳朵趴着的样子。
第二日阿妮桑再拉我去茶坪晒茶的时候,我跟师父告别,师父就没有出屋子送我了,也不再温柔嘱咐我戴好帽子,小心晒黑之类的。我想,师父肯定是想生我的气,但是又舍不得生气。
“阿妮桑,你的茶叶里究竟放了什么啊?”
“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一些让人改变样貌的虫子而已啦。”她笑着挥手道。
“不会呀,师父的样貌还是那样啊。”
她惊诧道:“这么厉害,居然能够压制下去了,不对不对,哪这么容易,逼出蛊虫需要耗费不少功力呢!”
这蛊虫究竟什么样子我还是无缘见到,师父的屋子不经他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连我也不能——否则下场就是到阿各林长老那里报道了——他最喜欢收集各种死法的尸体用作研究,我们平常和他说话都要站丈八尺远,那股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尸臭太难以忍受了。
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火光冲天的夜里,马蹄踏过河边的急促和惊慌失措的叫喊在梦里闪过,我吓得浑身是汗醒过来,看到师父也是一脸大汗坐在我床边,一手抵在我额头上,见我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开始,师父就像金珠尼喂蛊虫一样给我灌各种药,什么烧黄了的蝎子腿啊、碾成了粉末的蜘蛛啊、掺了黄土的蛇皮磨成的粉啊,各种各样难吃又难闻的东西,好在我已经并不是很害怕,只是觉得味道不好。
我问师父,这些东西要吃到什么时候,师父垂了眼眸,不说话。这一次,我看不出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