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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山踪不见障月归 明家已无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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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她?”他瞪大眼睛,不明。
“太孙妃内定马氏,三年后才能成婚,陛下为子嗣着想,命各家采选良女入东宫。”常大镇定看着他。
“你明知道明月对我来说不一样!”他质问。
“明月入宫,是殿下的请求。”
“于是你想着,明月是我的人,能够最快肃清他身边的人,又能让我断了念想,是不是?”
“明笙,以你的才能,待殿下登上大宝,必然能够封入阁拜相,如果你真准备迎娶一个婢女作为正室,成为你们明家的污点,从此让你们明家老死在二品大员的荣光上,我便向皇太孙陈情,放明月出宫。”
“好!”
常大被他一个字噎住,一字一顿:“一百年前你的叔祖父明博先生在崖山的尸骨尚新,你的生父明蔡随今上起义,护主殉国,你为了一个婢女弃明家的荣辱不顾,当真是我从小自豪的好兄弟!”
“好兄弟?正因为是好兄弟,你才这么了解我,拿我最痛心的事情来威胁我!”他怒极反笑。
“我看是你魔障了,与其让你因为一个丫鬟将我们两家拖入泥潭,不如趁早向朱棣认输。”
“用明月换来的家族荣耀,才是我的耻辱!”他摔门而去。
“明三,明日陛下将下旨派朱棣巡视少林和武当,如果这都不能让你改变主意,我常大就当没你这个朋友,常家也当没有明家这个盟友。”
他一顿,差点摔一个趔趄。
他想起自幼在佛堂听训,老祖宗的话:“明家,依正统为伦,以天子为纲。背弃纲伦,祖宗不容。”
他小时候怒斥前来侵占公田的族人:“我大哥和二哥都在朝中为官,我母亲才是明家上了族谱的宗妇,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八品的县丞也叫官?我们这一支的老祖宗当年殉国,哪个看到了不给我们三分颜面。”
他小时候不知道官有大小,两位兄长刚中举,外放都是从八品做起,比起盘根错节的明家族老,实在人微言轻。
母亲流着泪,抱着他的头:“我的笙哥儿长大了,要入阁拜相,给母亲拿个一品诰命,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娘儿俩了。”
母亲只是五品的孺人,对贪得无厌的族老,每次都只能忍气吞声。他那时候小,只觉得人生最大的渴望,就是为母亲争一个一品诰命。而除却入阁,别无他法。
他紧紧攥住碎成两半的玉。
晶莹剔透的玉块里泛着流光,如新春清凉的雨,如恋人温热的泪,如月下光洁的辉,但唯独没有他曾深深眷恋过的体温。
一丝光亮敞开,黑暗里传来拐杖落在黑木铺洒的地上阵阵敲击。
“母亲,你早知道了?”他抬头,不太适应。
“其中也有我的意思。”
“我刚才去跟陆家的人换了庚帖,十二月初六前去迎亲。”他淡道。
“好,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为娘都是为了你好。”转身,关上门。
他不记得多久没有梳洗过,他是明家张扬跋扈的明三爷,暗地里掌管大大小小六十三处盐矿,手下有祖宗留下来的魔教一千三百余众,明面上与武林为敌,实际上拉拢或者排斥,将整个武林稳定在朝廷掌控下。
他讨厌的人,自然有人愿意帮他处理,不留一丝血迹。他想捧的人,人前风光,从来有过半点骄矜。他唯一挂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他唯一惦念却恼恨的人,都在他无可企及的地方。
“爷,都清点好了……”明章欲言又止。夫人那里又发作了一通,二爷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来,三爷却铁了心要去洛阳——是一去不回的去。
“三弟,二哥知道你是为什么,常家老大刚才派人送信给我,常家的姑奶奶今日回门省亲,二哥做不了什么,你若是想去,二哥帮你。”
“去了做什么?”他问,这句话总算带句人气。
他终究还是去了,他跟明章装作二哥的轿夫,翻进常家女眷的内院——虽然小时候他跟常大经常这么做。
“我都知道了。”初做人妇的她,肌若红云,面若桃李。
他怯懦,竟不似往日里在她面前一样威风。
“他们想让我来劝你留在金陵,我偏不如了他们的意。”她俏皮笑道。
他看到她笑,心情大好,也不禁弯起嘴角:“明月,你很好,这样就很好。”
“能够得到你的懊悔,我很知足。明家是你最在意的,也是我最在意的,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守好。”
“好。”一字重有千金,不,比千金很重,是两个人的一辈子。
“要去哪里?”
“洛阳。”他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地方,洛阳离金陵最远。
“太孙同我说了少林的事,寺庙和道观不仅被免除赋税和徭役,还向当地的居民索取供奉,占用他们的土地,强迫他们服劳役,本就是另一种类的藩王。”
“佛教和道教向来信徒众多,贸然出手只怕影响重大,你有时当劝他忍耐。”
“毕竟是个孩子,想法自然黑白分明。”她解释道。
他刚想说,你也是个孩子,却觉说不出口。
“宫里……”鱼龙混杂,他又顿口,明月跟着他的那些年,早见惯了,好似所有的嘱咐都无用。
“我的功夫自然是好的,没有人能算计得了我。”她亮起眼睛,“碧荷那次,也是我故意的。”像极了当年舞出第一套剑法的孩子。
“你啊你……”他无奈笑,“明家已无明笙,我在洛阳落了户籍,叫明时月,金陵的那批人马还归你调动,有事随时找我。”
“我也是个孩子,不是还有你嘛。”她打开妆奁,“我的东西还给我,好歹也是我做工时的酬劳,哪有送出东西收回去的道理。”
他闻言,两枚玉阙自手心滑落,落入妆奁,侧头闻过隐约的发香。
“时月哥,一路顺风。”她背过身去,合上妆奁,泪珠黏上金锁。
风起时,身后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