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武林纪事》浏澧易甜

4、月出影兮玉濯瑕

　　朱棣求娶徐四娘不成，在金陵行走了大半年，得圣上另赐婚张玉之女张氏，礼成后返燕地。张玉时任燕山左卫，调管燕王府东面守卫，算得朱棣心腹。朱棣特地求娶张氏，不得不说是一种拉拢。
　　明月第一次听说有位皇子是朝鲜血统，见到的时候不免留了意，想瞧瞧究竟和中原人长得有什么不同。
　　一身喜袍的朱棣十分高大，显然身量是随了圣上的。新娘张氏一袭水红色喜服，立在一旁聘聘婷婷。虽然纳妾进门，张氏也是上了谱牒的夫人，只当比皇子大婚规制低一级别，喜轿从侧门抬入，礼成在侧厅，其他细节一应不少。
　　明月是立在明笙身后的，一眼就看见玄布袍子的男孩子，她皱皱眉，问明笙：“那个就是太孙？”
　　明笙不以为意，应了一声，又问：“怎的？”明月并不爱轻易谈论别人。
　　“太孙……看起来过得并不是很好。”她抿嘴道。
　　明笙顿时来了兴趣：“你如何见得？”
　　“太孙正在通晓事理的年纪，官家对他期望重大，又请了这么多先生，还为他铺了这许多路，看起来前途无量——”她顿了顿，“说到底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父母不在，唯一的亲人又是最不好亲近的那个，底下人阿谀奉承或是一门心思糊弄，只怕也分不清楚。”
　　他听了在理，觉得太孙身边的人是要清一清，突觉好笑：“你个十五岁的姑娘家，说别人十五岁是孩子？”
　　“我不是有你嘛？”她娇嗔，却不料那一抹绯红看在一人的眼里，如褪尽了千般浮华，只剩这一种颜色。
　　明笙似是无奈，却只能淡笑，他抬眼望去，好几个人瞧过来，不得不收敛了笑意：“殿下清减了许多，可有不顺心之事？”他没有压低声音，可见在他眼中燕王是不足为惧的。
　　“并非不顺，只是进来皇祖父考校功课，令孤觉出许多不足，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补益。”太孙谦逊道。
　　明笙眯了眼：“几位太傅都是当世的大儒，学问上的考究想来臣是帮不上了。但臣有一言，殿下身负寰宇，自当体恤自身。人必不能万物专精，太宗皇帝择善者而从之，文武争驰，方为源远流长之道”
　　“明卿一语中的，孤受教。”朱允炆的声音，带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男孩的坚定，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青鸟，按捺不住满腔的喜悦和豪情，即将突破天际。
　　“哪敢哪敢，今日燕王纳新，殿下也不要蹉跎这好春光，尽兴才是。”明笙轻笑，答道。

　　明月穿过庑廊转角，看见夫人身边的明簪热切逢迎上来：“明月姐姐恭喜啦！”
　　她摸不着头脑。
　　“说错啦，是恭喜小姐！您现在是精贵人，夫人特地吩咐我们来伺候您出阁。”
　　“出阁？谁让我出阁的？”她大怒！不是说好了不把她配人的？一时间也不去细究是哪户人家，只一脸煞气看向明簪和身后几个人。
　　明簪是夫人身边颇得脸的一个，如果不是明月得了那位皇太孙的眼，极有可能赶在太孙妃进门之前生下一男半女，将来更有可能奉为贵妃，夫人又哪里舍得将她送来伺候原本差不多身份的人。明月一声斥责让她霎时没了脸，也只能怯懦答道：“陛下吩咐各家为太孙采选良人，常府大爷认您为义女，一道递了上去，如今你也是有品阶的淑人了。”行为举止更应该有度才是，她心里暗道。
　　淑人——和府里老夫人一个品阶，明月就是见了老夫人也不必行礼，她们当然不敢怠慢。
　　“明笙呢？！”她惊诧，明笙去哪里了，采选之事她全然不知情，若说明笙不知情她坚决不信。
　　“明笙呢？！”她提高了音调。
　　“小姐赎罪，三爷……三爷……”夫人说，要来就来个双喜临门，就让三爷去陆家问名纳吉，三爷二话没说就提马出府了。明簪当然不敢说，夫人的话还在耳边。
　　“那个明月向来是个心大的，我原先还担心三少奶奶进门了不好处置，太孙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明家的福气。你们都端了十二万分的心思给我伺候好了，府里的老子娘们都看着你们享福了。”
　　“我在这。”明笙一脸疲惫。
　　“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明月一柄玉如意砸去，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我知道。”
　　“你同意了？”
　　“是的。”
　　“为什么！”她近乎哭着喊出来。
　　“明家。”他低眉，不敢看她。
　　“如你所愿！”她挣脱前来搀扶的婢女，将一盘供品掀开，径直走入内室，“这枚明脂玉是你所赠，我总不能带着别的男人的信物嫁入皇家。”
　　玉成两阙，击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