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武林纪事》浏澧易甜

3、云掩月时波逐浪 这天下，迟

　　从常府出来，他又马不停蹄赶往东宫。他见到了常国公所说的皇次孙朱允炆——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朱允炆虽然不是常氏亲生，昔年常氏在时也曾抚育过他，后来常氏过世回到吕氏身边，但常家却才是他正经的舅家。
　　那是个腼腆的孩子，尽管父亲薨逝却不失礼数，也不自恃，这一点比他看过的绝大多数皇室子弟要好很多。
　　“如果确定要扶这个孩子上位，我便派人前往燕京。”
　　立储不外乎两样，嫡或贤，嫡已去，贤必然有所动作。
　　“朝堂之上，还请常兄颇为留意。”他嘱咐道。
　　“齐家和黄家有两位大儒颇得官家赏识，父亲猜测之所以没有得到重用，是官家欲留给太子提拔以获恩典，官家私底下常探究这两位大儒。如果能请动这两位出山教导允炆，必然多一分胜算。”
　　“锦衣卫素来有我安排的内应，丐帮那里我也得走一趟，无论如何不能让燕王抢占先机。”他冷静答道。
　　“你提过的顾家老四如何？”常大又问。
　　“做做学问还可以，真辅佐人只怕要教出个书呆子，让他去礼部吧。我这里有个人选你看看可行？”
　　“必须是有真才实学又不能让官家忌惮的人，不然……”常大用口型作了个“胡”字。
　　他会意：“方孝孺怎么样？”
　　“大好！”他竟然没想到这个人，此人是宋濂的得意门生，宋濂得皇太子救命之恩，却因为触怒官家难有起复。方孝孺身为宋濂的学生必然能全心全意辅佐允炆，方孝孺不同宋濂，官家也不会过多忌惮。

　　此刻的燕王朱棣也是一片焦心，既哀痛兄长的早逝，又觉出机会的不同。他从来就有疑惑，老二和老三比他早就藩，父皇却把燕京留给他。燕京是前元故里，燕王府就是元朝王宫，曾经的天子住所。难道父皇有另外的打算？父皇为他谋的亲事——徐妃有“女诸葛”之名，岳父徐达更是荣宠不衰、重兵在手的中山王，如果这些都不能帮助他夺得帝位，那他还不如一个草包。
　　“王妃呢？”他问左右。
　　“王妃听闻，便令人收拾箱笼，出了这样的事，必然是要同殿下一同回去守制的。”
　　他道：“府里的貂绒、人参都带上，还有朝鲜送来的东珠，能带上的全带上。”
　　“王妃也是这个意思，但是这样府库差不多就要空了啊！”那随从答道。
　　“王妃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不悦。府邸里都是父皇赐下来的人，行事多有不便。除却一个道衍，竟然无人可用，好在徐氏跟他一条心，却只能在内院走动，他觉出好些无力。不像先太子朱标，只消读圣人书，身边的一应事物都有安排好，什么魑魅魍魉的事都沾不到他身上，这埋怨里隐约带有一丝妒忌，他捏了拳头——纵使你占尽帝宠又如何？这天下，迟早是我的！

　　明笙的手不慢，他借了丐帮的口作了歌谣四处传唱：“燕王立，有大同。”又令锦衣卫上报燕郡府兵有大调动。此外，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皆有大异动。官家虽然年老，心眼却不瞎，中年丧子，已然不好，又眼睁睁看着几个儿子为了把椅子尔虞我诈。宫里传来消息，说官家已经吐了几回血。
　　越是情况不好，就越是想念一起发家的老伙计们。徐达和常茂都被叫过去问话，常常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等朱棣马不停蹄赶到金陵吊唁，一道圣旨也落下来：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仍居东宫。等知道这封奏折还是徐达亲自请下来的，朱棣哭得更真心实意了。

　　“南疆的白家，蜀地的水家都想走您的路子，就在富贵巷合办了一场酒宴……”明章思忖，还是将这事说了出来。
　　笙三爷瞥了瞥一旁画图的明月，道：“就是把矿给他们了，也要看他们守不守得住。这些年偏居瘴地霸道惯了，也忘了是怎么被赶过去的，就算是我，对上峨眉和唐门两派都有些吃力，想拿我当枪使——”他嗤笑一声，又对明月说：“你跟水家那个大小姐不要再来往，她心思太多，你玩不过。”
　　“阿秋也不太喜欢她家里的人呢，她上回还同我说想离家出走，问爷这里缺不缺婢女，我说，我们家祖上五辈起就是爷的奴婢，若是她愿意，就给她签三辈子的契好了。”
　　“你倒是机灵。”明笙的心情好了起来，“这些年功臣们死的死，废的废，徐公一直想淡出朝堂，长女嫁给了不能继承大统的四皇子，次女和四女都在江湖上行走，你要是有心，去峨眉逛逛，结个善缘也好。”
　　徐四娘，中山王徐达的四女，正是峨眉派弟子。
　　“徐四小姐金枝玉叶，哪是我这粗使丫鬟能比的！”她惊诧道，明笙从来不让她主动结交人，就是被人攀上来，他也要告诫一番。
　　“这时候说自己是粗使丫鬟？拿了我牌子让锦莲替你跑腿的时候怎么不当自己是丫鬟？”笙三爷低声轻笑。
　　“得，你心疼锦莲别拿我做筏子！”
　　“七八岁的小丫头你也醋，我特地从母亲身边要过来同你作伴，你要是不乐意我就送回去。”
　　“别，夫人那边规矩压得死人，还是爷这边轻松自在些。”她满不在乎道。
　　“算你识相，拿好，赏你的。”他扔出一块白玉脂。
　　“三爷今天心情不错，舍得赏人了。”她打趣道。
　　“新疆特产的上等明脂玉，不要还我。”他吊儿郎当，一点都不似外面那个杀人如麻的明三爷。
　　“你不是去年去的新疆？这枚玉是托人带的？”看也不看，揣进水莲花袖。
　　明笙一愣，不答，便跳过此茬：“正月里二哥要回京述职，程坚会一路护送，但是人太多，我怕他忙不过来。”
　　“不是还有丐帮萧帮主？”她疑惑道。长风镖局和丐帮从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哪里用担心人太多不够用？
　　“今时不同往日，燕王有意大宝，同少林和丐帮多方接洽，如果这时候丐帮动作太多，会牵连到明家。”
　　“爷想用白家的人？”她陡然想起，又摇头，“这是要给白家画一个大饼！”
　　“蜀地峨眉虽然行事方正，现在却有个神水宫在背后指手画脚，若能将徐四娘从峨眉摘出来，徐公也只会感激我。就算摘不出来，白家攀上徐公这条线，对我们也只有利没有害。”
　　到时候水家和神水宫狗咬狗，徐家后院起火，明家正好从蜀地腾出手来，好好收拾燕京这一块。
　　“明月有一事始终想不清楚，徐四娘本来师从六圣中的神机老人，怎会突然跑去峨眉？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萧天放递过来的消息你肯定没仔细看！”明笙一个指头敲在明月的额头上，“徐公劝说官家立皇长孙为皇太孙，因而有愧燕王。燕王不知是报复还是怎地，求娶徐四娘为侧妃——谁都知道，中山王家的嫡女怎么可能为侧妃，徐公碍于愧疚却不敢推托，只能暗地里叫了四娘避走江湖。”
　　“说起来这位燕王无论文韬武略，都是上上筹，又是养在皇后宫里的，官家何不顺势立了他。皇太孙虽然天资聪颖，却不一定能压得住经营许久的叔叔。”
　　明笙不免高看她一眼：“明面上是这么说，燕王究竟还是有一半朝鲜血统，这江山，官家是怎么也会不交给他的。”
　　“这传闻竟然是真的？”她觉出不可思议。真是太可惜了……她心底想到，然而现在明家和皇太孙绑在一条船上，这样的话不能当着明笙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