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饭少年的报恩》雪衣女

12、公务仙

　　自从开始在仕成上班，南宫娅已经好久没出过双子大厦了，每天上下班走空中走廊，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一样。这天下班，她决定出去遛遛，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夏天的四点多钟，天虽然黑着，商业区灯光明亮，几乎没有阴影地带。早起的人们也蛮多的，大概都是从事餐饮之类行业的服务业人员。
　　南宫娅觉得非常安全。
　　鬼不是最怕光和人气吗？
　　她正这样想着，前方无声无息，忽然出现一个高大身材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有一处刀伤，身上也血淋淋的，左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
　　一阵阴风拂过南宫娅的鬓发，她吃惊地连退两步，担心自己叫起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她左右张望，别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血腥阴森的男人。
　　他们都看不到他。
　　“别怕，小姐。”那个男人开口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看看我哥哥，和他说两句话。”
　　“你哥哥？”
　　“他好像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得到。”
　　“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啊。”
　　“光头七。”
　　“呃，”南宫娅掏出一只云瓶，递给他看，“你说的是他吗？”
　　光头九看了眼瓶中光头刺青男的雾相，忽然泪流满面，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起来，“这下好了，我们俩都挂了，谁给老妈养老送终啊？”
　　瓶中的光头七也顿足捶胸，嚎啕大哭。
　　“你先别这样，”南宫娅劝他，“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好不好？别人看到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还以为我有病呢。”
　　光头九站起来，抽泣着跟着南宫娅走进一个小树林。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南宫娅在一只石凳上坐下来，将装着光头七的云瓶放在石桌上。
　　光头九坐在她对面，“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你不要以为我们是□□，喜欢拿刀动枪，我们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一直过着本分日子。说起来有十年了，长毛大福娶媳妇，彩礼凑不够，找我哥哥借钱，我哥哥那时是工厂的钳工，自己还没娶媳妇，银行户头里总共就五万块钱，全部拿出给他了，讲义气么。”
　　“长毛大福赖账？”
　　“一直说手头紧，我们也不好意思催得太紧，当初借钱给他是出于好意，催债太紧的话，好意就变味儿了。他也一直说，有钱一定还。后来听说，他家人根本不敢和新媳妇提欠债的事，新媳妇过门后，就接管了财务，大福的工资全部上交，想买包烟还得找媳妇要钱，还债就更别想了。然后，就是今年，我也相了个对象，女方提出不买房不订婚，我们急着筹钱嘛，亲戚都借到了，还有缺口，不得已只好找大福要债。”
　　“他还是怕媳妇？”
　　光头九激动起来，“他张嘴就说，这钱他不准备还了。”
　　南宫娅目瞪口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可以不还呢？去派出所告他。”
　　光头九拍拍巴掌，“我的妹妹！你以为开始我们没找过警察吗？警察说了，按照法律规定，借款必须打借条，我们当时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啊，借款之后，一年内不能归还的话，必须和借款人协商还款事宜，这个我们也没做到。所以，大福赖账是合法的。”
　　南宫娅吃惊：“原来还有这一说。”
　　光头九说：“我要不是亲身经历，也不相信呢。不是我们好勇斗狠，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哥哥说，绑他的票，和他家里人要债，不多不少，要回我们的五万块就好。”
　　“那为什么撕票啊？”
　　“他媳妇够狠，要钱不要命，直接报警，我们没有退路了。说到底，都是为我结婚的事，我们哥俩才走上这条路。我和哥哥说，你先跑，假装没参与，照顾好老妈，我一个人顶下来好了。了断了大福，我就给了自己一刀。没想到我哥哥也没保住。呜呜呜呜！”
　　“家里还有别人吗？”
　　“就我妈、我嫂子，还有个七岁的小侄女。我嫂子那个人，唉，本来就嫌我哥哥没本事，不会赚钱，现在我哥哥挂了，她能守得住吗？肯定要往前走了。我妈可怎么办啊。”
　　听上去是个孝子呢。
　　南宫娅左思右想，一个主意也想不出。世界上的穷苦人真是太多了，大家互相理解，互相同情，可是谁也帮不了谁。那些有能力帮助的人呢，偏偏又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光头九哭够了，擦一把眼泪，说：“现在我只想见见我哥，和他说句对不起，我害了他，害苦了我妈妈。”
　　南宫娅劝他，“一家人嘛，你哥哥不会怪你的。”
　　光头九说：“如果我当初不想娶媳妇的事，就打个工，守着我妈妈，过安分守己的日子，也不是不能维持。唉，求求您了，让我见见我哥哥。”
　　南宫娅有些懵了，“你这不是已经见到他了吗？”
　　“隔着瓶子，什么话也说不了啊。”
　　“瓶盖我可不敢开，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南宫娅迟疑着说。
　　“我哥哥肯定不会跑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求您了，看在我那孤苦可怜的老妈的份上。”
　　南宫娅心想，反正他们都做鬼了，能怎么样呢，光头九虽然长得凶，说话还蛮通情达理的，应该不会跑吧？
　　瓶盖一打开，光头七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魔瓶妖怪一样，蘑菇云似的从瓶子里喷出来，跳到地上。两兄弟泪眼对泪眼，忽然同时转身，对着南宫娅鞠了一躬，“谢谢您的信任，但我们得辜负您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凭什么他们一家活得好好的，我们家破人亡？”
　　说完，他俩就跑了。
　　跑了！
　　“哎哎！”南宫娅跳脚喊，“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们这么做，我怎么和老板交代啊？”
　　人是不能和鬼比速度的，南宫娅晓得自己追不上，跑回办公室报告事故，搬救兵。夜班人员虽然下班了，像黄总这样的仙客没有放松休息的概念，依然在办公室留守。
　　“跑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
　　“听他们的口气，极有可能是去找长毛大福的家人报复去了。”
　　“哦！”黄总已经在拨电话了，告知仙法局有游魂外逃作案，督促他们赶快将之擒拿回来。挂断电话，他露出一副难得的严肃表情，说：“小娅，事情非常严重，你这次犯的错误可不轻啊。”
　　“啊，会解雇我吗？”南宫娅当然最担心自己的饭碗。
　　“很难说。”
　　“我不是故意的啊，就是觉得他们一家太可怜了。”
　　“世界上的可怜人多了去了。”
　　“是啊，”南宫娅黯然地说，“世界上最缺乏的不是可怜人，而是有同情心的人，或仙。”
　　黄总看她，“你在批评我们没有同情心？”
　　南宫娅没有底气地转转眼珠，“以前我觉得拜佛求神没有用，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佛，现在我还是觉得没用，因为神佛根本不关心穷苦人的生活，也许穷苦人受苦受难就是公道和真理。”
　　黄总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拍拍她的肩，“目前看上去，世态是有些炎凉，但绝非公道和真理。”
　　“他们会怎么报复长毛大福的家人啊？”
　　“没听说过厉鬼缠身吗？”
　　南宫娅听了，不禁打了个寒战，更加担心自己的饭碗了，“黄总，你们该不会真的要解雇我吧？”在仕成待得这么舒服，她不能想象自己还能适应世上任何一间公司。
　　“那要看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黄总并不肯给她吃宽心丸。
　　南宫娅回到公寓，天光已经大亮。梅娟上班去了，蒸锅里有米饭和蒜黄狮子头，加热一下就好。她没精打采地吃过饭，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想了想，不如去胡家拜访一下下。
　　按照之前宗田给的地址，南宫娅找到胡家，发现胡家的居住环境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
　　之前，南宫娅一直把胡家想象成贫民区的低保户，一家三代挤在一间漏雨的小屋里吃红薯粥。但事实上，胡家住在一个高档社区，四室两厅的公寓，装修现代化，收拾得整洁干净。
　　也难怪，宗文和宗衡盗梦那段时间，胡家也阔过呢。
　　胡奶奶和妈妈看到南宫娅，十分淡定，显然宗田和她们提起过她，“来，快进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吃点儿水果吧。”
　　宗田刚下了夜班，正在吃睡前的早饭，皮蛋瘦肉粥，炸油饼和腌雪菜。南宫娅看到腌雪菜，不禁莞尔。
　　“你怎么一脸的晦气？”宗田第一句话就教她吃一大惊。
　　“看得出来吗？”
　　“该不会是摔了云瓶跑了魂吧？”宗田又说。
　　“啊，你猜的好准啊，”南宫娅十分钦佩，“不过，那魂魄是被我放跑的，黄总说有可能解雇我呢。”
　　胡奶奶和胡妈妈都忍不住埋怨她，“你这个孩子，真是不当心，好容易在官家找到好差事，怎么不知道珍惜呢？”
　　宗田对着南宫娅笑，“我们仙界也是这个风气，总认为仙法局的差事最好，最稳定，和你们凡人崇拜事业单位公务员一个样。自从我进了野仙监督处，奶奶和妈妈天天叮嘱我，‘我们胡家几辈子，就出了你一个官家人，你可得给我好好干，千万别让人踢出来’，也不想想，我是怎么进的野仙监督处。”
　　胡奶奶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可千万别学你哥哥他们，和官家作对没有好下场的。”
　　胡妈妈也附和，“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宗田飞快地吃晚饭，换了出门的鞋子，对南宫娅说：“咱们出去走走，在家里什么话也不能说，总要被她们唠叨。奶奶和妈妈过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针掉到地上都要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