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之夕

8、因为你是我的一支歌 宋昕然

　　宋昕然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安柠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安柠扶着她，“嗯？没什么”。
　　宋昕然也没再多问。
　　安柠在宋昕然那里陪了她几天，把她交给她的朋友照顾后就坐火车回学校了。
　　现代通讯信息技术如此发达，发达到令人厌烦的地步，古时候，你不想见一个人，很简单，离开他，如今，你隔着他十万八千里，他的消息也能通过各种介质一路畅通无阻不经波折地来到你面前，你逃都逃不及。陆无愆有女朋友了，这个消息毫无预兆的炸开在安柠面前。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安柠大脑一片空白。女孩子风中飞扬的长发，阳光下微微上扬的嘴角，温暖的眼神注视着走在前面微微向后侧身牵着她手的男孩，只有男孩的侧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安柠忘了呼吸，感到难受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打翻了，赶紧抱起电脑放在凳子上，一阵手忙脚乱，正在庆幸那些心爱的书没有被打湿，又不小心碰到了水果篮，滚了一地的柠檬……看着地上一个个黄澄澄的骨碌骨碌滚着，莫名就生起自己的气来，“安柠你到底在干嘛？你这些年到底在干嘛？！”脑海里有个声音，特别吵。她突然就觉得很委屈，可是没人打，没人骂的，委屈什么呢？有什么好委屈的？安柠蹲在地上，一边捡她的柠檬，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你不就希望他找个全心全意为他好的吗？现在人家找到了，你又这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要怎样？”另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可是他从来都没牵过我的手，没有跟我拍过照，他存在过的唯一痕迹就是那张全班一起的毕业大合照……”安柠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什么能拿来证明那段过去的存在。是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想要什么呢？能要什么呢？兰斯敦 休斯在诗里这样写:

　　“因为你是我的一支歌，
　　我唱你不能太久太多。
　　因为你是我的一番祈祷，
　　我不能到处把你絮叨。
　　因为你是我的一朵玫瑰，
　　盛夏之后你将一去不回。”

　　安柠没有哭，对于陆无愆的任何消息都能引起她情绪波动这一无法控制的事实，这么多年，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最开始的时候，安柠很抵触这样的情绪，她讨厌自己受到外界的影响，这姑娘一向都有超强的自我控制力，不怎么习惯向别人倾诉，所有的难过与失落都默默自己恢复，这也是内向型人格的一大特点，他们往往善于诉诸自己的内心，求助于自己的内在力量。安柠通常都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绪，然而，对于陆无愆是个例外，那个人一句话就能带来天堂或地狱，因此安柠最初很排斥，她想方设法力图去摆脱这种状态，却还是徒劳无果。于是，她索性放弃抵抗，影响就影响，想起他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做，腾出大段大段的时间用来想他。
　　安柠决心删去与陆无愆的所有联系，屏蔽一切有关他的消息，眼不见心不烦，她是这么想的，但当面临“确定是否要删除……？”时，她总是下不去手。长久以来搁在心里，小心保护着的人，如何狠得下心？
　　寒假回家，温阳也还是那副老样子，安柠的头发长长了些，其实她原本也是长发的，只是初三毕业就剪了短发一直到大二。俩姑娘窝在被子里，都要十二点了还没睡下，“你们还有联系吗？”温阳问道。
　　“他有女朋友了。”
　　温阳转过头去看安柠，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表情。
　　“柠子，都八年了，都够别人谈好几次了。”是啊，八年，一只狗的大半生都过去了。
　　沉默很久，安柠还是没开口。
　　“柠子，你不能一直这样。你是觉得自己耗得还不够久吗？这样有什么意义？”
　　“……”
　　“要么就把他删了，再也别联系了，要么就去找他。”
　　“找他干嘛？我们又不可能，事实证明我们不可能有结果，而且他都有女朋友了，他不喜欢我。”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他喜不喜欢你，你又没问过，万一呢，万一这次就走下去了呢。再说了，他不喜欢你干嘛老是联系你，如果他还喜欢你，那对他女朋友也不好啊。”
　　……
　　安柠犹豫再三还是删了陆无愆，她没办法做到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还无动于衷。只是，删了好像也没多大用。
　　陆无愆竟然打电话过来问安柠为什么删了他所有联系，安柠一时语塞。为什么？因为每次快要结痂的时候，却被撕烂；因为每次快要爬出深井，却又掉下去；因为每次以为快要找到出口，却发现又绕了回去，这就是理由，这样说，陆无愆你肯定不明白。那我要怎样告诉你，难道要我说还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我念念不忘，无法自拔，一片痴心地喜欢着你，即使你就像个无法痊愈的伤口不经意的触碰都能引出大面积的疼痛来，而我还带着病态的自残心理死不悔改地喜欢着你，陆无愆，你是想听这些吗？
　　对于安柠的沉默，陆无愆继续问道，轻声又温柔“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安柠？”
　　安柠实在是忍不住，她开始无法抑制的抽泣，她想要挂掉电话却没有，她努力平复心情，尽量不让他听出自己的异样，“我没事”。
　　“那你是……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没事。”
　　“没事干嘛删我，大家这么多年朋友了，还是要经常联系的，你看现在以前班上的同学联系的越来越少了，好多人……”
　　“陆无愆我一直喜欢你，你还喜不喜欢我”安柠突然打断他。
　　电话里一阵沉默。安柠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她正想说跟你开玩笑的，就听到那头传来“我女朋友是大一时候认识的，她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比我大一点，那个时候刚到学校……”他的声音缓缓的淡淡的似老友叙旧，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陆无愆说了很长一串，安柠简要总结下来就是“我女朋友很好，对我也很好”，事后，安柠都一度佩服自己竟然平静的听完了，并且在他讲完之后还能用无比轻松的语气说“那很好呀”，电话的最后，陆无愆说“常联系啊”，安柠回“还是别了吧”，陆无愆问“为什么”，安柠道“要去找男朋友呀”，两个人都轻轻地笑了。刚挂断，电话就被安柠摔出去老远。因为是晚上，她站在楼道里，空无一人，手机裂开的声音格外响亮。安柠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终于还是哭了。温阳你错了，如果他还喜欢我，他就不会有女朋友。答非所问其实就是答了，安柠知道的。哭着哭着却笑了，安柠觉得这次应该可以真的放下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抱期望，只是给自己补了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好检验当初决定的正确性，好让之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定，好练就一颗刀枪不入无坚不摧的金刚不坏之心。我很好。
　　其实有的时候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很多，我们惧怕，逃避，我们以为那些疼痛难以承受，幼时受伤，若家人在旁，便出奇的脆弱，好似经历了多大的痛苦，自己那般需要安慰需要呵护；然若孤身一人，便忍，没有了别的法子便只有忍，疼起来，你又能怎么样？让它疼，死不了的。忍过了，就过去了，于是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