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之夕

9、出现

　　那通电话之后，安柠觉得自己如释重负，那种以为会有的难过并没有出现，长长舒了口气。她曾经也问自己为何长长久久陷在里面走不出来，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走不出而是不愿走。进入一个黑暗狭长的隧道，终于碰了壁，此路不通，原路亦不通，明知可以试着拐弯，怕黑，于是窝在黑里，不愿迈开第一步，但也许走一步光便触手可及。
　　木心写爱情观：“爱情，人性的无数可能中的一小种可能”。在周围大学同学似乎都在想恋爱，在恋爱，又恋爱，等恋爱时，安柠始终一个人，尽管她早已摆脱了时时刻刻可能受另一个人影响的状态，关于爱情她没有想法。
　　有个喜欢她很久的人问她“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们不合适，就不能试试看吗？”
　　“我不想谈。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
　　“你是在等吗？等那样一个人出现？”
　　“我没有等，只是顺其自然。”我没有等，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等待总是伴着期待这样一种心情，而我没有。与其说安柠没有想法，倒不如说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悲观主义者，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那样一小种可能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她相信，一直都相信，存在所谓爱情这样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但同时她也相信那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陷在陆无愆情节里那么多年，像是被困在小时候用洗衣粉吹出的泡泡里，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层，里面的自己看到的却是铜墙铁壁，然而那个电话终于让她看清泡沫的脆弱，感情的脆弱。她开始疑惑，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的究竟是陆无愆还是自己。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还没个情况呀，你该不是念书念傻了吧。”
　　安柠抱着刚满一岁的小侄子，完全无视正在给儿子烫奶粉的自家哥哥。二十三岁的安柠虽然看起来还是比同龄人小一些，但也已脱去了稚气，显得更为沉静。
　　“柠子，你该不是已经有对象只是瞒着家里吧？”
　　有个这样八卦的哥，也真是醉了，安柠在心里默默翻白眼“大哥，我才读研二诶，着什么急啊。”
　　“二十三岁了还没个恋爱经验，你不赶紧在学校培养一个，难不成打算毕业了再找啊……我看你是等着相亲呢吧。”哥哥把奶瓶递给安柠。安柠的哥哥嫂嫂是原来的高中同学，两个人高中毕业就在一起了，虽然大学不同校，感情却一直很好，双方家里人也都见过，嫂子还没嫁过来之前平时去安柠家里吃饭也是常事，毕业没多久两人便结婚了。安柠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胸口总是觉得暖暖的，但有多少人能像他们那样幸运，早早地就遇见彼此，无论这中间是经历重重波折还是一路平坦，至少他们都把时间用在了彼此的身上，人生至多也就那么几十来年，如果终究要与一人相约同行，那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然而，安柠觉得自己没那个运气。
　　两年前安柠在纠结很久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研究生考回家乡的学校，尽管她一直都挺喜欢大学的那个城市，那里的气候，那里的环境、生活节奏都很适合她，然而爸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这两年妈妈身体又不怎好，离家近总是能多陪陪他们，她不想等到失去的时候又后悔。
　　回来这两年跟温阳又回到以前的相处状态，虽然说大学四年两个人一直都还是那样也不曾生疏，但毕竟距离太远，就比如没办法常常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与宋昕然的关系虽然不像以前一样，但偶尔还是会出来聚一聚。
　　这天晚上宋昕然打电话给安柠问能不能去酒吧接她，她有点儿喝大了。虽然安柠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好，但还是去了，宋昕然找她的时候也不是很多。像酒吧、夜店这样人多又闹的地方安柠是不喜欢的，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也都是架不住朋友们连拉带拽才去的。进去后，安柠直奔宋昕然说的位置，周围拥挤的人、震耳欲聋的音响，五颜六色的灯光一概无视，终于看到了宋昕然，她坐在沙发里，画着浓妆，穿着紧身的小黑裙，拿着杯酒跟旁边的人说笑。
　　安柠缓缓走到她身后，宋昕然感觉旁边人视线转移到自己背后，便回过头去，“呀，阿柠，你真的来了呀！”却不是惊讶的表情，“既然来了就坐下嘛，我们是在玩儿大冒险啦”。
　　安柠看得出来宋昕然是有点醉，但还完全不到喝大的地步，她轻轻深呼吸“既然你没事儿，那我先走了”。
　　正要转身却被宋昕然一把拉了下来，“跟大家介绍下，这是我闺蜜——安柠”，安柠礼貌的笑了下，又转过头去看宋昕然“昕然……”
　　宋昕然扒着安柠的手臂，开始撒娇，安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尤其是对女生，宋昕然这招在安柠身上屡试不爽，“阿柠……你生气了？对不起嘛……阿柠……”
　　安柠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宋昕然的耳边咬牙切齿“宋昕然，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要不然我真生气了！”
　　宋昕然笑嘻嘻的把手拿开，“我们阿柠最好了”。
　　一群人在那里玩儿游戏，安柠没什么兴致，就静静坐一旁偶尔看看。终于，她还是抬头看了那个方向，从她刚进来时，就感觉那边有道视线盯着她，没理会，但一直这样被人看着终究是不舒服的。一很长的圆形沙发围着中间的玻璃茶几，那个人就坐在她斜对面，应该是宋昕然他们一起的，但和安柠一样都没有玩儿游戏，穿着件白衬衫，松松垮垮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安柠，安柠冲他淡淡微笑点头示意，那人也回以微笑，只是安柠总觉得他的笑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戏谑。
　　一群人笑闹着，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安柠，宋昕然很大声地说“我们安柠可是才女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跳舞更是一绝。”安柠静静看着她，宋昕然是知道的，安柠初二之前一直都在学跳舞，不过一次意外，脚受伤，便没再跳了。“来一段儿嘛”“美女跳一段呗”众人都在起哄，“安柠就给大家跳一段儿嘛”宋昕然笑着看着她。
　　安柠觉得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一切都存在于变与不变之中。那是初中的某个晚上，宋昕然平静地跟她说“安柠，其实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我碰了你的二胡，你也知道调音器是我弄坏的。”
　　“嗯。”安柠一样的平静。
　　那天学校举办文艺晚会，安柠要代表班上表演二胡独奏，快要上台之前，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又在后台试了下音，其实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调过音了，这时却意料之外的发现音准不对，时间又紧，赶紧找调音器重调，结果调音器也坏了，那个时候安柠就已经猜到是宋昕然了，只有她碰过琴，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希望自己猜错了，后来安柠只能找主持人好说歹说还被训了一顿，才把自己的节目后调，又仅凭自己的乐感调琴，表演自然是不如平时的，但最终也还算是顺利结束了。
　　当宋昕然跟她摊牌的时候，安柠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只是觉得被朋友讨厌的感觉还是很不好的，她难过生气，最终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她不知道自己能怎样。
　　两人都很平静，只是宋昕然最后还是哭了，哭着说对不起，安柠看着她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那么难过，终于还是轻轻抱住了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尽管我也是难过的，但是没关系的，安柠，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