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之夕

6、几度秋凉 世事难

　　世事难料，兜兜转转，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碰到多少不期然而然和期然而不然。
　　宋昕然打电话给安柠“我怀孕了”。那是大二的上学期，陌生的号码，熟悉的语气，像从外太空落下的陨石，或者平流层以上毫无征兆掉下的不明飞行物，瞬间，安柠就被砸懵了。“阿柠，我要去做手术，你能不能来陪我……阿柠，我怕疼”她声音很平静，就像当年说陪她去做其他任何事，只是她说怕的时候，安柠还是听出了不一样，她轻轻深呼吸，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什么时候做手术”
　　“后天。”
　　“我明天上午应该就能到。”
　　“安柠……”
　　“嗯，没事的，我明天就回去了。”
　　跟辅导员请假，盖章，因为手上还有学院部门的任务，晚上要加班赶完，于是定了一大早的机票。
　　“妈，我跟你说件事，你要帮我保密。”安柠躲在寝室的卫生间里给妈妈打电话。
　　“嗯，什么事？”秦晓玉还以为是什么好事情，这丫头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先答应我一定不能告诉别人，我爸也不能说。”
　　“好好，说吧，怎么了？”
　　“昕然怀孕了。”
　　“谁的？”
　　“我也不清楚，她刚打电话过来，具体我还没问。后天要做手术，她一个人害怕，想我回去陪她。我明天上午到，你不要跟我爸说。”
　　“你已经订票了吗？”
　　“嗯，明天的飞机，我直接去找昕然，就不回家了。”
　　“你一个人坐飞机？可以吗？”
　　“……嗯……”“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妈知道。”
　　沉默了好一阵，“妈……”
　　“嗯？”
　　不见回应，“柠子？嗯？怎么了？”
　　“妈……妈……”浓重的哭腔。
　　“嗯……妈在，妈在……”秦晓玉安慰着。
　　“妈，她要打掉孩子……她要打掉孩子，那是条命呐，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边说边哭，安柠已经泣不成声，“他们怎么能那么草率，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傻丫头，不哭了啊，不打掉难道要生下来吗，你要昕然带着孩子吗，他们还做不了父母，而且刚怀上还是胚胎不成形的。”
　　“……可那也是条命呀，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初那么草率……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柠子，乖，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哭了啊。”
　　“……”“嗯，没事了，我没事儿了，你去忙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安柠呆呆地在卫生间里站了会儿，洗了把脸才出来。
　　一个人坐飞机，还是不适应的，降落的那一刻，安柠才终于放松下来。尽管科学表明飞机的安全系数比火车要高，可是安柠还是有心理障碍，她总觉得再怎么样火车总是在地上的，而飞机如果出了什么事，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见到宋昕然时，对于她的变化安柠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对于安柠的没变，宋昕然同样。三年的形影不离，即使相距太久亦是彼此了解的。尽管，宋昕然看上去已经与当年判若两人了，当年清汤挂面素颜朝天的人如今有精致的妆容不浓不淡，身材依然高挑，只是从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变成了亭亭玉立的俏佳人，她比以前漂亮很多，在做兼职模特。不得不说，安柠在心里是羡慕的，尽管她一直都懂每个人要走的路都是不同的，但仍然忍不住对于那样一种丰富人生的羡慕。同样是十八岁，宋昕然已经经历了很多她还从未触碰过的人事，虽然这过程中有伤痛有代价，可是生命短暂，多经历一些不更好吗？然而，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所有的情绪也仅止于羡慕。
　　初中的时候，安柠心里就隐隐觉得宋昕然不会一直是初中那样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当时她并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样，见到之后，对于她的改变，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震惊，反而有一种“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这才是她想要的自己”的感觉。
　　两个人吃过晚饭，在宋昕然租住的小区里散步。人们面对不同的人会表现出不同的样子，人人如此，区别只在于反差的大小程度不同，这与见风使舵是两个概念，与人相处，针对不同的对象不自觉的采取一种最为恰当最为舒适的模式，为了达到这种和睦，便会有选择性的展现自己。安柠不知道宋昕然与她相处和与别人相处时开启的模式有多大差异，反正跟自己在一起时她还是当年那个她。安柠想这也许是因为初中时自己就没有把宋昕然固定成她所表现得样子。
　　“你还是老样子，我就知道。”宋昕然看着前方笑着说。
　　“老样子？怎么听着像几十年后才会讲的话。这样子怎么了，我喜欢。”
　　“阿柠呀……你怎么还不长个儿呢”宋昕然装出一脸疑惑的看着安柠，她以前就老用这梗嘲笑安柠。
　　安柠瞪了她一眼“我又不跟你比！我这叫娇小好吗？”
　　宋昕然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
　　安柠深深看着她，突然问道“过得开心吗？”
　　宋昕然挽过安柠的手臂“挺好的。”
　　安柠没有问孩子的爸爸是谁，她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宋昕然还是大概跟她讲了下，无非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干了件不负责任的事最终不负责任的消失。
　　安柠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着手术室里的宋昕然。她在想如果是自己，自己会不会打掉这个孩子，转念又觉得，她根本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突然想到如果里面的是温阳，如果是温阳，她可能会忍不住骂她怎么能犯这种错，骂她不珍惜自己，可能会很生气但终于还是很心疼，可是对于宋昕然，她没有经历这样的情绪波动，她没有责怪她，没有骂她，似乎自己没有什么立场这样做，她只是温和地对她微笑，轻轻地拥抱她，尽可能照顾好她，在心里默默疼惜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像疼惜别的女孩儿一样。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不经意的抬头，一个身影就那么毫无预料的闯入视线里，走廊的那头陆无愆搀扶着一个看起来同样年纪拄着拐杖的男生慢慢走着。瞬间，安柠的所有神经都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隐约中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紧接着脑中出现的第一反应就是藏起来，外表貌似一动不动的她，手心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然而陆无愆并不是朝着安柠的方向，他只是路过，他微侧着身子注意力都在旁边受伤的朋友身上,他没有扭头，所以他没有看到走廊那头有个面熟的姑娘愣愣地看着他。
　　陆无愆消失在拐角处，安柠回过了头。
　　时间退回到很久以前。那天下午刚参加完小舅的葬礼回到学校，凳子还没坐热，同桌从教室外面回来，“你这几天去哪了？”
　　“家里有事”。
　　“哦”。“对了，我刚看到陆无愆在外面跟一个女生。”
　　“……”安柠微微皱眉有点不知所言的看着她。
　　“一个外班的女生，好像……好像在散步。”同桌有点犹豫地说。
　　安柠朝她淡淡微笑，“哦，可能是他同学吧”，接着继续从包里拿出书翻开摊在桌上，不自觉的皱了下眉，但也没多想什么，就专心看书了。
　　安柠和陆无愆在一起已经有三个多星期了，但班上知道的人并不多，虽说俩人晚上放学一般都一起回家，但平常在教室里两个人很少有接触，一起回家也不会一起出教室。这天下晚自习后，安柠照例站在教学楼下等陆无愆，可是整栋楼的人基本上都要走光了也不见陆无愆的身影。于是安柠重新爬上了三楼，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了，“他已经走了”，开口的就是在她与陆无愆还是同桌时坐在她后面的女孩，叫汪静怡。安柠疑惑地看了看她，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哦，那我先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