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之夕

4、终于 有人说

　　有人说，旧事是只恋家的狗，追随不肯去，安柠想，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了。事实上，“不忘记”和“过去了”是不冲突的。
　　分手之后，他们就很少遇见了，几乎没有，当然，这是指在学校外面，在学校里一个班根本谈不上什么遇不遇的，只是，安柠怎么都想不起分手之后自己在教室里还看到过他，仿佛那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一样，尽管那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两人仍然是同班同学。或许是真的没有什么内容可以记得……原来，所有的不期而遇都费尽心机。
　　陆无愆第二次联系安柠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安柠和温阳的愿望没有实现，她们本来约好考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不过庆幸的是两个人也都上了各自比较理想的学校，只是安柠去了外地，温阳留在了省里。
　　是的，没有宋昕然，其实已经没有很久了，那些童年里的小伙伴也没有很久了。初中毕业，安柠和温阳一起考到了市里的一中，宋昕然则留在了原来的学校，只是后来搬家了，不过新家到安柠家也就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和所有那时候的女孩们一样，她们在初中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抛开那些偶尔的不愉快，好的跟一人儿似的，幻想着以后住邻居，一起散步，一起遛狗，一起老去……可是很奇怪，毕业之后，她和宋昕然还是没有了联系，安柠一直都试图去找一个答案，“为什么那么多人里，熟与不熟，或多或少都有着联系，唯独只有你，最要好的你，却断了一切，没了关系？”她想，难道真的是因为不在一个学校了，距离远了的缘故吗，可是不是说“如果真的想要找到一个人，即使在原始社会里也能找到，更何况信息技术发达的今天”，更何况我们只有二十分钟的距离。安柠去了一封长长的信，宋昕然也打了电话过来，只是就像所有无法解释，无法控制的事情一样，对于她们之间突然的变数，她无能为力……而一开始并不最亲密的温阳却一起了六年，安柠很少提起宋昕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避免谈起她，她还记得她们说过“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向别人一样疏远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语气都记得那么清晰，印象深刻，不差毫厘。人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总是很想哭的。所以安柠对于自己和温阳即将不在一个地方上学这一事实，其实是害怕的。
　　陆无愆发短信来说“最近过得好吗？”。
　　安柠想说，怎么样就算好？不好的话，又能怎样呢？终于还是回道“还好”。过了会儿又发过去“怎么了？”。
　　四分钟后，“没事，在干嘛？”。
　　“坐着。”
　　不到一分钟，“又发呆呢！”。
　　“发的是花痴！”
　　五分钟后，“花痴谁呢？”。
　　　“没有，没做什么。”
　　五分钟后，“有时间吗？出来玩儿呗，高考都结束了”。
　　十分钟后，“玩儿什么？都没什么好玩儿的啊”。
　　半分钟后，“先出来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别的同学”。
　　五分钟后，“那些同学我又不熟，大夏天的外面那么热，哪有什么好玩儿的”。
　　不到半分钟，“你出不出来？”。
　　七分钟后，“陆无愆，我……”安柠还在写了删删了写的时候，短信已经过来了“算了，你忙吧”。
　　安柠回“嗯”。
　　短信、□□、微信等等所有的聊天工具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对方的语气，不清楚那个人表情，你只能猜，猜的依据除了标点符号，只剩下时间，隔得时间长了你猜他（她）是不是去忙别的了，是不是在犹豫，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没看到，是不是睡着了，又或者是不是你不重要……时间短了你猜他（她）是不是考虑好了，是不是太闲了，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着急，是不是想你了，或者说是不是在乎你……猜到底，你终究不知道答案，凭借自己的猜测你拼凑了一个故事，但事实上你自己也不确定那就是事实。
　　你为何不来见我
　　为何不当面质问我
　　若你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犹疑不定
　　我踌躇徘徊
　　但你确信
　　我定会下去
　　定会去找你
　　也许我躲在楼梯的拐角里
　　悄悄探出头去
　　也许我藏在黑暗的阴影里
　　偷偷望着你
　　你终于还是发现了我
　　将我捉住放在手心里
　　你终于还是发现了我
　　却始终不言不语
　　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走向你
　　你终于还是没有来
　　我终于还是熄了灯
　　清醒地睡去

　　六月，高考结束，九月，新生报到，熬过那些千篇一律，潜心题海的日子，我们都以为生活会有些不一样，直到未来到来之后才发现，也没什么不一样，但那段日子却原来是让人眷恋的。
　　安柠要去外地读书了，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和温阳一起到常去的小店吃饭。
　　“小姑娘什么时候走啊？”说话的是这家店的老板，不到五十岁岁的样子，胖胖的，也不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深深的鱼尾纹，戴着副老花镜，站在柜台里边算账边问道。
　　“明天就走了”安柠冲着老板甜甜的笑，通俗的说就是卖萌。
　　“我记着你上次说的A市吧？”
　　“嗯，是A市。”
　　“以后就不能来我这吃饭喽！”老板一脸惋惜的表情，“小姑娘你不会也不来了吧”老板从吊在鼻梁的眼镜框的上方看着温阳。
　　“老板肯打折的话就来啊。”
　　“这丫头，还没少给你们打折呀！”
　　……
　　两个人散着步慢悠悠地走到小区里，要各回各家了，“人家要走了耶，阳阳……”安柠故意拖长语气，试图摆出一幅小女人撒娇的姿态，刚要去碰温阳的胳膊，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嘶……”开始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六年了，彼此都是了解的，都不是那种会撒娇的软糯的小女生，即使分开，即使不舍，即使挂念，也都搁在心里，我没说，但你懂。“明天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嗯，走了，拜。”“拜。”
　　出发的这天，阳光正好，蓝天有云，微风，是安柠喜欢的天气。爸妈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快到的时候，秦晓玉还是没忍住落了泪，一开始安柠并没有发现，直到听到爸爸突然轻轻笑了“你这是怎么了，这还没走呢怎么就哭起来了。”安向远应该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妻子泛红的眼眶。安柠并排和妈妈坐在后面，侧过身子搂住这个为她操碎了心的女人，抬手帮她擦着眼泪“哎呀……没什么的，又不是不回来了……”。“那天你妈还跟我说她才不会舍不得呢！”安向远边开车边抽空看后视镜里的妻子。安柠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轻轻地帮妈妈擦眼泪，可是擦着擦着，自己的眼睛也泛红了。
　　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拖着一只大箱子，总觉得不大协调。安柠个儿不怎么高，虽然也不是偏瘦的，但就是看起来很单薄，长相又显小，初二的时候宋昕然奶奶第一次见到她们放学回家，回去问宋昕然“你怎么跟个小学生一起走？”以前舅舅，表哥总说“你看你这样子出去怎么叫人放心，看着就好欺负”。所以家里人都跟安向远夫妇说把孩子送去吧，安向远秦晓玉自然是乐意的，只是安柠不同意，这夫妻俩向来都比较尊重女儿的想法，而且有谁比父母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呢。他们的女儿绝不是外表看到的那样柔弱，她独立，有主见，知分寸，该强硬的时候从不示弱，但了解归了解，她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小丫头，比如，她还是不愿意一个人坐飞机。这会儿看着她一个人拖着大箱子，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终究还是心疼的。
　　可能是看她小的缘故，一路上总有热心人帮她，过安检，排队候车，检票，放行李，终于火车开了。天气热，车站人多又挤，折腾了一路，安柠满头大汗的站在窗边，望出去，一片灯火通明，“这次更远了”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安柠当年并不很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考市里另一个高中，真的只是因为教学水平好一些吗？时间久了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也许就是想离他远一些。事件，物品，城市，这些单纯的存在之所以变得特别而有意义，仅仅因为他与人有关，与某个人有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逃避吗？可是逃避什么呢？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见陆无愆一样，她害怕，却不知道害怕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