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8、第 8 章

　　天刚亮。

　　百多名银旗令儿郎在一片擂鼓似的马蹄声中回到了这个沉珠镇外的小村子。

　　拂晓的曙光映着他们略带疲惫的面孔，背在肩头的兵刃，也映着他们染着血污的黑衣。

　　到达村首那户四合大院的农家外，约有十来个隐伏在各个角落的彪形大汉散落地闪了出来，齐齐躬身迎接一马当先的冷劲川。

　　冷劲川勒马缰，低低地道：“一切安好么？”

　　最前面的一名大汉恭谨地道：“回禀令主，一切平静。”

　　用黑巾抹去脸上的灰沙，冷劲川回首向身后的云卞道：“叫弟兄们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还会有一场血战呢。”

　　云卞应道：“是。”拨转马头行向后面。

　　冷劲川偏身下马，走进宽敞的小院，忽又止步道：“战霆，我记得昨日你说陶雪凝请求见我？”

　　战霆道：“是。不过昨晚战斗在即，令主没有答应，似乎今日令主有意见她一面。”

　　冷劲川疲乏地揉揉面颊，边走向里面，淡淡道：“见就见吧，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推开房门，冷劲川目光掠及室内，脸色倏地转为寒酷，在他身后，战霆的面色也不禁变了。

　　只见堂屋中赫然立着一名十六七岁，娇丽俏皮的绿衣少女，正甜蜜可人地笑望着他们。

　　这少女自然就是那顽皮精灵的绿翎。

　　绿翎奇怪地瞧着冷劲川和战霆冷峻的神色，又摸摸自己漂亮的小脸，无辜而困惑地道：“我是妖怪吗？我很丑吗？为什么你们这么看我？”

　　冷劲川冷淡一笑，道：“姑娘好俊的轻身功夫，竟能在十余人的监视下进到此处。哼，好锐利的招子，留着有什么用！”

　　末一句显然是在骂留守的人。须知这些人的责任就是负责这里的警戒，使这里能平安地成为疲倦归来的壮士们的休憩之所，但他们竟毫无觉察地让一陌生人进入令主下榻的房间，这失职之罪，是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的。

　　绿翎恍然道：“你是在气那些人呀！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呢。不过你可真奇怪，这又不是银旗令总坛，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物，安排人守卫做什么？这是浪费兵力嘛。”忍不住又加一句，“真笨！”

　　“放肆！”战霆叱道，“你再无礼，小心本右卫对你不客气！”

　　绿翎古怪一笑，轻道：“你敢么？！你就不怕你家令主怪你？”

　　战霆剑眉一剔，冷笑道：“你以为令主会偏袒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绿翎眨眨眼睛，似笑非笑道：“走着瞧。”转首看向冷劲川，道，“冷劲川，你最好不要嗔恼那些守卫，莫忘了，你也曾有过让人在眼皮底下躲走的经验，不是么？”

　　冷劲川撇撇嘴唇，淡淡道：“是么？我有过么？”

　　绿翎格格一笑，拍手唱道：“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清扬婉然。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歌声悦耳，冷劲川却为之一震。他自问与惜羽巧遇的事除告诉了龙定风外，再没说与第二人听，但面前这绿衣少女分明是在暗示这件事，难道，她与惜羽相识？

　　想到此，冷劲川试探地道：“她，可好？”

　　绿翎笑吟吟地道：“惜羽姐姐可不想你，当然很好。”

　　战霆惊诧地望向他的主人，冷劲川心下一宽，虽然江湖人的多疑与警惕让他仍不能完全相信绿翎，但方才的些许敌意已没有了，含笑道：“惜羽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姑娘既是她的朋友，那也是在下的朋友了，姑娘，请坐。”回头对战霆道，“命人上茶。”

　　绿翎摆手阻止道：“不用了，我很快就要回去，没这时间。”

　　冷劲川道：“即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问姑娘芳名，来此又有何贵干？”

　　眨眨眼睛，绿翎坐到椅中，笑嘻嘻地道：“我姓凤，双名绿翎，冷令主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冷劲川道：“不知凤姑娘找在下有什么事？”

　　绿翎皱皱眉，以一种很沉重的语气道：“是关于惜羽姐姐的。”

　　冷劲川不禁脸色微变，关切地道：“惜羽怎么了？”

　　“唉——”长长叹口气，绿翎一手托腮看着战霆，喃喃道，“我记得刚才好象有人对我不礼貌哦！”

　　冷劲川一怔，不禁好笑地望向战霆，战霆无奈，忍着一口气抱拳道：“适才是战霆无礼，姑娘休怪。”

　　绿翎这才满意，得意地笑了。

　　冷劲川心牵惜羽，又道：“凤姑娘，惜羽究竟出了什么事？”

　　绿翎摇头笑道：“惜羽没事，是你要有事了，因为，惜羽姐姐就是陶雪凝每年一见的神秘友人。”

　　“什么？！”冷劲川震动地望着绿翎，“惜羽她……”

　　绿翎笑，很有点幸灾乐祸地道：“你和她的朋友为敌，她当然会帮助陶禺父女。”

　　冷劲川苦笑地揉着面颊，心里叫道：“老天，怎么会这样？”

　　绿翎察言观色，确定冷劲川对惜羽是一片真情，小嘴一撇暗暗叹气，谁不好爱，偏偏喜欢上一个无情无欲的神仙，这罪可有多难受？有些同情地道：“我来就是要通知你这个消息，趁这个机会再好好看看她吧，看一眼少一眼了。”

　　冷劲川目光电闪，沉声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绿翎眨眨眼，道：“惜羽姐姐和陶雪凝是朋友，你和那位陶姑娘却是敌人，更何况她心如止水，疏清恬漠，你觉得这一次之后你还会有机会吗？”

　　冷劲川心一冷，半晌无言。

　　绿翎想了想，认为该说的全都说了，于是道：“我要走了，剩下的事你自己解决吧！”冲战霆扮了个鬼脸儿，蹦跳着走出去。

　　冷劲川吩咐道：“战霆，你代我送凤姑娘。”

　　战霆领命而去。冷劲川坐下来，凝眉思索。

　　不多时战霆回来，见冷劲川面色平静，道：“令主，那位惜羽姑娘，是令主的女友？”

　　冷劲川轻轻道：“不，她是我的意中人。”

　　战霆当然知道“意中人”与“女友”的区别，不由大喜过望，兴奋地道：“恭喜令主终于有女可伴终生了。”

　　冷劲川淡淡一笑，道：“你没听到刚才那女孩的话，难哪。”

　　战霆一怔，道：“令主是指惜羽姑娘乃红叶山庄之友？可战霆以为，令主的婚事最为重要，干戈玉帛也未尝不可。至于那姑娘的冷漠，”他笑了笑，道，“这点属下对令主还是有信心的！”

　　冷劲川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比我还急，八字还没一撇，居然扯到婚事上去了。”顿了顿，又道，“如果，她要与我陶禺父女干戈玉帛呢？”

　　战霆犹豫一下，道：“令主，银旗令与红叶山庄仇深比海，实难化解，且纵虎易，缚虎难，令主还请三思。”

　　冷劲川沉默半晌，轻喟道：“她竟是陶雪凝的朋友……”

　　战霆忽然有些愧然道：“令主，我与云卞在三闲楼时已知道这件事了，但我们不知惜羽姑娘对令主如此重要，所以……”

　　冷劲川摆摆手，道：“这不怪你们。我也没料到那女子会是惜羽，因此知道白衣女子的身份和她与陶雪凝结识的经过后，疏忽了没再问她的名字。一时失误，好在没铸下大错。”

　　战霆长吁一口气，道：“是，幸好我们没冒然出手伤害于她，否则，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冷劲川沉吟片刻，轻轻道：“嗯，冰晶彩莲，冰晶彩莲，想不到惜羽竟能找到此物，难怪她能解‘情丝’之毒。”

　　“令主的‘情丝’之毒是惜羽姑娘解的？”战霆微笑道，“怪不得令主回来一字不提毒伤痊愈的事，却不知这冰晶彩莲又是什么？”

　　冷劲川平静地道：“冰晶彩莲是一种通体透明如水晶，色做七彩的雪莲，生在天山之巅。据说异种的天山雪莲生长七千年而分为七色，这已是罕有的珍品，若能在开花现蕊之际滴上千年灵禽的精血，方可成能体透明的冰晶彩莲。这种莲花功效可起死人，肉白骨，而且对我们习武之人当然更是大有助益，较之千年首乌，鹤涎果，人形参，朱果之类更为神奇。然而，彩莲难求，千年灵禽更是泡沫幻影。”

　　战霆深有同感道：“小灵山羽道人的座鹰已有五百年之寿，已是少有的通灵仙禽，还有什么鸟儿能经千年而不死，那岂不是成仙成佛了。”

　　冷劲川深沉道：“原想这只是传说中的神物，没想到竟然真的出现过。所以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没有一只千年灵禽，怎么会有那朵冰晶彩莲？不过，也正因为此物数千年不得一见，所以世人很少有知道它的，我也是听定风说起才知道。否则，今日的红叶山庄，就不是那么容易所能取下的了。”

　　战霆笑道：“可怜陶禺，这样的好东西竟如此错过了。”

　　冷劲川微笑不语，心中却在轻轻地唤道：惜羽，惜羽，你究竟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