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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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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两日过去,红叶山庄如往昔一般平静,没有人知道,庄中的高手已分批分队地率人悄悄撤离,赶往郢邾岭,再有二三日,这里就只剩下一座空庄子了。
满山的枫林尚未染红,高大的汉白玉牌楼上,落日的余辉给“威德”二字染上一抹绚丽的光彩。下面,几十个青衣弟子佩刀守立在两旁。
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奔来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马上伏着一人。红叶山庄的几十名弟子诧异地望着,却不知此人是谁。
马已行近,一名弟子上前几步准备问话,忽见马上的人猛然挺身而起,冷劲川面寒如冰端坐于青电背上,黑衣黑巾,纯黑色的披风迎风飞扬,宛似一尊来自地狱的索命魔神。
那弟子似被巨雷击中般地一震,恐怖地叫了一声:“冷劲川!”他身旁的一名大头目猛一哆嗦,心胆俱裂地大叫道:“快放箭,快,李久,快去请名位师叔,快呀!”
一条人影如丧家之犬,亡命般奔向庄内,在这边,利箭已如雨点般纷纷射出。冷劲川微微冷笑,手中忽多了一条银色长枪,射到身前的箭矢,完全被舞起旋转的银枪砸飞震落。
两名大头目绝望地呻吟一声,在这么削厉的秋风里,却满身汗透地抽出兵刃,面孔扭曲地瞪视那匹长奔短跃的铁骑猛烈冲到。
鞍上的冷劲川,神色冷漠肃然,距牌楼五丈之遥,他猛一带缰,青电已长嘶着飞跃而起,前蹄甫一着地,一个弓背再度窜跃出寻丈之外,而银枪斜挥,三名红叶庄弟子已号叫着被震了出去。
冷劲川手中银枪忽由丈余缩至五尺,连刺带挑,又有五名红叶山庄弟子胸腹喷血栽倒一旁。
一名大头目脸色青白地狂冲上来,接连七刀狠狠砍出,冷劲川在马背上一翻一旋,巧妙地让开这七刀,银枪前送,尖锐锋利的枪尖毒蛇也似地钻入这名大头目的右眼,深及脑髓。
就在那名大头目溅血摔出的同时,一抹弧形薄刃飞旋而出,晶莹的弧光猝亮又熄中几颗血淋淋的头颅流滚到道旁草丛里。
冷劲川接住旋回的弯刀,这时,牌楼的另一端人声鼎沸,火把连成一片,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看得出约有一二百人正向这边迅捷奔来。
但同样的,在冷劲川身后,先前埋伏在附近的银旗令儿郎此刻已猱身而出,迎着红叶山庄弟子们奔过来的方向冲杀过去。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灰暗,只有西天尽处还挣扎着一抹凄寒怵目的艳红,那形状,象煞了一片染了血的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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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劲川的兵器是一条银枪,此枪柔而韧,并且可以伸缩,短时只有一尺七寸,可以随身携带,长却可达丈余。枪身尽头细若竹筷,但没有什么兵刃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固然是冷劲川本人内功精纯,但也可看出此枪绝非凡品。他还有一种弧形刃,以特殊的劲力发出后能在空中回旋盘转,诡异且奇快,除了发刀者没人能知道它要攻向哪里,可说是防不胜防。”
惜羽立在船头,凝望那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熊熊烈火。火很大,也很狂,似要将黑夜也燃烧掉。
在她身边,绿翎继续道:“冷劲川的枪法有时平淡简单,有时又繁复精奇,但无论是简是繁,都狠毒有效,且江湖中无人识得。有人说冷劲川是三十年前武痴‘枪魔’的传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代大侠慈悲上人的弟子,学的是慈悲上人的悲天悯人枪,还有人说冷劲川曾拜号称宇内第一魔的上官奇为师。但这几种说法都不大确切。因为枪魔已死了二十多年了,冷劲川今年才二十六岁,时间不合;慈悲上人的枪法不够狠辣,与冷劲川走的路子不同;上官司奇虽也精研枪法,但他用的是双枪,而且,四年前上官奇死于冷劲川之手,冷劲川总不会把自己的师父也杀了吧?反正这三人都已不在人世,随便他们瞎猜吧!”
明珠听得津津有味,不由问道:“那冷劲川使的究竟是什么枪法呢?”
绿翎两手一摊,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明珠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着一脸漠不关心的惜羽,绿翎心中和明珠是一样的失望。从小到大,她没见过惜羽有过任何稍微强烈的情绪,连脸上的表情也常是冷冷淡淡清清静静的,她的清冷淡定似乎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打破的,那么……这件事可该怎么办呢?
暗叹口气,绿翎忍不住道:“惜羽姐姐,你在想什么?”
惜羽看她一眼,道:“绿翎,你过于关心人间的事了,这样下去,你何时才能名列仙班?”
绿翎皱眉道:“没法子,我就是喜欢在凡间玩儿,尤其是在江湖中混。再说,喜鹊位在凤凰之上,这不也挺有意思的嘛!”
惜羽道:“你怎可这样不求上进,莫忘了,凤凰毕竟是百鸟之王……”
一阵阴风拂过,惜羽住了口,望向三丈外的水面上。
那里,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十余个“人”,影影绰绰虚虚渺渺地立在湖波水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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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吼与与悲号合组成一片不忍卒闻的凄厉乐章,在血花里飘荡,在生命的断落里翻滚,火光烧天,火舌飞窜,赤红的火焰奔流着,横覆着,惨不忍睹,这人间的地狱!
精钢的扇骨不成形地散落了一地,韩恕真两手鲜血淋漓地坐倒在火堆中,衣衫破裂了一大片,一道如月牙般的奇异弧形印在他的胸膛上,随着浑浊的喘息绽裂溅血,皮肉翻卷中几可见惨白断开的骨。
冷劲川稳稳地端坐于马上,轻轻拭去弧刃上的一滴鲜血,冷漠地俯视着他。
惨白的脸上有着极度的愤恨与不甘,韩恕真嘶哑地叫道:“……不可能,你不可能识破我的计策,为什么……为什么,冷劲川,为什么你会在第三天就率队攻庄……为什么?”
唇角浮起一丝冷酷讥讽的笑,冷劲川道:“这就叫兵不厌诈,懂不,韩恕真?你善于用计,因为有你,在以往红叶山庄遇到较为强大的敌手时,常常以计谋取胜,这一次,本令主料定你仍会如此。这是变通了兵法中的‘围魏救赵’之计,不是么?只可惜你今日的对手是我冷劲川!”
韩恕真面容枯涩,他似乎想挤出一丝微笑,但是,他失败了,脸上僵硬的肌肉象已不是属于他的,呆呆地看着周围,整个红叶山庄已完全成为火焰山,惊恐的嗥叫呼号声乱得令人心颤,而在黑暗里,在不可捉摸的隐蔽之处,一条条,一溜溜的火箭,有如老天愤怒下降落的火雨,那么无休无止,狠辣歹毒的交织飞射,射向人身,射向屋宇,射向每一个还没有燃烧起来的地方。
红叶山庄的弟子早已溃不成军,战霆云卞率着银旗令所属,如虎入羊群一般残酷地围杀着他们的敌人,兵刃的寒光在秋风里闪泛得越发生冷,在鲜血的浸染中更加锋利,人影冲刺着,嗥叫连绵着,实在凄凉。
这就是冷劲川的报复,银旗血令,果真是血令到处,血流成河么?
冷劲川淡漠地看着眼前凄厉恐怖的景象,这残酷,这尖锐,这血腥,这凶暴,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地令人厌恶。
瞥一眼韩恕真凄苦却无力的脸孔,冷冷地,他道:“韩恕真,你该知道有这一天的。可还记得在不久前本令主离开这里时所说的话,冷劲川若得生还,你红叶山庄的威德门将被血洗。现在,冷劲川自鬼门关前又回来了,而你们,即将去到那个地方,是真正地去,永不会再看到这个世界。”
缰绳一抖,青电转向即要冲向杀场,韩恕真突然嘶声吼道:“冷劲川,你站住……你给我站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支持庄主杀你,你到望波精舍……凝儿住的地方去看看,你去看看……在精舍后面一个风景极佳之处,她给你设了一个未落灵柩的石墓,里面是一双铜棺,墓牌上刻着‘冷劲川陶雪凝夫妻之墓’,衾被俱全,一尘不染,她天天去打扫,天天去坐在那里发呆哭泣……凝儿……凝儿啊,她早就准备好了,她是要和你同穴共衾,死也不分开啊……”
冷劲川猛然止住,只觉一股凉气自心底升起,他正要出言相驳,一条粗壮的身影掠了过来,这人,正是云卞。
云卞一过来,就扯开宏烈的嗓子叫道:“禀令主,他妈的红叶庄竟然想以巫邪之术诅咒于你,真是混帐到了极点!方才属下在望什么舍的后面,发现一个空着的石墓,里面一对铜棺,墓碑上还刻着……”
冷劲川突然厉叱道:“住口!不要再说下去!”
云卞愣住,不解地看着他的宗主,悄悄退去。
记起分手时,陶雪凝几近疯狂地拥着自己,那爱,那热,竟是如此之强烈,原以为她最多只会难受一个时期而已,料不到她却怨恨地想要自己的命,在那怨恨中,却又包含了如许炙热的情意!冷劲川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里在狂叫着:“怎么办?老天,这怎么办啊?”
在他有些呆愣的这一时刻,韩恕真突地用尽全身力量霍然飞冲,在他腰部衣衫的裂口处,一条宽约二指,金芒闪闪的带形物体,如金蛇也似地猝卷冷劲川而去!
冷劲川忽觉周围的空气有些异样,不及思索,在马上的身躯迅速倾倒,时间只是一刹,金蛇似的带影“嗡”然自冷劲川肩头擦过,血光溅映里,锋锐的枪尖已那么准确无误地深深扎入韩恕真的心窝。
“叮”地一声轻响,韩恕真颓然栽倒,眼帘半睁,滞冷地望着冷劲川,而那一双泛着死灰的眼睛,却永远也不会再有反应了。
冷劲川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扫视地上,一块绿玉牌静静地躺在那里。
低叹了一声,冷劲川断然扬声道:“战霆,令儿郎们围成方圆之阵,劝引红叶山庄弟子弃械逃逸,记得为他们留一条出路,冷劲川在此以‘银雷弹’助你!”
战霆在远处微一躬身,瞬息之间,百多名银旗战士已排成一个辽阔的半弧,战霆长吸一口气,厉烈地大吼:“红叶山庄的朋友,银旗令承令主口谕,留路为尔等逃命,向南奔是活,向南跑得命!”
语声甫落,一片利箭已呼啸着飞射,但却是隔着敌人头上数尺之高穿过,散不成兵的红叶庄弟子惊慌恐惧中又起了一阵大大的骚动,而十余枚银光闪闪的圆形物体突然掠空,在夜空中互相撞击,“呼”地一声,熊熊的火光已布成了一面炙热的火墙,强烈的热力透播四周,飞蝗似的箭矢再度呼啸着穿过,战霆的宏烈口音重复响起:“红叶山庄已颓,你们不逃命更待何时?”
象一群受了极大惊恐的野兽,哗叫成为一片,红叶山庄的人马已如怒洪决堤,那么杂乱而又不可收拾地朝南奔逃败退,似山倒水流。
这残酷的战斗,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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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那些“人”周身又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难以看清衣着面孔,只能看到为首二“人”一穿白一穿黑,头戴高帽,手执三尺余长的棒子。
明珠胆小,见此情景忙躲到惜羽身后,净漪上前一步,清沉道:“何方鬼仙前来谒拜,速报上来!”
为首二“人”深揖恭声道:“地府黑白二无常率十余鬼卒拜见鹊王仙子,拜见绿翎仙子。”
惜羽微微点头道:“你们是去红叶山庄?”
白无常道:“是。小神等望见两位上仙圣驾在此,故来参拜。”
绿翎好奇地道:“白无常,你们此去要拘多少魂魄呀?”
白无常道:“回绿凤仙子,共有一百七十九人在案。”
绿翎吓了一跳,道:“这么多?”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道:“这已算少的了,银旗令以往的战事,亡魂都要比这次的多。不知怎的,银旗令主似乎是转了性儿。”
惜羽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块绿玉牌,不愿再回想那天的事,淡声道:“黑白二无常,你们有公务在身,不可久留,这就去吧。”
众鬼差齐声应道:“是。”便即随风而散了。
绿翎了然地笑嘻嘻地看着惜羽,心想:当冷劲川发现自己仇人的神秘朋友竟是他的心上人时,不知会不会惊讶地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