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72、第 72 章

　　暗香林中，幽雅清寂，梅花细细绽放。青玉丹炉前，白衣纤尘不染，手执蕉扇轻扇。

　　织女望着那株虬龙般苍劲伸展的万年老梅，心中万千感慨，恍惚中又似回到四千多年前，她跪在这里苦苦哀求，求当时的暗香林主沈明宇赐给她能避过天庭追捕的宝物弥天幛时的情景。沈林主犹豫难决，她看得出他的矛盾，也深知他的心事，却更是籍此来打动他，逼迫他，他终于给了她弥天幛，却也因此而被玉帝贬入红尘，受永世轮回之苦，甚至，连心头的那一点点希望也破灭，万念成灰……

　　胸中一阵剧痛，织女轻轻蹙眉抚住胸口，不愿再想下去。这是一段尘封了几千年的记忆，已经湮灭太久的历史，没有几个仙人知道，知道的也从不愿去触及。

　　“你已经四千多年没入这林子了，”惜羽淡然道，“感慨很多吧？”

　　织女深吸一口气，道：“是。但有些事，实在不愿去回想。”她抬眼凝视惜羽，清丽无伦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情绪起伏，只是专心炼丹。心中暗叹，只怕直到今日，惜羽也不知道她师父的心事。随意道：“你在炼什么丹？”

　　扇动的蕉扇停住，惜羽沉默片刻，淡淡道：“忘情丹。”

　　织女一震，道：“你……真的要放弃？但也不需要让他完全忘记你，你不是已经让胡家姐妹……”

　　惜羽望着丹炉下跳跃的青色火焰，温柔如他的爱抚，强烈得又可将一切燃烧，胸中酸楚，静静道：“他忘不了我的，也不会改变，与其让他因记着我而痛苦，我宁可让他忘了我，永远不知道曾经有我介入他的生命。”

　　“惜羽……”织女震动地叫，胸中又泛起那种长久深恻的悲伤，她是知道这种苦的。

　　惜羽静静望着那火焰，一滴晶莹的泪自白衣上滚落下来……
　　.

　　十三娘子在暗香林前落下云头，正要往那幽清的林子里走，一个俊秀的黑衣少年从林内闪现出来，似笑非笑道：“十三娘子，哪里去？”

　　十三娘子一见忙施礼道：“净尘尊使，我有事要见林主。”

　　净尘微微冷笑，道：“是为了冷劲川的事吧？”

　　十三娘子叹道：“是，他太执着了，我实在没有办法。”

　　净尘冷冷道：“你没有办法，难道我家主人就有办法了吗？主人一旦知道所有事情，她会怎样选择，你想过么？万一她一时心软选错了路，后果谁来承担？”

　　十三娘子一惊清醒，自焦虑无措中定下心来，道：“不错，这些事无论如何不能让惜羽知道。”随即微蹙道，“那，该怎么办？”

　　净尘目中闪过一丝寒光，道：“让我去劝劝他吧！”
　　.

　　冷劲川望着胡媚娘落泪，低沉道：“我是不是很傻？”

　　胡媚娘摇头，而后又点点头，泪光盈盈地凝视他，道：“不过是失恋而已，当时也许感觉天塌地陷，痛不欲生，事情过后再想想，不过是失恋而已。”

　　冷劲川摇摇头，道：“我不是这样。”

　　胡媚娘冷冷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特异，但所有人都是一样。”

　　冷劲川默然良久，道：“你不懂我。”

　　胡媚娘是不懂，她总认为感情是双方面的付出，若她爱的人象惜羽一样，那以她好强的个性，必然更加决绝，但在此时，她望着冷劲川眼中那深恻的，却又平静的悲伤哀痛，心已破碎他却选择冷静承受，从不曾以酒色麻痹自己，以遗忘那痛苦，这样的自我折磨，令她又忍不住想为他落泪了。

　　这个坚强坚定的男子，是可以让每个女人都为他伤心的。

　　白光闪处，十三娘子和净尘出现当场。

　　胡媚娘上前叫道：“姐姐。”心中十分难过。十三娘子安抚地拍拍她手臂，将她挽在身侧。

　　净尘眼光冰寒注视冷劲川，面上毫无表情。

　　十三娘子望着净尘冷极的目光，心中突觉十分不安，刚想说话，便听净尘语含责备叱问冷劲川：“你这么执着下去有什么好处？主人不会再见你。”

　　冷劲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涩冷道：“我知道她不会再见我，但我可以记着她，如此，各位也不允许？”

　　胡家姐妹不禁默然，心下略感歉意，净尘目光更冷，森然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决不肯忘记主人了，是不是？”

　　冷劲川答得毫不犹豫：“是！”顿了一下，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地，悲哀地笑，决然道：“而且，我不怕死，我死也不会忘记她！”

　　十三娘子忍不住叫道：“冷令主——”

　　冷劲川截口道：“你以为他是来说服我忘记惜羽的么？你错了，没人能令我忘记惜羽，他是来杀我的！”

　　胡家姐妹震骇呆住，净尘仰天大笑，厉声道：“不错，我是来杀你！冷劲川，你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主人的修行，我不会让主人有任何羁绊的，所以，”净尘眼中杀气毕露，冷冷道，“你必须死，必须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就如那皇甫三生和傅铮一般。”

　　冷劲川冷然望他，心中忽而一片宁静，或者，这才是彻底解脱痛苦的唯一办法。

　　净尘满身杀气，步步逼近，冷劲川却动也不动，坦然承受，十三娘子又惊又急，若冷劲川出事，她如何向惜羽交待？闪念间与妹妹飞快交换一个眼色，十三娘子飞扑上去以短剑刺向净尘，胡媚娘拉起冷劲川转身就跑。

　　净尘剑眉一挑，回身闪过短剑，举掌闪电般击向十三娘子面门，他并无伤她之意，只是想逼开她去杀冷劲川，不想十三娘子不躲不闪，一剑刺向他胸口，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式，净尘刹时明白她的用意，又惊又怒，却又不得不连连躲闪，眼见着胡媚娘拉着冷劲川越跑越远。

　　胡媚娘拉住冷劲川在树林中穿梭奔跑，步子虽急虽快，脚下草地却以更急更快的速度向后飞快倒退着，两旁绿树景物也快得难以置信地向后闪退，身边脚下只是一片快速掠动的模糊绿影。冷劲川惊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媚娘边跑边答：“缩地术。你从那小潭转过山崖时也是用的这种法术，山崖之后的房舍已是距那小潭几百里外的一处山林了。”

　　冷劲川不禁道：“那此时我们已出去很远了，令姐能抵挡住净尘么？”

　　胡媚娘脚步一刻不停，眉目间一片焦虑之色，解释道：“不能。净尘是得道正神，道法高深，姐姐根本不是对手，但姐姐是鹊王好友，净尘也不敢伤她，所以用拼命的办法拖住他，可惜我道术浅身份也不够，上不了天庭，否则直接带你逃到暗香林去，现在只能是跑得越远越好，直到他找不到。”

　　“是么，你们已经跑得够远了。”一个声音冷冷在他们耳边道。

　　胡媚娘一听这个声音不禁花容失色，头也不敢回地拉了冷劲川拼命奔跑，东西南北也不及分辨地四处乱撞，只想尽快甩掉身后那个煞星。

　　忽听身后声音朗朗一笑，道：“好了，就到这里吧。”

　　两旁模糊闪过的光影突然停止，胡媚娘踉踉跄跄跌倒在地上，抬眼见净尘负手冷笑站于十步开外之处，往两旁打量，竟慌不择路跑到一直耸云霄的万丈悬崖之上，四外巨石危立，寸草不生，往下是万丈悬崖，崖下浩翰大海，骇浪拍天，唯一出路已被那索命之人牢牢占据，胡媚娘心中叫苦连天，智尽计穷，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这才应了一句老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冷劲川站起来平静道：“算了，不过是一条贱命而已，让他拿去吧，你们姐妹何必为了我拼命。”

　　“不要！”胡媚娘俏脸苍白挡在他身前，明知不是对手却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净尘剑眉微挑，微“噫”了一声，目光中有了了然，道：“冷劲川，你果然魅力无边，那我更不能留你了。”

　　他双手交错又分，一个青蒙蒙的光球飞旋着向二人打来，这是索魄神光，中者形神俱灭。突然光球白芒耀闪夺目，胡媚娘掩面惊叫一声，一个黑色的纤秀人影倏地出现在二人身前，双手分闪，那光球顿时化做无数星光飞散在空中地上。

　　胡媚娘凝目瞧去，不由惊喜道：“净漪尊使！”

　　净尘气恼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净漪，道：“为什么拦我？”

　　净漪秀眉紧蹙，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净尘冷冷道：“你说呢？”

　　净漪默然。净尘往前逼进一步，道：“别拦我。”

　　净漪凝视他，道：“主人会责罚你的。”

　　净尘咬紧下唇，道：“三千蛟鞭，我还挨得住。”

　　净漪忍不住叫道：“净尘！”

　　净尘盯着她，道：“洛阳城外，你已经拦了我一次，如果那时我杀了他，主人就不会陷得更深，今天就不会那么痛苦，如果你今天再拦我，难保他日不是主人坠入万劫的结果，净漪，你真的要阻止我么？”

　　净漪默然了。胡媚娘见势不好，急急道：“不会的，鹊王仙子修为至深，不会万劫不复的，她深爱冷劲川，如果冷劲川死了，她一定会更难过的，也不会原谅你们两个，净漪尊使……净漪尊使……”

　　净漪望向冷劲川，眼中有无奈的沉痛，道：“对不起，我们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冷令主，你……原谅我们……”

　　冷劲川突然笑了，笑中有深深的嘲讽之意：“我有没有听错？你们要杀我，还乞求我的原谅？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吗？”

　　胡媚娘急得要哭出声来了，道：“他们不只是要杀你啊，还要连你的魂魄一起消灭掉，这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你快要连鬼都做不成了……”

　　“是这样，”净漪涩声道，“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绝了主人对你的牵念，冷令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