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73、第 73 章

　　冷劲川冷淡地笑了，望着海天深处，道：“我能有什么说的？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惜羽决定承受这一情劫，选择与我相恋，我没办法不爱她；我们相爱至深，七夕之夜王母却逼她重返天庭，她受天庭戒律所迫，选择离开，我没力量阻止她；之后，她不肯见我，我想见她却连她的居处都无路可找；而此时，你们为了维护天规，维护你们的主人，要杀我，我同样没有反抗的力量……”

　　他凄冷地笑了，仰首望天，厉烈地喊道：“谁规定的天规戒律？为什么要拆散我和惜羽？难道我的命运注定掌握在你们手里，永远也摆脱不掉么？你们不给我选择的权利，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们尝尝被人摆布命运的滋味，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含煞带血的誓言回荡在天地之间，大海翻卷起涛天的巨浪，发出惊裂浩荡的声音，海天深处是一片蒙蒙的灰暗，那声音，直向海天尽处传去。

　　冷劲川回身望向净尘净漪，冷冷道：“你们最好一次解决我，不要给我翻身的机会，否则，”他咬紧牙关，一字字道：“我冷劲川将与天抗衡，我一定会报复的！”

　　净尘净漪默然，两人对望一眼，净尘缓缓走上前。

　　胡媚娘惊慌叫道：“不可以，你们不可以，不要啊……”不顾一切地护着冷劲川后退。

　　净尘一步步逼近，神色间愈来愈冷，胡媚娘心中一片慌乱无措，却仍不肯放弃，一步步地缓缓后退，冷劲川柔声在她耳边道：“别退了，后面就是悬崖了。”

　　胡媚娘心一沉，眼泪终于一串串掉下来，冷劲川又低叹一声：“死前没见到惜羽，我真是太不甘心了。”

　　将胡媚娘往前轻轻一推，回身决然跳下万丈悬崖。

　　.
　　大雪山深处，一个深深石洞之中，青石台上放置着一盏古旧的青铜灯，龙定风青衣尔雅，和一个鹑衣百结的苍发老人人默默地望着这盏青铜灯出神。

　　灯是点燃的，灯油已将要燃尽，那一点焰火却仍在挣扎跳跃着，时明时灭。

　　龙定风的眉心紧紧纠结着，双拳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仿佛有件极大的事在心中委决不下，在心里激烈地矛盾冲突着。

　　鹑衣老人微叹道：“这灯快要熄灭了。”

　　龙定风忽然道：“不行，它决不能灭！”咬了咬牙，道，“即使闹得天翻地覆，我也要遂了‘他’的心愿，逼不得已，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看玉帝老儿怎生决断！”

　　鹑衣老人一震，道：“不到最后关头，还是不要说。”

　　“是。”龙定风思索道，“我怀疑那魔头已经脱困，如果让他知道真相，后果不堪设想，当今天下，只怕已经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了。”

　　鹑衣老人眉宇间一片忧色，叹息无语。这一场人神浩劫，只怕在所难免。

　　灯火一闪，突然间只残余油芯上一点极其微弱的红亮，而且越来越暗淡，似是马上就要熄灭了。
　　龙定风面色大变，转身冲出洞去。

　　鹑衣老人紧紧抓住身侧一册羊皮卷，目光盯着那灯焰不放，那灯焰又重新亮起，鹑衣老人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爱惜地抚摩着手中那卷陈旧得已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册子，喃喃低叹：“我知道不会有事的，这个故事，不应该就这么完了……”

　　叹息中，他往外面走去。
　　.

　　冷劲川在空中直直坠落下去，天地在旋转倒置，宇宙空茫中只剩下他一人，冷劲川心里的怨恨已达到极点，却只能绝望地等待着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无力扭转那结局。

　　忽然那白衣少女挟风而来，极速坠落中已赶上冷劲川，在半空里将他腰身抱住。

　　一切就如在梦境中一般，冷劲川望见了那双令他思念已极的美丽眼睛，清冷如昔，淡定如昔，但那眸底深处，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感情，山风吹拂起她蒙面的白纱，惊鸿一瞥中见她容颜清减，有着憔悴的痕迹。久违了，那梦中也不肯出现的，令他朝思暮想，渴念如狂的心上人儿——惜羽。

　　清风托着他们飞旋上升，黑衣白袂飞扬如舞，复杂的情意在眼底流转，纠缠成一副绝美的画图。
　　很快到达崖顶，落在平地上，惜羽立刻要推开冷劲川，但冷劲川将她死死抱住，语声低哑却坚决地道：“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这情形落在旁边几人眼里，胡媚娘不由得心往下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泛上心头，净尘却是大怒，喝道：“放开主人！”一掌直劈下来。

　　掌劲挟着风雷之声，竟已用上神力。

　　忽然微风轻拂，素衣织女闪现当场，面色微沉，轻叱道：“净尘，你好大胆！”

　　净尘一惊，不想天孙竟也出现，但心念一狠，决意要取冷劲川性命，掌势不变劈下来。

　　织女冷笑着并不阻拦，突然人影错闪，惜羽不知何时脱离冷劲川怀抱出现净尘掌下，净尘大惊失色，掌风一侧将十丈外一块巨石击成粉碎，慌忙跪倒在惜羽身前。

　　净漪也黯然跪下，叫道：“主人。”

　　惜羽白纱蒙面，一身清冷疏离，只是那向来淡定、漠然的眸子里闪着从未有过的怒气，冷冷道：“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

　　净漪默然，净尘却抗声辩道：“净尘正是为了主人，才决意如此的。”

　　“放肆！”惜羽清叱一声，眼中怒意忽消，冷漠下来。她虽不动怒，但那漠然无情的神色，却更令人寒到心底最深处。

　　织女知道，这才是她绝情的真正开始，六千年来，她只有一次如此，那是前暗香林主沈明宇被贬，惜羽悲愤之下知道无可挽回，于是绝情绝意，将从前尚保留的一丝感情彻底斩断，变得更加漠然疏离，远离所有人，从此，再没有任何人能接近她的心，即使她近在身侧，也觉得她遥遥远远，冷清疏离。

　　不由自主地想，这样一个人，冷劲川是怎样获得她的心的呢？织女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她几千年的寂寞，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突听净尘净漪一声悲呼，二人同时拼命地以头碰地，叩首有声，一边苦苦哀求道：“主人恕罪，主人恕罪呀……”

　　织女惊了一下，就听净尘悲声求道：“主人，净尘知错了，净尘愿承受主人任何惩罚，只求主人不要将净尘逐出暗香林。”

　　净漪也含泪求道：“净漪愿与净尘同受三千蛟鞭，求主人不要逐净尘出林，一切都是净漪不好，没有尽力阻拦他，主人，您要罚就罚我吧……”

　　惜羽冷冷道：“你们是在同我讨价还价么？”

　　净尘净漪一震，惧慑伏地，禁不住低声悲泣，却也强自忍耐，不敢大哭出来。

　　织女不禁道：“你真要将净尘逐出暗香林？”

　　惜羽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十三娘子此时也找到这里，见此情形不敢惊动，悄悄与胡媚娘站到一侧，她与惜羽虽有私交，但此时此刻，她们姐妹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冷劲川心中也压抑，他最不愿看到惜羽冷漠无情的样子，沉声道：“惜羽，这责罚太重了，即使他要杀我，也是为你好。”

　　惜羽漠然道：“暗香林主的事，其弟子没有做主的权利，这是最严重的冒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宽恕。”

　　织女道：“净尘也是天界正神，即使有错，也应交与玉帝惩处。”她意在保下净尘，深知玉帝必会对暗香林弟子手下留情。

　　惜羽漠然不动：“暗香林的事，我可以全权做主，玉帝并不干涉。”

　　冷劲川心中一动，看向惜羽。

　　惜羽望向净尘净漪，平淡道：“这些年我疏于管教你们，是觉得你们已经成材，但不等于暗香林的规矩可废。不尊长上，不敬林主，未经林主之命擅自行动，甚至我现身后仍不知悔改，大胆冒犯，此事传出，他人会以为暗香林主是何等可欺可侮，连自家弟子也不放在眼里，这些后果，你们可曾想过。”

　　净尘净漪听得冷汗涔涔而下，伏地拜服道：“主人，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

　　惜羽默然注视净尘良久，眼光深沉难测，淡淡道：“既如此，你们领罚吧。净尘鞭三千，随后逐出暗香林，净漪知情不举，鞭一千，罚在林中思过，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你二人的职务由无思无念代为执掌……来人。”

　　随着一声轻喝，两名白衣少年闪现当场，恭谨施礼：“林主。”

　　惜羽冷冷道：“按我的吩咐去做。”

　　织女忍不住叫道：“惜羽，你当真如此狠心，净尘净漪毕竟已跟随你两千多年。”

　　惜羽竟似心如铁石，冷淡道：“织女，你已管得太宽。”当下毫不理会，念咒语两道白光随指而出，两根参天玉柱拔地而起，玉柱上金镣琅然一响，已将净尘净漪牢牢锁在上面。

　　向那两个白衣少年冷淡一扫，道：“执刑。”

　　那两名白衣少年对视犹豫一下，随即解下玉柱上悬挂的蛟鞭，毫不留情地挥向玉柱上紧紧被缚的净尘净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