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71、第 71 章

　　一声轻轻叹息，自他身后传来，是个女子温和的声音：“人在一时冲动之下，往往会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那洞中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你难道不再多考虑一下？”

　　冷劲川回首，见一个风华绝代的宫装丽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端庄沉静，眉目间笼着轻愁，向他望来。荒山野岭中突然冒出一个如此风姿的女子，自然不会是人，冷劲川定定看她，一字字道：“惜羽在哪里？”

　　那宫装美妇望着他淡淡一笑，道：“你若真的如此坚定，为何七夕之夜不去拦她，就那样放她离去？”

　　冷劲川心头一阵刺痛，不愿去想那夜的事，简单道：“是我糊涂了。”

　　宫装美妇语锋尖锐如针，接道：“那么你现在就想清楚了么？”

　　冷劲川面上掠过一丝恼怒，有些暴躁地道：“废话！我当然想清楚了，我爱惜羽，我决不能没有她！”

　　“真想清楚那你急什么，又恼什么？是否我触及你心底不愿深思的问题？”宫装美妇面色忽变得古怪，缓缓道，“是否因为她是仙，所以你便觉得她高贵？其实，她的本相是一只白鹊，异类……你也能接受？”

　　冷劲川目中精光一闪，有些颖悟地道：“原来你就是……不错，我能接受，真正的感情是禁得住任何考验的，即使她是魔女，我也不会改变。”

　　美妇人望着远处，惘然半晌，缓声道：“你很好，真的很好，难怪惜羽会为你动心，异类又怎样？世上有些人，比我们这些异类更可怕！”

　　冷劲川默然无语。他是知道这个宫装美妇的。她是狐，名十三娘子，三十几年前与洛阳一个书生相恋，万斛柔情倾注其身，但那书生后来知道她非人，不顾她已怀有身孕，硬是狠心要置她于死地，幸被惜羽所救，但孩子却没了。

　　宫装美妇凝视他，似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平和道：“我是十三娘子，媚娘是我的妹妹，是惜羽让我们来劝你的，以财帛美色名利来打动你，令你改变心意，只是你太执着了，冷令主，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惜羽吧！”

　　“放过？”冷劲川全身一震，脸色发白，冷冷道：“我‘放过’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宫仙子，我又是谁？不过一个凡人而已！机缘巧合之下得窥仙颜，是我不自量力，还弄不清她是何等高贵身份便将真心轻付，但她若从此回去她的天宫仙境，不去插手我和红叶山庄的人间恩怨，我便不会再次遇上她，也就是抱着这颗痴心至死而已，哪来这许多痛苦？可她偏偏却出现了，不但出现，还找上我的郢邾岭，与我相恋，与我成亲，一年来的缠绵恩爱，她说走就走，毫无犹豫，我苦苦追寻至今无着，这满心的伤痛与谁说去？如今夫人却说让我‘放过’她，夫人太高抬冷某了，请恕冷劲川卑贱渺小做不到这个！”

　　十三娘子忍不住道：“你不能怪惜羽，这都是因为……”

　　“不要说这是她注定的一劫！”冷劲川叱道，咬紧牙关，“这难道不是我的劫难？如果不想和我天长地久就不要来招惹我，我只是个凡人，但凡人就活该让神仙任意摆弄命运吗？是欢乐、幸福，还是伤心、痛苦，他们随便施予，我却毫无反抗余地，这对我公平吗？惜羽可以选择不见我的，也可以取回佩饰就走，我阻拦不住她，我凭什么力量阻拦她，这所有的一切就全部不会发生！”

　　冷劲川一句句连珠般说着，激动伤痛使他全身发抖，脸色愈发苍白。

　　十三娘子呆了半晌，轻轻道：“这是你的真心话？你真的如此怨恨惜羽么？”

　　冷劲川再也忍耐不住，一股热浪直向目眶冲去，他咬紧下唇强忍着，牙齿在唇上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爱她爱得狂，想到她那日决然而去又恨她恨得发狂，爱和恨烧得他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都在疼痛，但他又太清楚地知道，他宁愿承受这痛苦，也决不愿回去从前没有惜羽的日子。所以他明知道胡媚娘是来引诱他的魔女，也要强忍下狂躁焦切的心情与她周旋，等她的游戏结束，以为这样能感动惜羽，怎么能想到却仍是一样的结果，她还是不肯出现，他爱她，现在却更恨她的无情，爱和恨烈火般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几乎要让他发狂了。

　　十三娘子震惊地看着冷劲川悲伤痛苦怨愤的表情，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知道冷劲川对惜羽情深，却没想到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世人都说银旗令主冷酷无情，心狠手辣，鲜血流尽也不会掉一滴眼泪，而且风流浪荡，也没对一个女子用过真心，可现在……

　　十三娘子无奈叹息，道：“难怪惜羽放不下你，只是你又怎知她的苦衷？”

　　冷劲川强自平静心情，道：“她有什么苦衷？”

　　十三娘子深深望住冷劲川，极认真地道：“冷令主，你听过多少仙凡相恋的传说？”

　　冷劲川微愣一下，乍听觉得这样的故事仿佛很多，但仔细回想，竟是没有几个，较著名的也就是牛郎织女，柳毅与龙女，刘阮入天台，董永与七仙女，其他大多是民间口头相传，没有确实记载，甚至董永故事最初记载也只是有仙子代其织布还债而已，刘阮与两位天台仙子最终也没什么好结局，柳毅爱的也只是龙女，牛郎织女的最早记载是两人同是仙人，玉帝指配为夫妻，后因织女荒于梭织，玉帝怒，令二人每年只见一面。难道，仙凡相恋的事竟是一个都没有？

　　“你可明白了？”十三娘子轻轻道，“一个都没有。仙人是何等的尊贵超脱，高高在上，一个个潇洒淡泊，哪会来那么多的仙女思凡？民间流传的大部分，都是我们这些异类假托神仙之名，去享受人间欢爱，很少一些是仙凡间的露水姻缘，巫山一度，更少的些许几个，是那几人本来是仙，因故被贬，上帝命仙子超度回归本位，还有许多，就完全是世人杜撰了，真正用心相爱，抛舍不下的，一个都没有。”

　　冷劲川涩然一笑，道：“神仙无情。”

　　十三娘子想了想，道：“也不全是这样说。虽然我还未成仙，便也稍微知道一些，漫长而无止境的生命，并不是象世人所向往的那样美好，许多东西享受尽了，剩下的，也只有寂寞而已，所以有些事情他们必须学会，其中便包括割舍。你可想过，你和惜羽的分离，你最多苦上几十年，便会因生命的终结、轮回而忘却，那惜羽呢，你想让她记你多久，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几万年？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也就学会了遗忘。”

　　冷劲川怔怔想着那漫漫悠长的岁月缓缓流淌，记忆的河水已长得找不到源头，一种温暖而又蕴着酸楚的情绪弥漫在胸臆，缓缓道：“不，爱一个人虽然苦，但在这漫长的生命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让你记着，如果连这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那这么长久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十三娘子惊异地看着冷劲川，难以相信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语气是由一个凡人口中说出来。

　　冷劲川也不知道他的感慨从何而来，只觉得他对惜羽的感情，强烈而又深沉，强烈时恨不能与她在烈火中焚成灰烬，深沉时又想只要能在远处默默守着她，见她平安就好，这两种感觉矛盾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他有时都不知该如何对待惜羽才是最好。

　　十三娘子呆了半晌，回神叹道：“你仍是想不清楚么？仙凡相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执意要与惜羽在一起，不但天规森严惜羽会受到惩罚，连你自己也难逃灭顶之灾，到那时，你对这段情的回忆一切都已不在，只留下惜羽独自忍受，今天的执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你希望，惜羽陪你走完人生，眼见着你由年轻健壮至衰老不堪，直至死亡，再让她找到你的轮回转世，等你长大，再相爱，再见你衰老死亡，如此周而复始下去？冷令主，你忍心么？”

　　冷劲川心中一片冰冷，凄然苦笑道：“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十三娘子目中充满不忍，却不得不狠心道：“你认为有么？天地间的秩序不会因你一人而改变，你孤身一人真的要与整个天地为敌？惜羽也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冷劲川一震，缓慢道：“哦，她不会站在我这边……”

　　十三娘子望着他此时的神情，灰黯，迷茫，木然，找不一丝生气，仿佛整个人都已成为空洞。那是真正的绝望，连悲伤都已无处存在。

　　十三娘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他道：“冷劲川，你醒醒吧！你可知道涵清谷，那是没有生命的死谷，绝对寂静的无声世界，没有任何一人能在那里呆上半个时辰而不发疯，惜羽却可以在那儿一住就是三年，一个这样淡漠无情的人，即使爱你又怎么回报你至死不渝的深情？恨她吧，如果忘不了她就恨她吧，也好过你自苦成这样！”说着竟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任胡十三娘子摇晃叫喊，冷劲川却感受不到悲伤，胸口空荡荡地，象是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三娘子害怕了，急切叫道：“十四妹，十四妹……”

　　“我在这里。”胡媚娘自一棵绿树后转出来，双目微见红肿，神情漠然，仿佛已站在那里很久了。

　　十三娘子担忧地道：“你在这里守住他，我去叫惜羽来。”说完飞升而去。

　　胡媚娘望着冷劲川漠然站在那里，向前走近两步，又停下。

　　泪珠儿轻轻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