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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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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落下,天边,一弯如美人眉儿般的新月斜斜挂着,洒下一片清辉。
战霆云卞在枫山脚下弃了马,施展轻功从一条偏僻的羊肠小径上山。
行至山腰,远望见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楼巍然耸立着,上面镌刻着“威德”二字,十几个红叶山庄弟子守立在两旁。牌楼后约十丈处,是一大片平坦而宽阔的土地,红叶山庄即建在这里。
那小绿鸟停止跟踪,径自飞入庄中。
庄院中景致颇为华美,馆阁廊舍沐浴在月光下,凭添了几分幽宁,但院内七步一岗,五步一哨,如待大敌般守卫森严,兵刃的寒光将这幽雅损却太多。
瞧见一处阔大厅堂内灯火通明,于是,那小绿鸟落在厅旁一株紫薇花树上,潜听厅中人谈话。
大厅彼端正中的交椅上坐着一位方面大耳,雍容慑人的老者,毫无疑问,这老正便是红叶山庄的庄主陶禺了。此时陶雪凝已失踪一天,陶禺牵挂爱女,不由愁眉深锁,满心的担忧。
陶禺下首坐了一个铁髭豹眼,魁梧黝黑的大汉,他是陶禺的义弟,二庄主裂日刀褚凌毫。
厅两侧分坐几人,其中一人正劝陶禺道:“庄主,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必然是有惊无险,安然回来。如今我们七路人马方回来四路,也许另三路人已找到了小姐,正在归来途中呢。”
陶禺摇头,叹息不语。
褚凌豪禁烦躁起来,大声道:“大哥,凝儿武功不弱,人又机警,就算是落在恶人手上,凭凭她的本事也未必脱身不得。江湖中人谁没遇到过凶险,凝儿不是初出道的雏儿,她闯得过!你何必愁成这样!”
陶禺冷冷听着,平板地接了一句:“如果,她是遇上了冷劲川呢?”
褚凌豪一愣,陶禺已叹息着说下去:“凝儿忒也不懂事,她明知道冷劲川很可能已除去他所中的‘情丝’,她也知道我这些天来加强庄中的守卫警戒,只待与银旗令一战,却还是任性地去赴那人约会。唉,万一,万一她真是被银旗令的人掳去了,那可就……可就……”
厅中几位头领面面相觑,均想:那可就必死无疑了。
这位二庄主浓眉竖起,大声道:“真是如此,我便率人平了银旗令,杀他个寸草不留,救出凝儿。嘿,别人都说冷劲川如何了得,我看他也是浪得虚名。二十多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如果当日我在庄中,早就把他剁成肉酱为凝儿出气了,哪还用得着下毒围杀这么费事?大哥放心,凝儿不在冷劲川便罢,否则,哼,冷劲川就离死不远了。”
听褚凌豪说出这番话,饶是在坐几位首领深知他脾性傲烈,并非是有意诋贬他们,也不禁脸上变色,心生不满。
陶禺厉喝一声,拍案怒道:“住口!二弟,你愈来愈狂傲自大了!”
他正待重重责骂义弟一顿,忽然有一名青衣弟子匆匆走进来,抱拳道:“庄主,银旗令有人下书。”
众人一震,陶禺忙道:“拿来我看。”
那弟子呈上一面旗子和一封信。这旗一呈上,满堂人均不禁心头一寒,一丝恐惧不受控制地升起,冷劲川,他竟送来了银旗血令。
陶禺勉强镇定心神,取旗在手,只见旗长一尺有余,银杆银缎面貌一新,旗面上狂书一个血红“令”字,铁钩银划,气势逼人。
陶禺知道,这面旗令看起来平凡,毫无物异之处,但它,却代表死亡。银旗令以它做为寻仇的信物,血令到处,仇敌尽诛!
七年前,银旗令建立方两年多,冷劲川年纪尚轻,棱角颇硬,一时屡结仇怨,这面旗令竟在短短的一年内先后送至十四位名振当世的武林名宿的手中,旗令送出的第七日,冷劲川单人匹马上门挑战,在比武中杀十一人,另二人残废,一人败后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后扬长而去,其门人弟子竟无一人敢拦。一年后,这旗令又插在皖境飞鹰帮的聚义厅上,飞鹰帮上上下下数百人被一个冷劲川杀得片甲不留,同日,冀境七星会也收到一面旗血令,七日后被初入银旗令不久的右卫战霆率人一举击溃,七星会亦无一人幸免。这几件事震惊了整个江湖,不但使银旗令威名远扬,很快成为除七大门派外四大帮会之首,亦令江湖中人闻“旗”丧胆,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的银旗令主了。
陶禺握旗的手一紧,粗黑的手背上贲起青色的筋络,他还记得,在此之前银旗令送出的最后一次是在四年前。那次,蛰伏多年的宇内第一魔头上官奇死在血令旁,从此,银旗令归于沉寂,不再复出。或者仍有很多人恨他,仇视他,但是,已没有人再与他正面为敌了。而如今……
陶禺不愿再想,他拿过那封信,手触摸之下只觉信封内装有异物,抽出信左手倒提信封一抖,从里面掉下一只小巧精致的金镶珍珠耳环,陶禺心头大痛,这耳环,正是女儿之物。
陶帅攥紧拳,指甲已深陷入肌肉中,但面上却很平静,道:“凝儿果然是被银旗令的人掳去了。”
褚凌豪暴怒立起,厉吼道:“大哥,我带人去平了银旗令!”
陶禺怒叱道:“住口!你坐下!”
褚凌豪满心愤怒急虑,他是极之疼爱他这个小侄女的,但见兄长面上隐有怒气,不敢再说,愤然坐下。
座上几位首领默默无语,心底都有一种无力的疲倦,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那是怎样的剧毒,怎样的狙杀啊,那个人,他竟然还没有死吗?他们几乎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陶禺的目光依次从几位头领身上扫过,铁心扇韩恕真,幻剑魏乌,毒刃胡智,鬼手飞星施可商,惊魂掌程原。
陶禺的目光停在韩恕真身上。
铁心扇韩恕真心思复杂深沉,素多适度,深受庄主陶禺倚重。他见庄主目注自己,微一沉吟,问那送信的弟子道:“是谁送来的旗令?那下书人现在哪里?”
青衣弟子嗫嚅道:“回韩当家的,那下书的……属下没看到。”
韩恕真沉下脸来,道:“什么?没看到?”
青衣弟子垂首道:“是。属下等正在威德门前守卫,这面旗令忽然飞射过来插进石柱中,属下等忙赶过去,却不见有人。”
韩恕真皱起秀而淡的双眉,厅外已有人先叱道:“蠢材!一群不中用的东西!”说着大步行入厅来。
来人亦是红叶山庄九大高手之一,夺命索徐诃。
徐诃满面焦急,向陶禺匆忙一礼后道:“庄主,属下在西南方发现小姐行踪。”
陶禺急切道:“凝儿怎样?”
徐诃道:“今日下午有人看见两名黑衣男子与一绛衣少女乘快马往西南急驰。据那人描述的样貌,那少女正是小姐,而那两名黑衣人,是银旗令的战云双卫!”
陶禺半晌无言。
韩恕真攒眉思索,陶禺看向他,声音已发涩,道:“恕真,你可有何良策?”
不待韩恕真答话,徐诃沉声道:“庄主,此时此刻,已无良策,只有奋起一搏了。”
陶禺不觉咬紧牙关,一字字道:“我知道。银旗血令已送到,这一战,不死不休,但是,凝儿,我决不能让她落入冷劲川的手中。”
徐诃默然。忽然,韩恕真若有所思道:“其实,以本庄与冷劲川的仇怨,银旗血令若没有送来,反而奇怪了。”
陶禺一怔,道:“什么?”
韩恕真目光闪动,道:“庄主,每一次银旗血令送出,银旗令都不是当日便来杀戮,而是要等上七天,美其名曰是让接旗者在这七日忏悔所犯下的罪恶,又或者,他是要让接到旗令的人心怀恐惧过上这最后几天,想拼不是对手,想逃,却不能放弃多年辛苦挣下的声誉。”
褚凌豪愤愤道:“天生的刽子手!这种心思,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得到的。”
韩恕真微笑道:“不管冷劲川真正的意思为何,多年以来,这已是他的一个惯例,而没有人会在接旗后不战而退,这也是事实。”
褚凌豪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禺也不禁有些心急,也道:“恕真,你究竟有何良策?”
韩恕真笑了笑,道:“庄主,我们不防出奇制胜!趁着这几日,让庄中所有人逐批撤离,待冷劲川来时,这里便是一座空庄……”
陶禺、徐诃等都露出不赞同的眼光,褚凌豪怒叫道:“红叶山庄没有不战而降的懦夫!”
韩恕真急急接下去:“不,我们是要在七日内日夜兼程赶赴郢邾岭,攻其不备,直取银旗令!”
诸人惊震一下,不由狂喜,陶禺强抑兴奋,道:“对!追赶战云双卫,救回凝儿,再猝袭郢邾岭,攻下冷劲川的老巢,一举溃之!”
褚凌豪大笑道:“到时本庄必定声威大震,取代银旗令,成为江湖四大门派之首!哈哈哈哈,各位,到时候,冷劲川的人头是咱家的,我一定要亲自取下他的性命!”
韩恕真冷笑道:“冷劲川素来诡计多端,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甘冒如此之险,破釜沉舟,与之一决死战!这是变通了兵法中的‘围魏救赵’之计,我倒要看看他眼见着银旗令被灭时是怎样的表情。”
幻剑魏乌忽道:“凝儿的密友,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也需注意,传说银旗令金鼠队的密探各怀奇技,平日里以普通人的身份做掩饰,生活在市井之间,一旦需要,却是一支奇兵,凝儿与那女子相交九年,却在如此时刻出了意外,我怀疑那女子可能也是银旗令的人。”
韩恕真颔首道:“不错,我这就安排下人再探那女子的行踪虚实。”
当下按计分派人手,安排行程路线。
厅外,紫薇花树上的小绿鸟渐觉无趣,振翅飞去。
月明星辉下,小绿鸟离了枫山,很快超过了返回途中的战霆云卞,向着沉珠镇的方向飞行。
这时候,一头巨大的苍鹰从远方疾飞而来。这头苍鹰较平常的鹰大出数倍,双翼展开竟有三丈多长,铁翅钢翎,金睛炯然,十分威猛。一位身穿杏黄道服,手执拂尘的长须道人端坐在鹰背上,神情悠然自得。
那道人正乘鹰享受腾云驾雾的快感,忽然发现一点翠绿迎面而来,心下大为奇怪。他座下这头苍鹰历时五百载,可说是鸟中之魁首,在往日任何鸟儿远远望见俱退避三舍,不敢与之并翔,更不用说这样直撞过来了。
那道人抚须微笑,料定那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很快就要丧生在苍鹰爪下了。
眼看两只飞禽越来越近,那小绿鸟忽然长鸣一声,清哕飘绕夜空,久久不绝。那头苍鹰也低鸣一声,竟似在相呼相和,乍然俯冲十丈有余,从小绿鸟双翅下飞了过去。
那道人一个不察,身子趔趄一下险些栽下鹰背,忙抱住座鹰的头颈,方免遭粉身碎骨之灾。饶是如此,也吓出一身冷汗,那道人惊定大怒,口中呼叱连连,命座鹰折回去撕碎小鸟,但他这头一向听话的鹰儿今天却再三违抗主人的命令,理也不理地飞出老远了。
从沉珠镇三闲楼旁掠过,那小绿鸟看见孙掌柜踱步时映在窗上的身影,出城不远,便是沉珠湖了。
静夜,柔美的月光轻笼着沉珠湖,湖上清光如画,一片安详。
小船泊在水中央,如月一般柔和的烛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在绿水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船舱布置的极为清雅,几案纤尘不染,惜羽手执一本《抱朴子》在烛下阅读,净漪和一位黄衣少女在旁对弈。
小绿鸟落在船上时已成了绿翎。
她掀起厚重的青绒帘,俯身走进船舱。一见那黄衣少女,绿翎不由怔住,叫道:“小黄毛?你怎么在这儿?”
黄衣少女双颊泛红,娇声道:“少主,人家叫明珠,你怎么总叫人家小……小……唔,难听死了!”
绿翎哼了哼,喃喃道:“才甩掉没几天,又缠了上来,怎么没让福隆茶楼的人把你抓起来,关在笼里。”
黄衣少女明珠樱唇微翘,道:“您若肯跟小婢回去,小婢才不会缠你呢!”
绿翎不理她,径自坐到惜羽对面,抢过她手里的书丢到一边。
惜羽也不动怒,抬眼看看她,端起小方桌上的茶水轻啜一口,道:“回来了。”
绿翎不满地叫道:“我辛辛苦苦打听消息,你却在这儿品茶读书!”
惜羽眉尖微剔,淡淡道:“是你自己要去的。”
绿翎不讲理地道:“不管怎样陶雪凝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我是为你的朋友去受累,你应该替你的朋友感谢我。”
惜羽这次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绿翎无奈,将自己所听所见细说了一遍。
听完,惜羽轻淡一笑,道:“我会是银旗令的密探?”
绿翎呵呵直笑,明珠咋舌道:“那位老人家在敌人的地盘儿上隐伏了四年,他好伟大哦!”
净漪沉吟道:“这一战,斗力也斗智,近年来我在凡间辅助净尘处理事务时,经常听闻这位银旗令主的传奇,若论声名之盛,少有相匹,只是杀性太大。此时看来,银旗令实力虽占强势,却难料到红叶山庄有此奇计,也许不用我们再出手。那个韩恕真,确实机智。”
绿翎撇撇小嘴道:“那又怎样?陶雪凝明明被软禁在三闲楼,他却去追赶那三个替身,还要偷袭银旗令,唉,左转右转还不是中了人家的计,傻瓜一个!”摇头叹息不已。
惜羽漫不经心道:“冷劲川计将安出?”
绿翎皱眉道:“他想……”忽然醒悟过来,嗔道,“他想怎样我怎么会知道?”说罢狠盯了明珠一眼,警告她不许把自己偷上郢邾的事说出来。
明珠怔怔望着小主人,心道:可是,这件事我早就告诉鹊王仙子了呀!
惜羽也不点破,只道:“静观奇变吧,记住,尽量不要干涉人间的事。”
绿翎嘴上应着,心中却不予理会,看看明珠,绿翎道:“小黄毛,娘又要催我回去?”
明珠在旁早已决定不说出泄密之事,拖得一天是一天,闻言娇笑一声,道:“您放心吧,鹊王仙子已命小婢转告凤王,说要留您几日。您可以安心留下来玩啦!”
绿翎大喜,欢呼一声跃起三尺多高,不想船舱矮小,“咚”一声撞上顶蓬,登时苦着脸捂头呼痛不止。
明珠和净漪大笑,惜羽也不禁莞尔,评道:“乐极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