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59、第 59 章

　　冷劲川凝视着她，胸臆间一种柔酸的温情在泛漾开来。

　　轻吸一口气，惜羽将寒凉的“息怒”贴在颊上，微叹道：“我师父，说过和你相似的话。”

　　轻轻揽住她，冷劲川道：“我和他，很象么？”

　　惜羽微笑摇头，道：“才不象。他很沉稳，冷峻如山岳，尊贵如帝王，很多美丽的女孩子喜欢他，爱慕他，他只以礼相待，敬而远之，林主是正人君子，不象你这般没定力。”

　　冷劲川叫屈道：“我没定力？那只能怪你出现得太晚！你看看我现在，多么地严谨守礼，街上那么多女孩子向我飞媚眼，暗送秋波，我只当没看见！”

　　惜羽嗔道：“好呀，原来还有这种事，我怎么没注意到？有我在你身边，你竟然还看得到别的女孩向你暗送秋波，你的眼睛究竟在看谁？你根本不重视我。”

　　冷劲川哭笑不得，索性用嘴巴堵住她娇嗔的小嘴，让她再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

　　今晨，小雪铺地，但旭日的光辉是如此明亮，带着暖洋洋的金黄，是个适于赶路的日子。

　　龙记客栈里，在封澜等人的肃然恭送下，冷劲川与惜羽启程了。

　　他们没有乘车，没有骑马，他们所驾驭驰行的，是一只铁翼钢翎，金睛炯然，神态威猛的昂然大鹰。这鹰原是小灵山羽道人的座骑，无念在奉命追回时被施了“控魂术”的四个偶人时，杀皇甫三生、傅峥，羽道人仓皇逃逸，临去，竟狼狈得连座骑也丢下了。无念夺来，知道惜羽即将远行，碍于冷劲川在旁又不能乘云御风，便将鹰献于主人。

　　此时巨翼连扇几扇，一阵大风平地刮起，苍鹰扶摇而上，直冲九霄。

　　万里长空，湛蓝如洗，冷劲川与惜羽稳坐鹰背，如同泛小舟于江海之上，四周景色变幻莫测，时而白云丝丝缕缕，淡薄如烟，烟波浩渺，时而云层凝聚，波涛翻滚，一望无际，时而天色净朗碧青，俯见地上屋舍密集，人如蝼蚁，依稀可辨，时而乱云飞渡，团团漫漫，势如万马奔腾。

　　穿云破雾而出，遥遥俯瞰大地，天风如瀑，一衣带水，阡陌绵亘，平畴万里，旷无涯际，山峦起伏，青屏列嶂，万壑千峰，尽收眼底，天边红云金日，漫天飞芒，舞尽长空，巧夺苍穹，人间天上，无一处无风景，无一处不成风景，连在空茫无边处，都是风，都是景。

　　冷劲川几时见过这等辽阔壮丽之景象，不由胸怀豁然开朗，酣然大畅。

　　数月下来，冷劲川与惜羽纵游名山大川，饱览人间秀色。

　　泰山雄伟，他们登临绝顶，一暏旭日东升的磅礴壮观；

　　华山峻峭，他们手挽手走“千尺幢”，穿“百尺峡”，过苍龙岭，两旁峭壑千仞，深不见底，向前白茫茫一线，形势奇险，动魄惊心；

　　九华山苍松如海，翠竹满坡，奇峰秀出，古刹林立，他们在虬枝苍翠的凤凰松下虔心祝愿，相知相许；

　　匡庐峥嵘峻秀，云雾缭绕，他们寻幽探胜，但见怪石异洞，深峡幽谷，飞瀑流泉，古树名木，与雄浑长江，碧波鄱湖浑然一体；

　　衡山山岩秀丽，古树参天，他们携手望山下湘江五曲，看山如螺，看水如线；

　　桂林碧水青山，洞奇石秀，漓江奇峰夹岸，波平如镜，竹舟翩翩，花灿似锦，他们泛舟江上，水清见底，映出伊人似玉，人在画中泛游；

　　峨嵋绵亘曲折，千岩万壑，沿途庙宇隐现，溪泉潺潺，猴啼鸟语，林密谷深，金顶佛光，将他们相偎而立的身影映在五彩光圈之中，金光祥霞护身，恍若神仙眷侣；

　　一路上千岩竞秀，万壑回萦，断崖天成，石林挺秀，飞瀑泻玉，涧水流香，两情相悦，缠绵缱绻，相依相伴，徜徉于山光水色之间，醉而忘返，浑忘却人间岁月。

　　这日，二人乘鹰来到长江三峡的一座山上。只见峭壁上云带缭绕，长满了大树和藤蔓，有一群猿猴在腾来跃去。

　　天风荡荡，吹上身来令人心旷神怡。极目望去，山峦起伏，有的陷在一片云海里，只露出一个峰尖，有的天色晴朗，整座山峰呈现在眼前，还可以看到山峰下闪泛银光的河水。

　　景色实在太离奇了，这时若有几个神仙，或御风，或驾云，冉冉而来，也毫不奇怪。

　　冷劲川深吸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不由豪兴大发，长吟道：“路盘松顶上，穿云破雾出，天风拂衣襟，缥缈一身轻。”

　　惜羽微微一笑，望着远处一片云雾低迷的所在恍惚出神。

　　冷劲川轻拍拍她手臂，道：“在看什么？”

　　惜羽的清眸中浮荡着一丝迷蒙，一丝追忆，悠悠低叹道：“我曾到过那个山谷，一只白鹤，因为伴侣被猎杀而以身相殉，当时不觉怎样，现在想起，一只羽毛未脱的禽鸟竟有如此灵性，如此深情，不知要羞煞多少世间夫妇。”

　　冷劲川挽着她，轻轻道：“我们过去看看。”

　　惜羽点头。两人召来神鹰，刹时飞到那座幽谷。

　　时间虽久远，惜羽犹记得那谷中山明水秀，风软云闲，绿杨芳草，落花缤纷，一双灵鹤遍体白翎，洒洒扬扬，互相梳理清白羽毛，堪入图画。只是那时来此是她和林主师徒二人，今日却是与冷劲川相依相伴，景物依旧，人却已不同，而那块昔年立下的石碑，应也已风化朽蚀，不复存在了。

　　来在谷中，惜羽望见谷内情景，不由心下冷沉。

　　只见谷中碧波湛湛，浪涛拍石，深不可测，竟不知在什么年代，幽谷已变成渊潭。

　　沧海桑田，惜羽不是没有见过，一向淡然，但在今日，却有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凄凉悲哀自心头涌起，涩然低吟：“桑田变海海成田，餐霞服气不知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心底有一丝什么掠过，却更不舍她茫然失神的神情，冷劲川轻笑一声，戏谑道：“是不是为夫爱你太少了，一双白鹤，也值得你‘此情可待成追忆’？”

　　惜羽也不禁哑然失笑，要不是，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感慨。

　　冷劲川低头亲了亲她，笑道：“老婆，记错了地方了吧？不去旧地重游也就算了。这几个月只吃野果烤肉，吃得我肠胃都清淡了，咱们也该去试试人间烟火了，嗯？”
　　.

　　二人来到了一座城池，一路瞧着热闹的街景，拥挤的行人，冷劲川挽着惜羽踏进一家饭庄，叫上满满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酒，冷劲川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并不断挟菜给惜羽，不一时惜羽面前便堆起许多美味菜肴，轻笑着连呼吃不了。

　　进食到一半，只见外面街上人群愈聚愈多，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冷劲川不禁奇怪，举目四望，饭庄中竟然只有他和惜羽两个客人，一边伺候的店小二频频探头往外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把那油亮润滑的四宝扒鸭撕下一条腿来，挟到惜羽碗里，冷劲川边看着街上道：“你说会有什么事，那么多人都来看？”

　　惜羽目不斜视，专心吃菜，道：“不关我们的事，别理他们。”吃了一小块荔枝肉，倒也酥香嫩滑，酸甜适宜，却把鲜肥的鸭腿挟还给冷劲川。

　　冷劲川摇头一笑，道：“你这性子，还是不变。”趁人不备，悄悄伸手在惜羽身上捏了一把。

　　惜羽大羞，急忙坐得老远，低嗔道：“青天白日的，你别胡闹。”

　　冷劲川情人荡漾，吃吃笑着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埋头在她粉颈中连吻带咬地磨蹭着，喘息地低语道：“心，我们回房，嗯？”两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惜羽脸儿通红，挣扎着逃开，回头轻笑骂道：“这才叫饱暖思淫欲，你这人，心真坏！”急急奔到店门口。

　　那店小二仍在门口抓耳挠腮地张望着，恨不能立时挤到人群中去，惜羽在他身旁立定，问道：“有什么事，这样热闹？”

　　那小二忙回道：“夫人，你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出了神仙了，每日正午时分白衣大士都出来普渡众生，引得四乡八镇的村民都纷纷过来观看，瞻仰圣容，有机缘的，还可以成仙成佛呢！”

　　惜羽颜色微变，冷道：“还有这样的事？”

　　冷劲川缓步踱过来，笑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奇事，惜羽，我们也去看看，一睹仙颜。”
　　那小二大喜，道：“小的这就去关店门，给公子夫人带路，那神仙显圣就在积善寺前面，很快就到。”

　　冷劲川笑道：“我们自己去好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那菩萨生得俊俏，还是内子更美一些。”

　　惜羽自然知道那肯定不是神仙，陪着冷劲川来在街上，冷劲川暗运真气，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将惜羽护在怀中，一同挤到佛殿前面。

　　稍等了一会，天正午时，忽听哗喇一声响，佛殿前竟平地冒出一朵莲花来，大如车轮，绿叶遍地，一时间五色霞光绚闪，乱人眼目，随即从那花蕊中现出一个素衣女子，眉如新月，眼似秋波，雪肤樱唇，风姿绰约，倒也有几分端严宝相。

　　顿时人声鼎沸，念佛声不绝于耳，纷纷有人虔诚膜拜，祷告不已。

　　惜羽凝目一看，不由心下暗怒，忖道，好一个九尾狐狸，竟敢冒充仙人，借渡人为名吞吃百姓。有心上前惩治，又不愿泄露真身，正犹豫着，冷劲川低声问道：“真是神仙？不会吧。”

　　惜羽微怒低道：“是只狐狸，太可恶了。”

　　忽觉冷劲川身子一僵，抬眼见他神情异样地看着她，语声有些干涩：“惜羽，你……不是狐？”
　　惜羽心沉下去，默然不语。

　　冷劲川咬紧下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错了，错了，“桑田成海海成田，餐霞服气不知年”，若只是一个狐仙，怎么吟得出这样的诗句，惜羽，惜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用力握紧她的手，也顾虑不到她会不会疼痛，低声道：“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