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60、第 60 章

　　想找个地方和她好好谈清楚，不想金莲上女子妙目流盼，一眼望见冷劲川，心下暗喜，启朱唇莺声婉转道：“那一青年，乃有缘之人，快上金莲，随我入西方极乐佛教，不受阎王的拘管。”

　　冷劲川哪有闲心理她，冷着俊脸拉住惜羽往外走。

　　那女子一怔，微微一笑，抬手一道金光飞来，系在冷劲川身上，冷劲川不由一怒，道：“惜羽！”

　　惜羽犹豫一下，没有出手，轻声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冷劲川更气，却挣扎不得，任那金光拉得他飞起落在金莲之上，恼惜羽没出手相助，那妖孽媚眼又瞟来，心下动念，回首似笑非笑地望住那女子，道：“菩萨，我就随你走上一遭。”双目余光望见惜羽微变的神情，心下忽然大好。

　　素衣女子心中一荡，媚笑一声，驾起妖云与冷劲川凭空不见。四下里众人齐声念佛，欣羡不已。
　　冷劲川随那妖女来到寺院后面，离地还有三丈多高，那妖精就把他往下摔，冷劲川豁然大笑，趁势飘身落在当地，声息皆无。

　　那妖精心下暗惊，就要现出原形吞吃冷劲川，可没想到冷劲川一双眼睛直往她身上不应该看的地方打量，口中“啧啧”有声，调笑道：“这么一个凹凸有致，细皮嫩肉的美人儿，却要守那佛门清规，太可惜了，若不嫌弃，可愿随在下携手巫山，效那楚襄王与巫山神女，共赴阳台云雨之梦，岂不妙哉？”

　　那妖女从没见过这样胆大的人，不禁一愣，再一看冷劲川英俊潇洒，是个极少见的美男子，心中转念，变了一副笑脸，媚眼如丝，骨酥体软，别有一种荡魄融心的风情。柔媚笑道：“你不怕我么？”

　　冷劲川轻薄地用手托起那女子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叹道：“怕，我当然怕，人说狐狸精都有一身风骚媚骨，床上功夫极好，我真怕你不把这媚惑手段使在我身上。”

　　那女子神魂颠倒，竟没留意冷劲川的话，格格娇笑，轻轻旋身去解罗裳，突然一抹白光猝闪，弧形刃划颈而过，美人头颅滚落地上。

　　那妖精一口真灵不灭，头颅竟在地上狂怒嘶吼道：“你杀了我，你竟然杀了我……”

　　冷劲川心头也有些犯寒，但一想起这妖精打断他和惜羽的谈话却不由怒气上升，冷漠地道：“杀了你又怎样？本令主杀过恶人无数，还在乎你区区一个畜类？”

　　抖手一枪深深刺进直立不倒的丰满躯体的心脏内。登时鲜血迸溅，妖狐绝气身亡，现出原形。一缕灵魂不灭，自头窍钻出来，含怨带恨往上飘升，忽然一声惊雷，将妖狐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能成形。

　　冷劲川收起银枪弧刃，抬眼看碧青净朗的天，一丝儿云彩也没有，真不知那惊雷是从哪来的。再转眼看墙下几堆森森白骨，显然是前几个被“渡”的精壮后生，暗暗叹息。略一沉吟，淡声道：“出来吧，还没看够么？”

　　随着声音，惜羽默然闪出，冷劲川心头有气，神情微冷看着她。

　　惜羽默然望着地上那具狐尸，低声：“如果，我的本相也是那个样子，你……”

　　“惜羽！”冷劲川冷冷打断她，语气是说不出的疲倦，“别再试探我了，行么？”

　　惜羽眼中泪光一闪，默然无声。冷劲川定定看着她，涩声道：“想让我怎么做，明说吧？嫌弃你？还是直接象文青云那样找个道士捉你？如果我照做了，你相信那是我的本心么？”

　　“惜羽，”冷劲川轻声道，“你对得起我么？”

　　惜羽咬住唇，竭力压抑那狂涌上来的泪水。

　　最难见她忍泪的模样，冷劲川心中大痛，此时却忍下心来，沉声道：“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惜羽咬紧下唇，沉默。

　　冷劲川气怒道：“我是你丈夫！”

　　惜羽唇上已现出一抹血痕，心中的酸楚难以言喻。水眸中溢满清泪，却强忍着不落下来，语声哽咽，低道：“我……也是异类得道，本相，是一只喜鹊。控魂术下晨晓彤骂我是扁毛畜牲，你没听见么”

　　看着那一抹血痕，冷劲川用尽全力才按下心中的不舍，这是关系他们终生的事啊，再不能容她逃避了，冷静道：“还有呢？”

　　他从未这样待她，惜羽也不禁负气道：“还有什么？”

　　冷劲川平静道：“‘桑田变海海成田，餐霞服气不知年’，惜羽，你不是妖，你是仙，对不对？”

　　惜羽僵住，冷劲川冷静继道：“如果是妖，至少我们同属于这个世间，之间的鸿沟还不会太大，我若不变心，便能长相厮守，但你若是仙，便早晚要回归天上，是不是？”

　　惜羽一语皆无，怔怔地看着他。他，全猜对了。

　　冷劲川深深回望，向她伸出手，惜羽忍不住投到他怀里，微颤道：“劲川……”

　　冷劲川低沉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惜羽颤抖地将脸埋在他怀中，低声：“不知道。”

　　冷劲川轻抚她的长发，低沉地道：“别怕，都交给我。”

　　惜羽一怔，抬头道：“你……要怎么做？”

　　冷劲川低头吻在她额上，眼中是惜羽没能看见的坚毅不屈，平静道：“你不要管了，我想想办法，不争而降，不是我的作风。”
　　.

　　夜深沉，冷劲川终于沉沉睡去。

　　身上犹带着他几次翻云覆雨后的痕迹，惜羽静静躺在他怀里，凝视着他的睡脸。

　　自从小潭初见，至今已经一年了，这一年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对他，由陌生疏冷到渐渐亲近，由知心相爱到终成夫妻，冷劲川，这个原本与她牵扯不上一丝一毫关系的俗世凡人，竟已成为她的丈夫，她最最亲近的人，在她清寂平淡的漫长生命中，留下了最美丽绚目的一段。

　　他的感情强烈而含蕴在深沉之中，狂热却肯自敛在爱的约束之下，只要她欢悦，他肯为她做任何事情，那执着，那炙热，终于将她融化成一波春水，温柔在他怀抱之中。在今日，他的一喜一怒，都在牵动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感受，他扬眉的动作，微笑的神情，都使她那么深切的爱恋着！

　　爱他啊，从不知道“爱”竟是一种这么强烈得令人无法控制，炙热得令人甘心燃烧的感情！爱他啊，怎么能够舍得离他而去，去过那种没有他相陪相伴的日子，这澈骨的痛，会将她撕成粉碎！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年轻而俊逸的脸上，映着他微蹙的剑眉。

　　他也有心事吗？为何在睡梦中也蹙着眉？
　　惜羽轻悄地抚平他英挺的双眉，做着冷劲川曾在她沉睡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她应该是个无心无情的人吧，无论怎样的痛苦，她都应该能够忍受得下，没有尽头的生命，不允许她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从前，是无欲无爱地清淡走过，今后，会是什么……

　　或者，她终会淡漠，忘记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将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在那时，什么郢邾岭，银旗令，什么冷劲川，许落月，晨晓彤，梦忆柔，甘甜儿，还有战霆，云卞，段青夫妇，小翠……这许多名字，都会消失在时间的流逝里，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不去仔细追忆，根本不会记起，就如同，那一段遥远的，温情而动荡的日子，也已如烟消云散了。

　　冷劲川呢，他是那么爱她，爱得令她的心都痛了，他也会忘记她吧，有那么多如花美丽的少女恋慕着他，总有一天，他也会在众多柔情蜜意中释怀的，忘却她这个清冷的女子，在另一个美丽女子的柔情中渡过这一生，下一个轮回，他会更加舒适地生活着，开始另一段精彩的人生。

　　……忘了她，他会忘了她么……

　　心痛呵，枯涩了千年的泪水泪湿了冷劲川的胸膛，睡梦中，他的眉蹙得更紧了……

　　心痛呵，原来心痛的尽头是茫然地麻木，是另一个无情无欲，空茫的冰冷境界……

　　……泪水纷纷……

　　……泪水纷纷中静静凝视着他，将他细细收藏在记忆里，今后，她或者仍是活着，但心已慢慢死去……